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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外一篇)

2023-04-07 00:11:41南子
西部 2023年1期

南子

這是一個奇特的故事,注定只能發生在那個特殊年代——一個原本正常的人,突然有一天決定要瘋掉。

這個決定要瘋掉的人叫郝一凡。

在那個年代,有很多人被下放到和田皮山縣一個農場。姑且叫它“綠洲農場”吧。

我父親當年也在這所綠洲農場,他聽說郝一凡是從上海來的,在鎮地質隊待過幾年,便格外關注她。

他聽說郝一凡這個名字之前,她只是一個名字而已,從某個同伴嘴里說出來,沒有形狀,沒有高矮胖瘦,沒有說話的聲音和走路的姿勢,后來,她“裝瘋”這個事件猶如往她名字的空殼填東西,越填越清晰。

我父親回憶起她當初來綠洲農場的模樣——模糊的年紀,皮膚白凈,抽煙的動作令旁人震驚(當然,人們只見過那么一次)——她冷靜地把香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用火柴點燃,緩緩送到嘴邊,吸一口,再徐徐地將煙霧吐出,表情中有一種沉入往事的非現實感,令人難忘——至少在當地農場,沒有人見過女人這樣的做派。她的一切都是神秘的,包括她寫的黑板報,墻報上的板書從不潦草,是有根有底的瘦金體。

在這個綠洲農場,勞動的場面鋪得很開,每隔十來米就有一個人揮動鎬頭。他們開辟的是南疆戈壁灘上萬年的荒地。

有人曾用了無數種語言形容,來表達鎬頭落地時手臂的感覺:每一鎬落下,大荒地都通過鎬頭和人的臂骨撞擊內臟,而不是用鎬頭和手臂撞擊戈壁荒灘,因此,不是人墾荒,而是荒墾人。

在這里,幾乎沒人能夠完成一日墾三分荒的定量任務。

但有些人喜歡憑個人好惡給農場的管教干部上報成績,懲罰自己的同類是做積極分子最省力的方法,得分最低的人要被扣除當天的晚飯。

疲憊,麻木,一日長于百年,漸漸地,人們喪失了對于時間及個人尊嚴的敏感。

終于有一天,這個叫郝一凡的上海女人決定瘋掉。

她其實并不是一個真的瘋子,她只是決定暫時讓自己瘋掉。她的突然發瘋是在一個夜里。在這之前,她看起來是一個氣質雅潔的上海知識分子。她每天勤勤懇懇地和大家一起出勤勞動。閑下來的時候,卻從不跟人聊天。在人們的印象中,她沉默得像荒地上的一塊石頭。

那是一個初冬之夜,大概凌晨四五點鐘的樣子,集合的哨子在居住的營地急促吹響。一片漆黑中,人們的身體彼此相撞,找衣服找鞋,然后飛一般地往屋子外面跑。雜沓的腳步聲和黑夜似的沉默里,仿佛隱藏著巨大而無可名狀的恐懼。這種恐懼令人不可違抗。甚至,當人們來不及想違抗會帶來什么后果時,恐懼已先期到來。

很快,所有人被集中到一面土墻下。沒有一個人說笑。

在黑暗中,數百個模糊的人影在鐵一般剛硬的“稍息”“立正”“報數”的口令下,在冷硬黑暗中做著機械的服從——昏黃的燈光映照出人們發青的眼窩、蓬亂的頭發,以及疲憊惶惑的眼神。

就在這時,一個突然倒在土墻角下的人令人們震驚:是一個年輕女性,短發上沾滿了塵土,兩只手在空氣中抓呀抓呀,好像空氣中有飛著的小蟲,嘴里念念有詞,不時地爆發出一陣大笑——那笑聲是從她的胸腔發出來的,她笑得那樣突兀,感覺笑聲的發啟完全是從身體發出的,帶著一股強大震動和痙攣。

多年后的一天,我父親回憶起她裝瘋那一刻的笑聲時,明白了這笑聲其實是從某個痛苦的層次穿越而來。在痛苦的擠壓和摩擦中,這笑聲帶著一股爆破的力量,掙脫了痛苦,像花朵,形成了一個徹底的盛開。

就在那一瞬,她的嘴舒展到極致,不僅僅是面孔,她的四肢和身軀都是這狂歡的一部分,必須推波助瀾地把笑聲播送出去。最后,她笑出了一聲聲尖嘯,變得可怕起來了——這笑聲,不是由歡樂開啟,亦不由歡樂完成。

她怎么啦?怎么這樣笑?

