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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的回流:由《東海遺聞》看域外漢文小說的傳播與接受*

2023-04-07 09:53:02林惠彬LimHyebin
國際漢學 2023年1期
關鍵詞:小說

[ 韓]林惠彬(Lim Hyebin)

明初瞿佑(1347 —1433)的《剪燈新話》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遭禁毀的小說①據清代顧炎武《日知錄之馀》卷4《禁小說》云:“正統(tǒng)七年二月辛未,國子監(jiān)祭酒李時勉言:‘近有俗儒假托怪異之事,飾以無根之言,如《剪燈新話》之類,不惟市井輕浮之徒爭相誦習,至于經生儒士多舍正學不講,日夜記憶,以資談論。若不嚴禁,恐邪說異端日新月盛,惑亂人心。乞敕禮部行文內外衙門及調提學校僉事、御史并按察司官,巡歷去處,凡遇此等書籍,即令焚毀。有印賣及藏習者,問罪如律。庶俾人知正道,不為邪妄所惑。從之。’”嚴文儒、戴揚本校點:《日知錄》第2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 年,第1418 —1419 頁。,在中國國內長期不見流傳,卻廣傳至朝鮮半島、日本、越南等地區(qū)和周邊國家,成為各國傳奇小說史的鼻祖,被稱為中國歷史上最早具有跨國界影響力的古典小說集。②孫康宜:《文章憎命達:再議瞿佑及其〈剪燈新話〉的遭遇》,《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 年第3 期,第48 卷,第17 頁。關于《剪燈新話》在東亞漢文化圈的傳播與影響問題,各國學者已進行了系統(tǒng)的考察和研究。③有關《剪燈新話》在韓國、日本的流傳及影響方面的研究成果頗豐。《剪燈新話》在韓國的影響方面可參見崔溶澈:《〈剪燈新話〉注釋本與〈金鰲新話〉批評本的傳播與回歸》,載韓國《民族文化研究》第66 輯,2015 年,第389 —422 頁;金秀晶:《朝鮮時代書籍貿易與韓國小說的發(fā)展——以〈剪燈新話〉和〈剪燈余話〉為研究中心》,載《韓中經濟文化研究》第8 卷,第45 —58 頁;金正淑:《〈剪燈新話〉與〈聊齋志異〉在韓日的傳播及其變化和收容軌跡》,《漢文學論集》第30 輯,2010 年等。這些文章均為韓文,作者名(音譯)、題目為筆者所譯。中日韓三國傳奇小說的比較研究論文,可參見喬炳南:《〈剪燈新話〉對日本江戶文學的影響》,《古典文學》第7 集,臺北:學生書局,1985 年;玄昌廈:《伽婢子與金鰲新話》,載《比較文學》第3 期,東京:日本比較文學會,1960 年;佐藤俊彥:《剪燈新話、伽婢子及金鰲新話的比較研究》,《朝鮮學報》第23 輯,東京:天理大朝鮮學會,1962 年;鄭琦鎬:《金鰲新話和伽婢子的受容情況》,載《朝鮮學報》第68 輯,東京:天理大朝鮮學會,1973 年;韓榮煥:《〈金鰲新話〉的比較文學的研究》,韓國慶熙大學博士學位論文,1984 年;韓榮煥:《韓中日小說的比較研究》,首爾:正音社,1985 年等。不過,《剪燈新話》東傳后的一部回流作品——《東海遺聞》,卻少有人知。《東海遺聞》由清末民初文人尹蘊清(1870 —1936)編譯,共收錄36 篇域外漢文小說,大部分故事取自日本漢文小說集,其中有兩篇故事取自朝鮮王朝漢文小說《金鰲新話》。《金鰲新話》為《剪燈新話》影響下產生的朝鮮王朝最早漢文小說集,尹蘊清在編譯過程中對原文進行了本土化、個性化的修改與再創(chuàng)作。這便賦予了《東海遺聞》特殊的研究價值:它是中國小說被改編成外國小說后,重又進行中國化改造的個案,在中國古代小說史上十分罕見,為考察古代文言小說在東亞漢文化圈的跨國傳播及文本回流現象提供了重要參考。

由于《東海遺聞》這部小說集并不十分知名,對此書的現有研究較為薄弱,僅有兩篇論文:韓國學者樸現圭重點從韓國古典漢文小說的影響角度分析了《東海遺聞》對《金鰲新話》的接受及改編情況,主要通過文字對比,介紹了《金鰲新話》中《萬福寺樗浦記》《李生窺墻傳》與《東海遺聞》中《梁生》《李生》的文本差異。①樸現圭:《在中國改修的〈金鰲新話〉:〈東海遺聞〉的〈李生〉與〈梁生〉》,《韓中人文學研究》第13 輯,2004 年,第451 —467 頁。此外,中國學者張振國則從《剪燈新話》的東亞影響角度,對《東海遺聞》所收錄作品的原文出處進行了考察與簡要介紹。②張振國:《尹蘊清〈東海遺聞〉考》,載《中國文言小說研究》,2006 年,第136 —140 頁。本文擬在此基礎上,結合具體的文本分析,進一步闡述《東海遺聞》對《金鰲新話》的接受、改編與再創(chuàng)作,進而思考《剪燈新話》跨國東傳后回流過程中所呈現出來的文學、文化及社會問題。

