開花是仙人蟲的宣言

顧連梅

我家陽臺上有一盆仙人蟲。六年前，同事向我推薦，說它極易存活，很適合像我這樣愛花又不會侍弄花的人。于是，我向他討了幾節回來，種在一個小瓦盆里。此后，我很少關注它，想到時就給它澆點水，忘記了澆水，就幾個星期也不管。

幾年來，我一直想養些好看的花。可是，花兒一盆盆被搬進來，又一盆盆枯萎。感嘆之余，我瞥見墻角的仙人蟲，覺得它的生命力真頑強，不管風吹雨打，安然活著，并且長得繁盛之極，短短的莖柱擠在狹小的盆子里，邊緣的長一些，軟軟地掛下來，拖在地上。

仙人蟲會抓住一切機會生存下來。風起時，被刮斷的仙人蟲隨風拋擲，沾土就活，墻角根、磚縫里、瓦楞上，它都能生根，甚至它還神不知鬼不覺地鉆到別的花盆里恣意生長，偷偷地占據原有花草的生存空間。好幾次，我想到仙人蟲侵略性太強，心中有幾分不喜，想把它除掉，但因為想不出在花盆中另種什么花草，也就作罷了。

幾天前，我喜歡的一盆吊蘭摔碎了。看著吊蘭在一堆碎泥里茍延殘喘，我想到仙人蟲，何不把吊蘭移到仙人蟲的盆子里呢？我把眼光投向角落里的仙人蟲。幾個月不見，它在春天的和風麗日中長得更稠密了，頭挨頭，肩并肩，擠滿了整個小花盆，倔強的身姿奮力向上，直指天空，努力尋找陽光。我不由得細細打量起這個即將被我拋棄的植物，仙人蟲如其名，像極了毛毛蟲，毫不起眼，甚至還有幾分丑陋。但細看之下，它竟是如此色彩豐富、姿態萬千，上面的嫩莖短而細，呈淺綠色，下面的老莖長而粗，一半暗紅一半暗綠，圓柱形的莖像嬰兒的手指，根部和中間側生著許多小柱子，莖柱上有棱，棱上布滿叢生的細刺。看著認真生長的仙人蟲，我有點不忍拋棄它了。遲疑片刻，我還是往手上套上塑料袋，準備把整盆仙人蟲徹底清除。

就在低頭的剎那，我看見稠密的莖柱間有一朵綠色的錐形蓓蕾，似有不甘和頑強的意味。幾年來，仙人蟲默默生長，竟然在我要除掉它的時候，讓我看到了花蕾。我決定不辜負仙人蟲的心意，一睹它的芳容。

第二天早晨，我去露臺晾衣服時，忽然在一片綠色的花草中看到一抹亮麗的橘紅，細長光滑的花瓣雖然有些單薄，但是也嬌美動人，我湊近嗅了嗅，并無香味。我又蹲著看了許久。下午，我再到露臺的時候，仙人蟲的花瓣已經收斂，閉合的花朵掩藏在綠色的莖柱間，幾乎看不到，令人疑惑它是否真的開過花？此后的一段時間，仙人蟲再沒有綻放花朵。

種了這么多年的花草，我早習慣了花草不斷地枯萎凋零，習慣了花草單調的綠色，當仙人蟲艷麗的花朵突兀地出現在眼前，我第一次被震住了。我覺得這一切近乎神奇，莫非真的萬物有靈？仙人蟲懂我的心思，知道我將剝奪它的生命，然后以開花的方式告訴我，它很美麗，它有生存的權利，盡管我不曾留意它。

“我很普通，不起眼，但我也有屬于自己的花朵，這是我生命的美麗，這是我生存的理由！”開花，是不是仙人蟲的宣言？它是在向我表達，還是在向整個世界宣告？

花朵是一株植物的生命宣言。那么，什么是人的生命宣言？奔跑，攀登，還是排除萬難，孜孜以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