人們靜靜地圍觀著她。綠洲農場一側的燈光把她身體中的陰影全部捏塑出來,眼眶的兩個洞窟,顴骨下的空蕩,微突的牙床——從這一刻起,他們知道,郝一凡的精神不正常:她瘋了。

從那以后,世界對她而言是一張網,而夜晚只是農場某個墻角或垃圾堆旁邊的某個角落,她開始衣衫襤褸,臉上的表情喪失了悲喜,在垃圾堆里撿拾發霉腐臭的食物,嘴角流出發黑黏稠的涎水……

瘋子有很多種。郝一凡是個安靜的文瘋子。就是那種沒有什么危險性,被人嘲笑的那類瘋子。有精神疾病的人被看成是一個情感上大起大伏的人,狂熱而不計什么后果,是一個內心太過敏感,以至于不能夠承受這個粗俗而平凡的世界的充滿恐懼的人。

一般說來,精神分裂癥這樣的疾病是需要隔離的。

為了治好病,患者不得不從她或者他的日常生活中隔離出來,送到一個特殊的封閉式場所。一旦被隔離,病人就進入了一個有著特殊規則的雙重世界。

那個特殊的年代,郝一凡絕無可能被送到這樣的診療場所。在她剛開始混亂的日子里,行動舉止變得遲緩呆滯,四肢和目光都顯示出了同樣的質地:軟而直。農場干部以為她受刺激只是暫時性的,每天照常分配給她一點活兒干,壘土塊、打石頭、種苜蓿等等。

“忙起來也許瘋病就好了?!庇腥诉@樣說。

但是后來,他們認為這樣做是無效的,便撒手不管了,任其瘋去。他們發現,作為“瘋女人”的郝一凡,她的病根兒根本就不是忙與不忙的問題。

她的手里經常舉著一根草莖,長時間毫無厭倦地看著它,眼神遲緩而飄忽,沉浸在一種夢游般的情景中。還每天早晚像個哲學家一樣問:“我是不是人?”“我是不是外星人派到這里來的?”“凳子會不會打我?”

見別人不回答她的問題,她扭著腰肢就走了,還往頭上插野花。隔了好遠,人們都聞得到她身上長期不洗臉洗澡的腥臊味兒。

腦子生了病的人,是應該從人群中被清除的那一類人。郝一凡卻不明智地選擇了活著,選擇活在人群中,就像往每個人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而每一個活著的人,都被她侮辱了。

瘋子,使現實中的一切通通消退,誰會在意一個瘋子的穿著打扮和言行呢?要知道,任何一個年代的人,對于瘋子、智障者都是報以寬容之心的。這也是因為,瘋子和智障者跟自以為是的正常人不是同一類人。如此,被稱為“瘋子”的人游走在地獄和人間,身心懸空,滴水不沾,似乎有一種啟示在那奇跡里:他們或許是可以活下去的。

郝一凡選擇了活著,既要活著,又要逃離目前的現實生活。裝瘋,或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保護傘,也是唯一的安全之所,更是命中注定最后的福祉,想到“裝瘋”這一招,她感覺自己一下子獲救了。

可是,活下去,是為了什么?

裝瘋,僅僅是為了活下去嗎?