一、《東海遺聞》的作者、成書過程及底本概況

(一)《東海遺聞》及其作者

《東海遺聞》是由民國教育家尹蘊清編譯的一部域外漢文小說集。據筆者調查,《東海遺聞》現有三本傳世本:兩本藏于中國,一本藏于韓國③中國的傳世本分別館藏于南開大學圖書館和中國國家圖書館,韓國的傳世本由樸現圭教授私人收藏。,均屬同一版本,一冊,四周雙邊,雙魚尾,版心寫有“東海遺聞”。正文后面附有版權頁,印有“中華民國元年冬月付印,三年一月出版”,“著作者日本諸名士”,“刪訂者交河尹蘊清”等字樣。該書由商務印書館天津印刷局鉛印出版,直隸各書店發(fā)行,定價“大洋二角”。《中國古代小說總目提要》“東海遺聞”條云:

文言小說集。清末民初尹蘊清編纂。其人事跡未詳。本書未見著錄,今有一九一一年商務印書館天津印刷局排印本。一卷。前有作者一九一一年自序。序稱作者光緒二十九年(1903)游學日本時曾于書肆中得日本人所作漢文小說書冊,回國后于一九一一年將其書刪削潤飾,取名《東海遺聞》,付梓刊行。書中記日本人物遺聞,……書中故事均注重描寫記述,頗得傳奇小說風骨。也是中日文學交流的極好見證。④《中國古代小說總目提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第453 頁。

《中國古代小說總目·文言卷》“東海遺聞”條對此書亦有介紹⑤《中國古代小說總目·文言卷》“東海遺聞”條云:“尹蘊清其人事跡未詳。僅據書中內容,知為光緒、宣統(tǒng)間人。書中記日本人物遺聞。其中以婦女題材為多。或以妓女生活寫婦女的不幸遭遇和人情冷暖等,如‘吉野’、‘仙石氏’、‘瀨川’等。……書中故事皆注重描寫記述,頗得傳奇小說風骨。也是中日文學交流的極好見證。本書未見著錄。今有1911 年商務印書館天津印刷局排印本,一卷。前有作者1911 年自序。序稱作者光緒二十九年(1903)游學日本時曾于書肆中得日本人所作漢文小說數冊,回國后于1911 年將其書刪削潤飾,取名《東海遺聞》,付梓刊行。”見寧稼雨整理:《中國古代小說總目·文言卷》,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4 年,第60 頁。,兩種提要的內容基本相同。不過,上述提要有幾處信息并不準確。首先,以今日傳世文獻所見,《東海遺聞》出版于1912 年而非1911 年。作者于序中提及“壬子年”,并稱出版年為“民國元年”,當為1912 年無疑。再者,書中所載錄的故事并非僅為“日本人物遺聞”,另有兩篇取自朝鮮王朝時期《金鰲新話》的小說,這也是本文所欲考察的重點。故提要中的“日本”“中日”改為“古代東亞”更妥。⑥1910 年大韓帝國(1897 —1910)與日本簽訂《日韓合并條約》,朝鮮半島正式淪為日本殖民地,并入日本成為日本領土。筆者認為尹蘊清序文中的“東人”可理解為受到漢字文化影響的東亞人,亦可理解為生活在日本帝國主義統(tǒng)治下的人民。1912 年時朝鮮半島已淪為日本殖民地,因此尹蘊清的表達并沒有錯。1945 年8 月,朝鮮半島從日帝殖民統(tǒng)治下得以解放,因此這些后來整理編撰的提要中應把“日本人物遺聞”改為“古代東亞地區(qū)人物遺聞”更妥。

今天可以看到的關于《東海遺聞》作者尹蘊清的信息十分有限。綜合數據庫的資料和前人研究成果,已確鑿的信息如下:

尹蘊清,名寶真,字蘊清,號庸齋,直隸交河縣(今河北省泊頭市)人,清末民初時期天津地區(qū)較有名的教育家、作家。保定師范肄業(yè)后,1903 年派赴日本留學,入經緯學堂學習教育。乙酉(1909)科拔貢。民國元年曾被選為直隸臨時省議會議員。民國六年(1917)以直隸省立第三中學校長的身份再次赴日本考察教育。后又出資辦學,推廣義務教育,桑梓受惠良多。卒于民國二十五年(1936)12 月,享年67 歲。主要著作有《東海遺聞》(1914)、《考察教育日記》(1920)等。①尹蘊清的生平信息主要參考自張振國的《尹蘊清〈東海遺聞〉考》,第136 頁。

與《東海遺聞》一書相關的文獻資料則更為稀少。《東海遺聞·自敘》是目前唯一可以了解該書成書過程的一手資料。據《自敘》所稱,作者于赴日留學時,常去東京神田區(qū)錦町附近的書市,有一天偶然購得數種東亞文人撰寫的漢文小說,感于這些“東人”的中文“非驢非馬”,似“龜茲王之學漢語”,遂于回國后對這些漢文小說進行全面的潤飾和修改,出版了這部題為《東海遺聞》的傳奇小說集。②尹蘊清撰《東海遺聞·自敘》:“歲癸卯七月,游學日本,僑寓東京神田區(qū)錦町,地鄰囂市,每逢休沐日,輒游覽書肆,見牙簽萬卷,新書錯陳,不禁舊癖復發(fā)。時時效獺祭以自娛。一日,偶得漢文小說數冊,其中高人韻士事,頗可補正史之闕文。特以東人而學中文,未免如龜茲王之學漢語,貽非驢非馬之譏,久擬刪潤而未得暇。”尹蘊清:《東海遺聞·自敘》,商務印書館,1912 年初版。

《東海遺聞》收錄的故事大部分出自《譚海》《日本虞初新志》《奇文觀止本朝虞初新志》《談叢》等日本漢文小說集,只有最后兩篇故事《李生》和《梁生》出自朝鮮王朝漢文小說集《金鰲新話》。③有關《東海遺聞》原文出處問題可參見:張振國的《尹蘊清〈東海遺聞〉考》,第136 —140 頁。《譚海》《日本虞初新志》等是《剪燈新話》在日本傳播400 余年后出現的本土小說,與《剪燈新話》之間并沒有直接的連續(xù)性。而金時習的《金鰲新話》只與明代瞿佑的《剪燈新話》相差100 余年,是一部在朝鮮半島直接受《剪燈新話》影響的最早漢文小說集。故本文擬就《東海遺聞》對《金鰲新話》的接受為主要研究對象,借此考察《剪燈新話》的東流與回傳問題。

(二)《東海遺聞》所依據的《金鰲新話》底本

《金鰲新話》為朝鮮王朝漢文小說集,但此書在今天的《朝鮮王朝實錄》中未見記載,只有少數文人文集簡單提及其中作品。韓國學者崔溶澈認為《金鰲新話》在當時只有若干部抄本內部流傳,并沒有廣泛地流行于世。④崔溶澈:《〈剪燈新話〉注釋本與〈金鰲新話〉批評本的傳播與回歸》,第399 頁。但《金鰲新話》流傳到日本后,出現了各種翻刻本。據統(tǒng)計,早在《東海遺聞》出版之前,《金鰲新話》在日本共刊行過四次:

1.承應二年(1653),崐山館道客處士以大塚家族所藏的《金鰲新話》為底本刊刻出版《金鰲新話》(簡稱“承應本”);

2.萬治三年(1660),出現了承應本的翻刻本(簡稱“萬治本”);

3.寬文十三年(1673),出版了萬治本的翻刻本,注有道春的訓點(簡稱“寬文本”);

4.明治十七年(1884),在東京刊行以承應本為底本的木刻本。附有序跋、金時習小傳、注釋、評點(簡稱“明治本”)。

上述四種日本刻本中,唯有明治本附有日本人和朝鮮人的序、跋、注釋、評點,正文前另附有一篇《梅月堂小傳》。通過將《東海遺聞》與上述日本刻本《金鰲新話》比較,不難發(fā)現尹蘊清所參考的正是明治本《金鰲新話》,判斷的主要依據為二書“注釋”上的相似性。《東海遺聞》中的《李生》與《梁生》兩篇共有五個注釋,與明治本基本相同。試比較《東海遺聞·李生》與明治本《金鰲新話·李生窺墻傳》中的注釋,見表1。

表1 《東海遺聞·李生》與明治本《金鰲新話·李生窺墻傳》注釋一覽

《李生》共有四個注釋,文字內容與明治本注釋基本相同,但在說明“恭愍王十年”時刪掉了明治本中針對日本讀者的年號信息,代之以中國的甲子紀年,做了一定的本土化改造。需要指出的是,明治本《金鰲新話》具有非常獨特的學術意義及版本學價值。為明治本《金鰲新話》撰寫序跋、評點、注釋的日本與朝鮮文人均為日韓近現代史上的重要人士。如撰寫序文的依田百川(1833—1909)為日本著名文學家,他的代表作日本漢文小說《譚海》與菊池三溪的《本朝虞初新志》并稱日本漢文小說的雙璧。參與評點和注釋工作的三島中洲也是日本著名漢學家、東京帝國大學教授,與重野安繹、川田甕江并成為“明治三大文宗”。參與注釋并撰寫跋語的韓國人李樹廷則為近代韓國的重要歷史人物。比較有趣的是,這些當時著名的日本學者在評價《金鰲新話》中的五篇作品時,對尹蘊清所選的《萬福寺樗蒲記》與《李生窺墻傳》兩文評價并不高,如依田百川云:

然其《樗蒲記》《窺墻傳》二篇,辭則美矣,未能脫淫靡之咎。《浮碧亭記》則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得凡人之旨。《浮洲志》則借閻王說性命之理,議論卓越,非才識具備者,決不能辨也。《赴宴錄》則文章雄峻,詩賦雅麗,可以見其該博之學與俊拔之才矣。①依田百川:《金鰲新話·序》。

依田百川雖稱贊了《萬福寺樗蒲記》與《李生窺墻傳》的語言之美,卻對其中的艷情內容頗有微詞,但對《金鰲新話》的其他三篇文本則大為褒獎。又如浦生重草對《金鰲新話》中的大多數文章表示不滿,卻認為獨有《醉游浮碧亭記》一篇“其文則歐蘇,而詩則老杜之忠憤,而許渾劉禹錫之筆墨也”②浦生重章:《梅月堂金鰲新話跋》。。長梅外亦對《金鰲新話》的文學性評價不高,其中對《南炎浮洲志》《龍宮赴宴錄》兩篇的議論部分表示了肯定,認為這些議論“非尋常”③長梅外《梅月堂金鰲新話跋》:“余曾讀清之浦留仙《聊齋志異》,亦稗史中之最妙者也。今讀此篇,其事奇而其詩則正,決非狂怪之辭也。意者彼其巧全在文章,故篇篇用意,時插四六之辭。此編不然。其巧全在詩賦,如后卷雖有炎浮之文,至《龍宮赴宴》則頻插駢體之賦,其意之所在,亦可知而已,而其所論非尋常傳奇之類也。”。那么,為什么尹蘊清沒有挑選更受日本學者青睞的篇章,卻選擇了《萬福寺樗蒲記》與《李生窺墻傳》進行改編呢?下文將就《東海遺聞》中《李生》與《梁生》兩篇對《金鰲新話》的接受與改編問題進行重點討論。