在郝一凡決定裝瘋的這天夜里,當她從封閉著的屋子里跑出來,跑在發冷的風里,綠洲農場門口的煤氣燈下鋪展一個孤單的影子,她踩著自己的影子急急往密集的隊伍里走,她就已經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

我猜想郝一凡在決定要瘋掉之前,她一定搜腸刮肚地將自己在現實生活中,或者書中見過的種種瘋子的形態——他們的嬉笑怒罵,在心里過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普通人難以理解的大事:縱身跳到自己所設定的瘋狂中。從那以后,她有著一個瘋子真正的裝扮:臉是臟污的,有鼻涕、口水和煤灰的痕跡,頭發蓬亂,扎著朝天辮,且被各種撿來的臟布條和繩子捆綁,上面沾有些許枯草莖。

疾病是一種通道。從那以后,她的瘋像是一堵墻,一堵活生生的墻,在某一個瞬間開始膨脹和變厚,確鑿無疑地擋住和隔開了她今后的生活。

可是,當一個人十年如一日,殫精竭慮地裝瘋賣傻,生活在自己設定的“瘋子”情境中,她就一次也沒有露餡兒過嗎?她的裝瘋,只有一個人看出來了。

那個人就是我的父親。

“她是真瘋還是假瘋?”

猜想這個問題,是我父親在那個盛夏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她剛開始“瘋”了的那些日子里,總喜歡舉著一根小草對著陽光看。陽光給它鑲上了一道金邊,看起來毛茸茸的,她的臉上露出了欣喜之色。人們看她蓬亂如草的頭發里,細小的蟲子在蠕動,猶如野獸穿過原始叢林。還看她身上被鋒利麥芒、堅硬的刺扎傷的痕跡,以及被寒風凍過、烈日曬過的痕跡。

他們對她憐憫地搖搖頭。

一天中午,我父親的嘴里叼著一根麥稈,長時間地靠在院子的墻角觀察郝一凡。

好太陽,錚錚作響,不含一點水的黏膩,它仿佛不是從天空傾瀉下來,而是從戈壁灘涌出。

這時候的郝一凡,正蓬頭垢面地盤腿坐在垃圾桶旁邊。蒼蠅在上面嗡嗡飛舞。綠洲農場里,有不少人拖著傾斜的影子,在正午酷熱的陽光下走著,一粒粒細小的灰塵從腳下揚起。

八月酷暑,南疆正午毒辣的日光照在大路旁黑綠色的蠟質葉片上,也照在“瘋女人”郝一凡的身上。這樣的天氣,她仍然穿著冬天的黑棉襖,油脂麻花的,棉襖是敞開的,暴露出很多破洞,灰白色的棉絮從破洞里鉆出來。

只見她在身體上這里抓一下,那里撓一下,一只手還伸進自己的衣領,沿著被曬成焦銅色的肌膚小心摸索。忽然,手停了下來。待手指慢慢抽出時,上面多了兩三個小黑點——虱子,在指尖不甘心地蠕動。

圍觀的人發出“吁——”的聲音。

“又逮到了一個?”有人見怪不怪地說,身子卻不自覺地抖動起來,好像有無數寄生在自己身上的虱子也在此刻活動。她仔細地看了一眼,把虱子“嘎巴”一聲咬在嘴里,再“呸”地吐出來,旁觀的人一下子哄笑了,笑聲融化在日光里。

等圍觀的人散去后,“瘋婆子”郝一凡疲倦地把一根草莖咬在嘴里,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紙,還有一支鉛筆,放在腿上快速地寫著。

這一系列動作自然極了,簡直是一氣呵成。

她沒看見我父親在不遠處目不轉睛地看她。這時候的天,浮著幾朵稀薄的云,風吹云動,天上的云團猶如自由變幻的動物,一會兒是馬,一會兒是獅子,一會兒是群雁,它們在天空中排列出謎語般的隊形,讓暮夏的天空充滿謎語,那謎語他看不懂。

她身體的很多謎語他都看不懂。

當她感覺有人在盯著自己看,她放下了小紙片。原來是一個男人。

她抿了一下嘴角,朝他嫵媚一笑。不,那不是嫵媚的笑,是嘲諷的笑。然后,她冷靜地把紙片吞進嘴里,一邊嚼,一邊看著我父親,眼睛里透出的光,像冰一樣寒冷,像刀子一樣尖利。她的目光有無盡的含義。

我父親蒙了——他從未見過這樣嚇人的眼神,隨即落荒而逃。

注視她,真的是一件難堪而毛骨悚然的事情,毛骨悚然到讓人經常裝作并不在意,裝作沒看見她。如果在當時,有人寫到她,即便是以善意的筆調,也是一件可恥的事情。

從那以后,我父親到哪兒都躲著這個“瘋婆子”。

自從郝一凡“瘋了”之后,在這所農場,沒人再囚禁她。

她是綠洲農場中唯一的瘋子,唯一的自由人。

困倦了,她就睡在屋檐下,樹蔭里。

她最喜歡的地方是垃圾堆。

每天,她手持一根木棒,出現在農場的每個垃圾堆中,與垃圾為伴。她用木棒在垃圾堆中翻撿——被人丟棄的爛布、爛鞋、臟污的報紙、缺口的玻璃杯、沒蓋的鞋盒,她盡數收留。

最終,她以瘋狂的形象,獲取了自己想要的自由,當然,她也進入到和田皮山縣綠洲農場的日常語匯中,撩動當地人的日常生活。

比如有一個人去買東西,說話顛三倒四不著調,綠洲農場小賣部的售貨員就會說:“你看到門口那個瘋婆子了嗎?你說話就跟她一樣?!?/p>

如果一個人穿著不夠整潔,或者是頭發凌亂,就會有人嘲笑他:“你看你,又臟又亂,簡直就跟那個瘋婆子一樣。”

還有,如果有人手里拎一根棍子,也有人嘲笑他:“你看起來就跟那個瘋婆子一樣?!?/p>

連當地的小孩子都學會了:“你看你,跟那個瘋婆子一樣?!?/p>

“跟那個瘋婆子一樣。”這句話,在餐桌上、在屋子里,被人們當成為人處事的坐標或者參照物,進入當地人日常生活的語句,被人熟練地使用,每次都會讓大家發笑,而被參照的人,表情訕訕的——是的,沒有一個人愿意“跟那個瘋婆子一樣”。

當黃昏來臨,綠洲農場街道的職工如同深秋的落葉一樣稀少,他們此刻大多圍坐在自家的餐桌前,圍坐在這一天的尾聲,享受著熱氣騰騰的菜肴。

此刻,他們愉快地吃著飯,愉快地交談著,所有在餐桌旁說出的話都是那么引人發笑。當然他們也說起白天見到的人,話題就是關于郝一凡這個“瘋女人”的。

“那個瘋婆子居然在垃圾堆里撿菜葉子吃?!?/p>

“瘋婆子拿小刀子割扔在垃圾桶里的死雞的肉吃?!?/p>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對“瘋婆子”的見聞,反復地驚訝起來,嘆息起來。嘆息中并無一點憐憫之意,嘆息里包含的還是驚訝。

他們就這樣談論著“瘋婆子”,覺得這個人的行為是那么有趣,而有趣的事情很少在這荒涼僻遠的戈壁農場里出現。“瘋婆子”是為數不多的一個有趣的人,所以他們時常談論。

據說,郝一凡就這樣裝瘋了十多年,直到一些隱晦的詞句從遍及綠洲農場的廣播、報紙里跳出,讓她從中嗅到了新生活的可能。

這天黃昏,郝一凡靠在綠洲農場的廣播電線桿子下面,一字不落地聽到那個舉國皆知的會議消息。

第二天清晨是個晴天,有大風。

我父親光著腳,走到農場院外的大水缸舀水喝。

他仰頭喝水的時候,看見初秋微微的晨光中,朝霞像瘋了似的洶涌,大路上的新疆楊在風中轟鳴,聲音像涌來的潮水。鳥兒驚慌失措,急雨一樣從林子的上空飛過去,那洶涌的朝霞特別有力量,全部朝著一個方向涌過去,地上的屋子好像也被那股力量帶動著,朝著一個方向稍微傾斜。