二、《東海遺聞》對《金鰲新話》的接受、改編與再創(chuàng)作

(一)文本的接受:尹蘊清的選題標準

《東海遺聞》中的《李生》與《梁生》分別改編自《金鰲新話》中的《李生窺墻傳》與《萬福寺樗蒲記》兩篇故事。綜觀《東海遺聞》一書,所收36 篇小說每篇篇幅一般在200 —600 字,最短者僅有100 字。唯獨最后收錄的《李生》與《梁生》兩文篇幅異常之長,《李生》約有2800 字,《梁生》約有2190 字(不包括標點符號)。故有學者認為這兩篇漢文小說“為誤收”。④張振國:《尹蘊清〈東海遺聞〉考》,第136 頁。但尹蘊清在行文中對故事的來源有明確的意識,此由其對文中地方性知識的解釋可知。如《小金》一文首句稱:“日本賣爇者流,有所為曲馬者”,點出所記為日本故事。而《梁生》正文首句云:“全羅道之萬福寺,三韓古剎也。南原有梁生者,幼失怙恃,貧無立錐地,僑寓寺之東廂。”①尹蘊清:《東海遺聞》,第38 頁。比較《金鰲新話·萬福寺樗蒲記》原文:“南原有梁生者,早喪父母,未有妻室,獨居萬福寺之東房”,尹蘊清有意識地加入了對萬福寺地處“三韓”的地域解釋。由此可見,尹蘊清對故事的地理來源有自覺意識。《李生》與《梁生》兩篇,應非誤入。

那么,尹蘊清為何在《金鰲新話》的五篇小說中選擇了《李生窺墻傳》與《萬福寺樗蒲記》兩文呢?作者在序文中并沒有說明其選擇故事的標準。《東海遺聞》所收小說題材極為多樣:如《正傳》以戰(zhàn)爭為主題,《吉野》《百合》《瀨川》等以日本民間人物傳說為題材,《小萬》《噉蛇翁》《天女使》等篇以日本奇聞逸事為題材等。這些日本漢文小說描繪了日本社會的眾生相。如此看來,《金鰲新話》的其他三篇故事——以朝鮮半島本土神話傳說為題材的《醉游浮碧亭記》、講述樸生任職閻羅王后所經歷故事的《南炎浮洲志》、以樸淵瀑布的龍傳說為題材的《龍宮赴宴錄》,與《東海遺聞》所收其他日本漢文小說在題材上并無顯著不同。

《李生窺墻傳》與《萬福寺樗蒲記》較為特殊之處在于兩文有相似的時代背景,皆講述了因外敵入侵,家庭成員被殺害、蹂躪、被迫離散的故事,與《金鰲新話》其他三篇文本相異。如《李生窺墻傳》的故事背景設定為高麗末期紅頭巾舉事之時,而《萬福寺樗蒲記》故事的時代背景則被設定為高麗末期倭寇入侵之時,皆為朝鮮半島歷史上的大變動時期。考慮到1910 年至1945 年朝鮮半島淪為日本殖民地,在尹蘊清留學日本之時,朝鮮半島已被國外勢力侵略,國內情勢極不穩(wěn)定。尹蘊清最后收錄的這兩篇小說,雖為古代故事,卻正與彼時國破家亡的朝鮮半島近代歷史相一致。在此意義上,《李生》《梁生》兩篇的選擇,未必沒有政治上的特殊考慮。

另外,《萬福寺樗蒲記》和《李生窺墻傳》也是《金鰲新話》中文學性較強的篇章。也正因此,在朝鮮半島、日本文人的選編的小說集中,也曾多次選錄《金鰲新話》中。如日本文人淺井了意于寬文六年(1666)出版了以《剪燈新話》和《金鰲新話》為底本改編的志怪小說集《伽婢子》,卷八第三篇《以歌為媒》便是《李生窺墻傳》的改編之作。②宇佐美喜三八:《和歌史に關XIIItf研究》,大阪:若竹出版,1952 年。再如1952 年韓國學者鄭炳昱發(fā)現的慎獨齋抄本傳奇小說集,書中亦收錄了《萬福寺樗蒲記》和《李生窺墻傳》這兩篇作品。③慎獨齋是朝鮮中期的文人金集(1574 —1656)的號,所以一些學者認為該手稿為金集的手作,但該書究竟是否為金集手稿,學界仍有爭議。見鄭炳昱:《崔文獻傳紹介(國文學散藁)》,新丘文化社,1960 年。時至今天仍有韓國學者認為《萬福寺樗蒲記》和《李生窺墻傳》是《金鰲新話》中“最優(yōu)秀的愛情篇”。④韓國學者蘇在英在其著作《古小說通論》中講道:“(《金鰲新話》的)五篇中《萬福寺樗蒲記》與《李生窺墻傳》既是傳奇,又是愛情的經典之作。”內容出自《古小說通論》第二章《代表作家及作品》之《金時習與他的文學》,首爾:半島出版社,1983 年,第93 頁。原文為韓文,中文為筆者所譯。在此意義上,《萬福寺樗蒲記》和《李生窺墻傳》堪稱《金鰲新話》中最具有文學性的作品。當然,尹蘊清選擇這兩篇小說編入《東海遺聞》的具體原因今已無法確知,但政治與文學兩方面的考慮,或許是合理的猜測。