全世界都傾向那有五彩光芒的方向,人的頭發,身子,也向那邊飄揚,新疆楊也向那邊傾斜,每一枚葉片都朝那邊指。而一大群鴿子,就像被撕碎的一群,被隨手揚起的一群,帶著要過去的渴望,朝著朝霞的方向飛,然后融化掉了。

積雪的昆侖山閃閃發亮。

那云鼓脹所有的力量,流逝一樣飛快移動。

于是,樹梢更尖峭,屋子的窗欞像變成了菱形。

我父親吃驚地待在那里,好像第一次看見廣闊天空中的朝霞如此澎湃,那樣驚心動魄的朝霞,自己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看到世界剛發生過奇跡。

當他想迎上前去時,撲面而來的風,逼著他一步步后退,而身后剛挖的水渠卻又迫使他,在巨大的驚恐面前后退一步,又一步——風聲停止,寂靜四聚而來。

人猛地遭遇這樣的朝霞,心有所動,忽然想到自己不可觸及,不可想象的命運,想到這些云沒有自己的命運,該是多么的幸福和自由,不會居高臨下地逼壓過來。

看到這場朝霞的人,身處困境,對這世界說不清楚是愛著的,還是怨恨著的,心里說不出“希望”這個詞,但一定會有種想要“好好活著”的念頭,心里的種種渴望,被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浮起,沸騰起來,情不自禁地沖天空仰起微笑的面孔,然后,像被澆了水的枯樹一樣挺起了腰身。

就在此時,我父親聽見有人“吱呀”一聲打開木門,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筆直地朝著農場街道的方向走去。

是“瘋女人”郝一凡——她居然不瘋了,穿戴整齊地走到綠洲農場駐地唯一的郵電所,她口齒清晰地要求發一個電報,發到上海,發給她的家人。

這么多年來,綠洲農場大大小小的人,有誰不認識這個“瘋女人”呢?

當她一身整潔、面帶微笑地站在那里,與之前衣衫襤褸的形象判若兩人。

她的頭發特意洗過,在腦后挽成一個滑溜的髻。臉皮是光潔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但這笑意跟之前人們看到的大不相同。在場的人全都愣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是突然升上來的,像針刺、雷鳴和槍擊,具有突然性和強烈性,令人猝不及防,從外部到內心一并停留在那里。

大家默默地給她讓出一條道兒,默默地看她表情嚴肅地在電報紙上寫下電報內容。而這個電報內容,再過幾十年也不會有人忘記,只有五個字:接我,快快快。

郝一凡在最短的時間里離開了新疆,從此,再無消息。

聽我父親說,當年這個綠洲農場周圍,近些的,是苜蓿地、河流、果園、農田,稍遠一些的,是蘆葦蕩,再遠一些的地方,則是戈壁沙漠。一到春天,曠野中的各種野花就會盛開,蒲公英、石蒜蘭、春黃菊、紫云英、紅柳,一派歡欣的戈壁景象。

這些下放的人像真正的農民一樣,散落農場各處,看守水閘、果園、菜地等等,有的人還擔任了綠洲農場學校的代課老師——

很多年之后,當有人提起郝一凡的裝瘋,還會表示疑問:被下放的這些人除了不能出這被幾百里黃沙包圍的戈壁沙漠,行動上基本是自由的,但她為啥要裝瘋呢?

綠洲農場距離它最近的縣城也有好幾百公里,而這幾百公里,幾乎是寸草不生的白花花的戈壁灘,再往前走,則是茫茫無際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沒有車,沒有人能活著走出這片戈壁沙漠。人們在大荒灘建農場,對人的松弛管理都是鑒于一個信念:沒有吃的喝的,沒有車,放你跑,你也跑不出去。

對于大多數的人而言,跑不掉就不跑,被圈養的日子也很好——其中,只有郝一凡覺得不好,所以,她決定要瘋掉。

這個決定,連果園里的蘋果花、河流里游弋的野鴨子也阻止不了。

所以,她決定要瘋掉。

說實話,父親在現實生活中從未聽說或見過像郝一凡這樣的人,她絕對是一個例外。她不具有普遍性。

當他說到她時,總感到她太獨特,太難把握,猶如一股奇怪的氣流掠過舌尖。

“活著真不容易。她的信念真的強大?!庇腥寺犃怂墓适潞蟾袊@說。

是的,一定要活下去。執拗在不同的人身上,可能會有不同的結果,她有這樣強大的信念支撐著,一定會活上很久。

但是,為什么要活下去呢?這個世界上,究竟有多大的意義值得人們放棄尊嚴活下去呢?

多年過后,父親才理解了她的選擇:某種形式上的自由,對她而言,并不是真的自由,她要的是身心完完整整的自由,去護住她的心,還有全部尊嚴。即便她所選擇的“裝瘋”這件事,在外人看起來并無尊嚴——但,這是她僅有的一張底牌。

可是,對于他自己呢?對于那個時代的大多數人呢?他們像他一樣,理所應當地選擇做一個正常人,正常的人,之于他,之于他身后的子女,都是父親在我身心播種下的一切:隨遇而安。

多年后的一天,我父親在一次抽煙時突然想起這個叫郝一凡的上海女人,他情不自禁地模仿起她抽煙的姿勢,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郝一凡嘴角一抹嘲諷的微笑。

他訕訕地自說自話:“這個上海女人去郵局的那天早上,那云啊不知怎么地,跟中了邪似的,不要命地好看?!?/p>

細雨中的葉密立

一條公路從葉密立古城遺址前通過,將世界劃開,分為兩個,左邊的曠野和右邊的曠野,好像我們處于中間地帶,正沿著這條路走向時間的兩端。

“葉密立”是一座四方古城,當地的牧民把這個葉密立古城遺址叫“方城”。它位于額敏縣以西之地的塔爾巴哈臺山腳下,額敏鎮至杰勒阿尕什鄉公路的南面,距縣城七點五公里。歷史上亦作“也迷里”,這是蒙古語,是馬鞍(額么勒)的意思,因為額敏河的源頭就像一個馬鞍子,于是根據地形得名。

在驅車前去的途中,我看見方城里的草地上,羊只在斑駁的草皮上,像雪粒一樣,像沙子一樣,在細雨中的方城里慢慢移動著——逶迤而來的歷史,深陷其中的現實,這真的就是耶律大石曾經第一個落腳的地方?它比周圍的地勢高出三米多,依山傍水,頗有帝王之氣。

細雨中,整個額敏河沿岸路與田野的界限模糊了,混合著牛羊糞的氣味。我們踏上了這個面積只有六公里的高坡土梁上的平坦高地。黃土的力量又將我們抬高了三米。半枯半綠的塔爾巴哈臺山上,雪峰在閃耀,凝固在一道白光里。

一眼望去,我好像理解了古人為什么把這個城池建為方形,因為從四個方向看上去,都是直線,以一種莊嚴直抵曲折的山巒,最后消亡于無形。

來葉密立古城遺址之前的幾天里,我一直在翻看有關耶律大石創建西遼的歷史。想到當年,在多少代人以累累白骨建立起來的大遼王朝,幾百年間由盛而衰,由強到弱,在公元1125年被金所滅。其殘余由貴族耶律大石率領,他按照契丹族的傳統,殺青牛、白馬,祭告天地和祖宗,悲愴西遷。

到了公元 1132年,耶律大石西征軍才到達翼只水(今新疆額爾齊斯河)和也迷里河(今新疆額敏河)地區。在葉密立(今新疆額敏縣),修筑城池,建立西遼。

看著看著,我忍不住問自己:歷史究竟有什么用?人生背負的東西已經如此之多,為什么還要把那些破銅爛瓦留在身邊?可是,那些古人,他們已經急不可待地向著筆端跑來了,以俯首啃噬之姿對已逝的歷史表示哀悼。

如今,契丹族滅亡了,耶律大石在葉密立建筑的作為虎視四極的城池,廢墟猶在,作為一個歷史的信物留在了這里,沒有什么遺跡可尋,不過早已變成當地蒙古族牧民放牧的肥沃牧場,層土上面生長著野草及耐寒的蕨類,其中一些草地已開墾為農田,曾經的殺伐正被春風所攪動的嫩綠替代。而那些亡靈一直在我身邊。