(二)改編與潤飾

在選編《東海遺聞》的過程中,尹蘊清對《金鰲新話》等原著小說的文字進行了較多的改動。如其在《自敘》中所云:

惟晨起暑氣稍減,精神稍振,輒開行笥,取向所購之小說,漫為點竄,藉以遣懷。雖學殖荒蕪,不無點金成鐵之處,然東涂西抹,僅十分之四五。覺廬山本來面目,尚未失真。

雖“尚未失真”,但改動之處,也有“十分之四五”。因此,雖然《梁生》和《李生》兩篇故事在人物設置、故事背景、情節(jié)結構上與金時習的原作大同小異,但若仔細比較兩個文本,尹蘊清還是在主題、情節(jié)、語言等方面進行了明顯的改動。具體體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尹蘊清對《金鰲新話》的故事情節(jié)及主題進行了改動,這尤為明顯地體現在故事的結尾,即對主人公命運的書寫上。今天流傳下來的《金鰲新話》共有五篇故事,均以人與鬼的相愛、人類在異界的旅行為素材講述人生問題。金時習把自己的小說稱為“風流奇語”,而這些故事的主人公大多為虛無的厭世主義者。《萬福寺樗蒲記》的梁生、《李生窺墻傳》中的李生、《醉游浮碧亭記》中的洪生、《南炎浮洲志》中的樸生、《龍宮赴宴錄》中的韓生,這些故事的主人公最終或死亡,或行蹤不明,五篇故事的結尾都是悲劇。可是在尹蘊清的潤飾和修改后,主人公的命運有了一些變化。

例如在《金鰲新話》的《萬福寺樗蒲記》中,梁生在悼念情人后主動選擇離開世俗,然而尹蘊清的改編刪掉了梁生最后入山的情節(jié)。與此同時,女主人公在他國轉生為男人的情節(jié)亦被刪去。尹蘊清的《梁生》故事只保留到梁生為女主人公撰寫祭文為止,刪減了后面的情節(jié),以梁生悼念情人并留在現世作為故事的結尾。金時習將筆下的人物塑造為逃離現實生活的出世者,但在尹蘊清筆下,這些人物被留在了現實的悲劇中。又如在《李生窺墻傳》一文中,女主人公崔氏的魂魄因期限已到,離開現世,李生與崔氏魂魄相遇的情節(jié)亦被刪改。在《東海遺聞》的《李生》中,戰(zhàn)亂后李生回到崔氏女家,倦極睡去。崔氏托夢于李生,在夢中夫妻再會,崔氏告訴李生父母遺骸以及家產所在之地,然后兩人淚別,李生夢醒。兩書的引文如下:

《李生窺墻傳》女曰:“李郎之壽,剩有余紀,妾已載鬼箓,不能久視。若固眷戀人間,違犯條令,非唯罪我,兼亦累及于君。但妾之遺骸,散于某處,倘若垂恩,勿暴風日。”相視泣下數行云:“李郎珍重。”言訖漸滅,了無蹤跡。生拾骨,附葬于親墓旁。既葬,生亦以追念之故,得病數月而卒。聞者莫不傷嘆,而慕其義焉。①明治本《金鰲新話》,第23 頁。

《東海遺聞》女曰:“妾與君緣分已盡,如不忘結發(fā)情,俾妾之殘軀勿久暴風日,即恩同再造矣。”言訖而去。生倏然驚醒,一身仍坐小樓上也。回思夢境,若信若疑。翌日,遵女所言,收兩家父母遺骸合葬于五冠山之麓,附葬女于親墓旁。又于所言瘞銀處掘得金銀若干,散于親族。生亦以悼亡之故得病數月而歿。聞者莫不嘆兩人之遇合甚奇焉。②尹蘊清:《東海遺聞·李生》,第38 頁。

小說故事到此結束。尹蘊清把李生與崔氏的相會由人鬼相遇改寫為一場“夢境”,更為現實化;同時以“夢醒”的虛幻表現現實中愛情無以實現的遺憾,亦更為動人。

這些改編顯示出《東海遺聞》弱化了《金鰲新話》原文中表現靈異的宗教色彩,將之改寫成更具現實性,也更為人性化的悲劇。除結尾之外,小說中的不少情節(jié)也是據此改動的。如《金鰲新話》的《萬福寺樗蒲記》在開頭部分將梁生與女人的相遇視為“天分”。小說寫到,在浴佛節(jié)的前一天晚上,梁生吟誦了兩首表現孤獨內心的詩句,隨后空中有聲曰:“君欲得好逑,何憂不遂?”梁生聽后很開心,于是第二天到萬福寺向佛祖祈求配偶。女人便是佛祖的回應,原作的情節(jié)是以因果為序展開的。但在《東海遺聞》的改寫中,尹蘊清刪減了“空中有聲”部分,增加了“就寢輾轉反側,竟夕不寐”等字樣,用以渲染梁生孤獨至極的狀態(tài),進而展開其與女鬼相會、相愛等情節(jié)。這就將梁生與女鬼的相戀由佛祖的安排改寫為出于人性欲望的男女戀情。