猛然地,我的腳步停住了,生怕驚擾了什么。沒有什么比逝者更值得尊重。

葉密立古城遺址的另一端是一個叫努爾卡西特(意為照耀)的村莊,因為下雨,房屋的形狀、樹的形狀、人的形狀,都在這蒙蒙細雨中模糊不清。

這是一個蒙古族和哈薩克族人混居的定居村,只有九十多戶人家,算不上一個大村子。房屋造得凌亂散落,既不是一排排,門也不都朝一個方向開。像是一個即興式的村落,來一戶就造一屋。誰知道呢。

當我還在額敏縣的時候,就聽見當地人不斷地對我說,這些年來,努爾卡西特村的定居牧民在“方城”的下面發現了值錢的“寶貝”,不料卻引來了好些外地人來這里挖寶。努爾卡西特村的牧民與“盜寶者”,上演了一場頗有意味的“護寶”正劇。

進了村子,因為下雨,整條村路上都是黑色的泥漿。路上沒有什么人在走動,樹也只是零星的幾棵,怎么也擋不住雨水。

我們來到了蒙古族牧人圖木加浦的家。他今年七十二歲。除了平時在方城里放牧,還種有七十多畝的地。四代人在這里居住,有四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家里還打有一口井。

牧人圖木加浦說:“其實在1929年,這座方城就是一片平地。到1953年,才允許我們在這里開地放牧??偸遣粩嗦犎苏f,這座方城下面是一塊誰也想象不出有多大的墓地,埋著以前會打仗的先人,還有好多值錢的東西。我們家四代人在這里居住,在方城里放牧好多年了,好幾個娃娃在這里出生、長大,又和我們一起在這片方城里放牧,但是從沒發現有啥值錢的東西。

“可是近些年,對方城感興趣的外人越來越多了。我們放牧的路上,看見方城平坦的荒草地上,有被人偷偷挖出的一個又一個的大坑,還聽到誰誰誰在這里挖出了啥東西,我也眼見過這些挖出來的物件,沒啥特別的,只有一次,見到了同村的人挖到了一把玻璃鋼鑄的劍頭,可惜被壓扁了。雖說感覺這玩意兒不是那個年代留下來的東西,不過也開始相信這方城下面,也許還真的埋有啥值錢的寶貝呢。

“大概五六年前吧,一個叫圖爾凱的牧人在自家的耕地里澆水時,還真的“澆”出了東西,那是一個模樣古怪、已破損了的木桶,三角形,桶里有三塊石頭,這個叫圖爾凱的小伙子不小心打壞了其中一塊石頭,發現它居然是軟的。有人猜測是隕石,也有可能是薩滿巫師留下來用作占卜用的器具。”

再給你們說一個事:“大概是2006年春季的一天,我的大侄兒在方城里放牧時,看見一堆亂草下面有一個鼓包,一鏟子下去,有個東西露了出來,就帶回了家,當寶貝一樣擺在家里顯眼的地方??傻搅送砩希@東西居然發出了亮光,我家里人很害怕,說是他把鬼招回家了,不吉利。后來,這東西再沒有在家里擺出來過?!?/p>

待出門很遠了,我卻忘了問他那個會發光的東西是什么。也許就是一塊普通的沾了磷火的死人骨頭吧。他像是一個藏寶人的后裔發現了祖先的秘咒。也就是這樣猜想著,沒有再向他確認。

也許,世界上最重要的秘密都是公開的,以種種流言相傳,恰好是對其遺忘的有效途徑之一。過去,很少有城市的人來到這里,接著,公路開通了,旅游者也來了,仍然是耶律大石的名聲吸引了他們。

圖木加浦說:“誰也沒見過當年的‘方城’啥樣,照片倒是見過的。還是在1965年的時候,蒙古國來了幾個人到這里,拿著照片給我們這些牧民看。照片上是一大截子四方塊的城墻,墻磚是用泥打出來的,可以看出有用手抹出來的痕跡?!?/p>