除了情節(jié)、主題的改動外,《東海遺聞》對《金鰲新話》的語言也有多方面的潤飾修改,使語言顯得更為精練、雅致、地道。與《金鰲新話》相比,《東海遺聞》充分發(fā)揮了文言簡潔凝練的語言特點,經其改寫的文本,篇幅皆較原文更為短小。如《李生窺墻傳》約有3500 字,《東海遺聞》中的《李生》則約有2800 字;《萬福寺樗蒲記》約有3800 字,《梁生》則僅有2190 字,較原文精簡許多。此處以《梁生》一文中梁生與女人離別后按照女人的遺囑,帶著女人送的信物在前往寶蓮寺的途中等候女人父母的情節(jié)為例,比較《金鰲新話》與《東海遺聞》中的文字:

《金鰲新話·萬福寺樗蒲記》:酒盡相別,女出銀碗一具,以贈生曰:“明日父母飯我于寶蓮寺,若不遺我,請遲于路上,同歸梵宇,同觀父母,如何?”生曰:“諾。”生如其言,執(zhí)碗待于路上,果見巨室右族,薦女子之大祥,車馬駢闐,上于寶蓮。見路旁,有一書生,執(zhí)碗而立,從者曰:“娘子殉葬之物,已為他人所偷矣。”

《東海遺聞·梁生》:酒盡相別,女出銀碗一具,以贈生曰:“明日我家嚴君饗我于寶蓮寺,請持此以為進,見之贄可也。”生諾而受之,灑淚而別。翌日,生遵女言,執(zhí)碗俟于路側,果見有一巨室車馬駢闐,悉赴寶蓮。婢仆見生,報主人曰:“小姐殉葬之物,已為此人竊取矣。”

《東海遺聞》中“持此以為進”“見之贄可也”“生諾而受之”等用語顯然較原文更為簡練。此外,尹蘊清將“父母”替為“嚴君”,用“饗我”代替“飯我”,將“待于”改為“俟于”,把“為他人所偷”改寫為“為此人竊取”,皆是以更為文雅、古奧的文言用詞代替原文較為通俗、淺易的文字,使語言更為雅致。

除了修辭上的潤飾之外,尹蘊清還將外國漢文小說中的一些“外語”或“生詞”進行了本土轉化。例如上述《金鰲新話》引文中畫線部分的“娘子”一詞被尹蘊清改寫成了“小姐”。事實上,韓語中“小姐”稱“a-ga-ssi”,用漢字即記為“娘子”。但這與中文語境中丫鬟稱小姐的習慣并不一樣,故尹蘊清將之改為中文語境中的小姐。此外,上文畫線部分的句子原本并無主語,尹蘊清則為之添加了主語,并改變了語序,將之修改成更為標準的文言,便于中國讀者閱讀與接受。

(三)《東海遺聞》中的再創(chuàng)作

文字上的修改潤飾之外,《東海遺聞》中還加入了尹蘊清自己的再創(chuàng)作。這主要體現在小說中的詩歌部分。如在《李生》一文中,李生見到崔氏女房內一墻上吟詠四時的四幅絕句,其中第三幅畫上的題詩,原作只記了四首絕句,如:

秋風策策秋露凝,秋月娟娟秋水碧。一聲二聲鴻雁歸,更聽金井梧桐葉。

床下百蟲鳴唧唧,床上佳人珠淚滴。良人萬里事征戰(zhàn),今夜玉門關月白。

新衣欲裁剪刀冷,低喚丫兒呼熨斗。熨斗火銷全未省,細撥秦箏又搔首。

小池荷盡芭蕉黃,鴛鴦瓦上粘新霜。舊愁新恨不能禁,況聞蟋蟀鳴洞房。①尹蘊清:《東海遺聞》,第35 —36 頁。

而尹蘊清在《東海遺聞》中加入了一首新的絕句,共有五首詩。尹蘊清所增加的詩為:“搔首問天天無語,低首懷人人遠阻。離情郁結百感生,何以解憂惟桂醑。”②同上,第36 頁。尹蘊清根據詩歌的“秋”主題,吟詠了一首自作詩。在《金鰲新話》中原來以“冬”為主題的四首絕句,如下:

(其一)一枝梅影向窗橫,風緊西廊月色明。壚火未銷金筋撥,旋呼丫髻換茶鐺。

(其二)林葉頻驚半夜霜,回風飄雪入長廊。無端一夜相思夢,都在冰河古戰(zhàn)場。

(其三)滿窗紅日似春溫,愁鎖眉峰著睡痕。膽瓶小梅腮半吐,含羞不語繡雙鴛。

(其四)剪剪霜風掠北林,寒鳥啼月正關心。燈前為有思人淚,滴在穿絲小挫針。③明治本《金鰲新話》,第17 頁。

而在《東海遺聞》中,尹蘊清將四首絕句檃栝為一首七律。如其第四首是《冬夜書懷》,七律一章。

雪正飛時風正狂,閨中意緒倍凄涼。雁聲遠過催霜冷,蝶夢難成恨夜長。

意懶渾忘調鸚鵡,愁多怕看繡鴛鴦。燈前一點相思淚,滴到緘尖欲斷腸。④尹蘊清:《東海遺聞》,第36 頁。

原作中的四時主題詩,實際上體現了女主人公崔氏渴望尋找配偶,并把自己當前的孤獨狀態(tài)比作成婚后獨守空房刺繡來解愁的婦女。這些詩的內容均傳達出崔氏女已經到了考慮戀愛和結婚的年紀。相比之下,小說中的李生是任性、不懂事的書生少爺。從內容上來看,尹蘊清完美地接續(xù)或代替了金時習的詩歌,并沒有留下不協調的加工痕跡。從形式上來看,原來金時習的四時詩是以每個季節(jié)為主題,每個季節(jié)有四首絕句,共16 首。而尹蘊清打破了原來的整體美感,但這樣的修改,又避免了連續(xù)四首題詩有16 首絕句的單調與重復,七律的加入也豐富了詩體的多樣性。此外,在小說中增加自己的詩歌,也有編者使技炫才的意圖在其中。尹蘊清的這種文學編輯方式,實際上已經改變了作品的本來面目,堪稱對原文本的再創(chuàng)作。

綜上所言,《東海遺聞》中的《李生》與《梁生》體現了尹蘊清對《金鰲新話》文本的接受、改編和再創(chuàng)作。《東海遺聞》的編撰是尹蘊清在“漢語母語者”的立場上對海外漢文作品的修訂和增刪。通過文本的改動,尹蘊清也在其中注入了自己的文學立場和趣味。

三、從“新話”到“遺聞”:社會變動與文本回流

《金鰲新話》是受明代《剪燈新話》影響而寫作的漢文小說。尹蘊清對《金鰲新話》的文本進行選擇與改編,將之重新引流回中國的漢文小說語境,某種意義上可以視為《剪燈新話》跨國東傳數百年后,在一個全新社會語境下的文本回流。

表面看來,《東海遺聞》與《剪燈新話》并無直接的關聯。事實上尹蘊清的部分刪改甚至弱化了《金鰲新話》原文中的“剪燈新話”元素。《萬福寺樗蒲記》和《李生窺墻傳》的結尾部分,事實上與《剪燈新話》中一些故事的結尾類似,有明顯的模擬痕跡。如《萬福寺樗蒲記》最后女主人公在他國轉生為男人的情節(jié),與《剪燈新話》卷三《愛卿傳》中愛卿在無錫轉生為男兒的情節(jié)相似。《李生窺墻傳》中崔氏的魂魄因期限已到,離開現世的情節(jié),則與《剪燈新話》卷二《藤木醉游聚景園記》中魏芳華的鬼魂最后離開藤木的情節(jié)類似。但這些部分皆為尹蘊清刪去,某種意義上弱化了《剪燈新話》對《金鰲新話》情節(jié)模式的影響痕跡。

但就對異域文學的接受態(tài)度而言,尹蘊清對《金鰲新話》的接受方式,與當年金時習接觸《剪燈新話》的情況有類似之處。金時習所生活的時代,唐朝以來的傳奇小說廣受朝鮮半島文人的關注。在這種時代環(huán)境的推動之下,作者從異國文學作品中得到靈感,對之進行本土化的改造,創(chuàng)作了韓語世界首部漢文小說《金鰲新話》。而尹蘊清在偶然接觸到外國漢文小說后,同樣以其自己的品味和理解,對之進行了個人化、本土化的改造。對金時習和尹蘊清而言,文本接受的重點并不在于對源文本(sоurсe text)的真實還原,而在于傳達故事的整體感受,即以“傳神”為其核心,并在他人的故事中寄寓個人情感和文學趣味。

然而,從“新話”到“遺聞”,小說集名稱的變化已然透露出在一個全新的社會語境下,文言小說的地位和影響正在發(fā)生變化。當《剪燈新話》流傳到朝鮮半島本土時,這類傳奇小說一度被視為敗壞社會風氣的“異端邪說”,故被嚴禁流傳。①今天在韓國《朝鮮王朝實錄》中可以找到官員上奏禁止《剪燈新話》《太平廣記》等漢文小說的文書,如《朝鮮王朝實錄》中宗六年(1511)九月二十日:“若此人可死,則如《太平廣記》《剪燈新話》之類,其可盡誅乎?”;再如《朝鮮王朝實錄》宣祖二年(1569)六月二十日:“況《剪燈新話》《太平廣記》等書皆足以誤人心志者乎。……正史則治亂存亡俱載,不可不見也。……《剪燈新話》鄙褻可愕之甚者,校書館私給材料,至于刻板,有識之人莫不痛心。或欲去其板本而因循至今,閭巷之間,爭相印見,其間男女會淫、神怪不經之說,亦多有之矣。”等。從當時的儒家價值觀來講,這些傳奇小說所講的鬼怪、異界故事為不合情理的荒唐之言。然而當時社會普遍風氣所無法容忍的,實為此類文體所包含的“新”的文學想象力。正如《剪燈新話》《金鰲新話》二書的題目所示,瞿佑和金時習試圖以全新的素材和想法編撰新的故事。“新話”的“新”指革新,反映了一種瓦解過去的價值,向權力化的思想體制抵抗的意志。②沈慶昊譯注:《金鰲新話》,首爾:弘益出版社,2000 年,第16 頁。這是文言傳奇小說所曾具有的審美革新意義。然而到了尹蘊清的時代,《金鰲新話》中的故事只不過是海外流傳的有趣逸聞,成了“遺聞”。19 世紀末20 世紀初,當時社會知識分子所認為的“新話”,指的是帶有啟蒙思想的西方小說。梁啟超經歷了維新變法的失敗后,認識到翻譯是文化的利劍,于是他便轉向文學,通過翻譯西文小說引進西方的啟蒙思想,以此抨擊朝政、批判現實,從而實現國民素質改造的目的。①羅選民:《意識形態(tài)與文學翻譯——論梁啟超的翻譯實踐》,《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 年第1 期,第21卷,第47 頁。梁啟超在《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一文的開頭就指出:“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說;欲新宗教,必新小說;欲新政治,必新小說;欲新風俗,必新小說;欲新文藝,必新小說;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說。何以故!小說有不可思議之力支配人道故。”②梁啟超:《飲冰室文集點校》第2 集《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昆明:云南教育出版社,2001 年,第758 頁。到了20 世紀20 年代,受到新思想影響的陳獨秀、胡適、錢玄同等人發(fā)起了以反帝反封建為內容的思想革命和文化啟蒙運動。這批新式知識分子認為,當時社會所需要的是能夠開通智識、啟發(fā)民眾的新文學,而不是用文言來寫成的“腐敗”的“死文學”。③胡適在《建設的文學革命論》一文中云:“我的《文學改良芻議》發(fā)表以來,已有一年多了。這十幾個月之中,這個問題居然引起了許多很有價值的討論,居然受了許多很可使人樂觀的響應。我想我們提倡文學革命的人,固然不能不從破壞一方面下手。但是我們仔細看來,現在的舊派文學實在不值得一駁。什么桐城派的古文哪,《文選》派的文學哪,江西派的詩哪,夢窗派的詞哪,《聊齋志異》派的小說哪,都沒有破壞的價值。他們所以還能存在國中(中學),正因為現在還沒有一種真有價值,真有生氣,真可算作文學的新文學起來代他們的位置。有了這種‘真文學’和‘活文學’,那些‘假文學’和‘死文學’,自然會消滅了。所以我望我們提倡文學革命的人,對于那些腐敗文學,個個都該存一個‘彼可取而代也’的心理;個個都該從建設一方面用力,要在三五十年內替中國創(chuàng)造出一派新中國的活文學。”見《新青年》第4 卷第4 期,1918 年,第289 頁。

從“選譯日本書籍”這一點上,尹蘊清與梁啟超、陳獨秀、胡適等啟蒙思想家的路徑相一致,但他們所選擇的文學對象卻完全相反。尹蘊清所選的漢文文言小說深受中國舊小說影響,而此類舊小說恰遭到彼時倡導新文學的胡適等人的反對。實際上,尹蘊清作為一位赴日留學的教育家,他對社會時事的理解和敏感度,應并不亞于一般民眾。作者也許也考慮到這種社會風氣,故在《自敘》中稱編撰該書的目的“非敢問世也”,只不過是“聊以留一時之紀念云爾”。如果說當時新式知識分子對文學的看法是針對現實社會的濟世道具,那么對尹蘊清等傳統(tǒng)知識分子而言,文學是能夠發(fā)揮想象空間的創(chuàng)作物,二者對文學的價值具有明顯的差異。從小說的改編和再創(chuàng)作方面來看,尹蘊清將站在漢語為母語的編輯者立場,把金時習的《金鰲新話》中的“韓式”漢文改寫為傳統(tǒng)文言風格;又把原作中的詩詞按照傳統(tǒng)詩詞的格律,進行自由的增刪與再創(chuàng)作,充分顯示出作者炫技的意圖。尹蘊清彼時堅守自己的文化立場,與胡適等新式知識分子持不同的文化觀點。

然而,尹蘊清似乎并不是將文學完全視為與濟世無關的私有物。比如在《金鰲新話》中所選的《萬福寺樗蒲記》與《李生窺墻傳》兩篇文章均描寫了一個國家、民族所遭遇的悲慘故事,這讓讀者將這些情節(jié)與當時的中國和朝鮮半島處境巧妙聯系在一起。尹蘊清雖然以文化保守者的身份置身于新文學潮流之外,但十分重視中國傳統(tǒng)文學,并以此來表達感時憂國的情懷。不出所料,正如尹蘊清所述,這些與彼“世”不符的舊小說在出版之后,也確實無人問津。筆者為了解《東海遺聞》的發(fā)行情況,調查了1910 年至1915 年間商務印書館的《新書出版目錄》,未見任何有關《東海遺聞》的信息,可見該書并不是當時出版社的重點銷售書籍。就現今可見的資料而言,該書幾無流傳。故時至今日,知道此書者仍甚少。可見在尹蘊清將文言傳奇小說回傳到中國的時代,這類舊小說并未受到時人的廣泛關注。

從《剪燈新話》到《金鰲新話》,再到《東海遺聞》,隨著時代變遷,文學作品傳到異域后,或得以重生,或湮沒無聞。當年75 歲的瞿佑在校訂《剪燈新話》時曾題絕句四首,其三云:“花落銀紅午夜深,手書細字苦推尋。不知異日燈窗下,還有人能識此心?”據說金時習寫完《金鰲新話》后,將書藏在石室,也說了類似的話:“后世必有知岑者。”④金安老:《龍泉談寂記》,見《大東野乘》第13 冊,第115 頁。曾經“不敢傳世”的作品,都在等待異時的知音。然而歷經時代變遷,這些作品或為“新話”,或為“遺聞”,命運各不相同,顯示出社會變遷對文學傳播與接受的影響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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