耶律大石曾在這里建立城池的聲名向民間的縱深處傳播,方城下面有“寶”的消息就這樣不脛而走。似乎就是從那時起,“方城”變得不平靜了。

那些來尋寶的外地人,不知從哪兒聽到了風聲,說是葉密立古城遺址的地底下埋的都是些值錢的寶貝,一個個循聲而至,偷偷地到葉密立古城遺址來盜寶。努爾卡西特村里的人說起誰誰誰在方城遺址上挖到過值錢的“寶貝”,都是些什么東西、什么形狀,總是不經意間傳得很快。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一個叫王漢忠的甘肅人,在地里發現了兩塊紅方磚,一塊碎了,另一塊被他保留了下來。從那以后,不斷地傳出有人在地里挖出了陪葬大銅鏡、鼻煙盒,還有馬鞭子的消息。

2007年夏季的一天,努爾卡西特村的一個叫圖跟亞的蒙古牧民和另外一個哈薩克族牧人在葉密立古城遺址上騎馬放牧。馬跑著跑著,就走不動了,馬蹄子不停地蹭著地皮,顯得很焦躁。圖跟亞下了馬,掀開這匹馬的后蹄子一看,不得了了,一塊約三歲小孩巴掌大的銀元寶混著濕泥粘在了馬蹄子上,很是耀眼。

后來,兩個牧人為這個銀元寶的歸屬問題發生了爭執:蒙古族牧人說,這是我太爺爺給我留下來的東西,是我的。那個哈薩克族牧人急了,你太爺爺已經去世二百年了,怎么可能是你的東西?這肯定是我爸爸給我留下來的東西。蒙古族牧人也急了,你爸沒死,我昨天還看見你爸爸呢。

最后,這個銀元寶歸屬誰,就不得而知了。

最有傳奇性的是2009年秋季的一天,兩個蒙古族牧民在方城里放牧,在靠近公路的泥地上,行在前面的公馬一腳踢出來一個銅制的圓章子。牧民用手掂了掂,足有兩公斤半重呢。抹去泥塵,斑駁的平面上依稀有些字,是蒙文,因年代久遠,字跡已分辨不清了。

牧民們猜想,這可能是哪個蒙古部落遺留下來的大印。后來兩人私下里一合計,就到縣上的一家鐵匠鋪,把這枚銅鑄大印鋸開了,分成了兩半,說是如果以后拿去賣的話,可以把兩個東西對到一塊兒,這樣可以賣個好價錢,兩家都不吃虧。

幾年后,在葉密立古城遺址上發現大印的事在縣上傳開了??h文體局的干部興沖沖地來核實情況,可怎么也找不到這兩家牧民。當地人說他們早就搬走了,不知去向。至今,那分成兩半的大銅印究竟賣了沒賣?葉密立古城遺址的下面是否真有寶?各種傳聞又開始變得虛虛實實。

盜寶者的故事歷來是追溯人性的基本寓言之一——千百年來,人們不斷地講述盜寶者的故事,好像它是人的生活中最富驚險刺激的原型骨骼:當月黑風高之夜,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生靈,雞鴨豬狗,麻雀和螞蚱,在風中搖動的枯草,一切都好像被什么擄走了,沒有人聲。這時,某塊墓地上黃土飛濺,響起了輕輕重重的挖掘聲。到了白天,盜寶者早已不見了蹤跡,留下的僅僅是人間的報信者——幾段破殘的木板子,或是幾塊碎了的陶片。

比如,我們剛到額敏縣的當天,就聽縣上的干部說起前不久剛發生的一起盜寶案件,說這事情的人繪聲繪色的,聽起來像是一個“黑色幽默”。

說是距離額敏縣城約二十七公里的地方,有一個被當地人稱作是“大墓”的旅游景點,獨獨坐落在生生不息的草叢之間。離它不遠的地方是一大片農田,田野坦蕩,視野開闊。有人猜測它可能是烏孫大墓,但這一說法似乎并沒有得到有關專家的論證。

也許是這座不知何年建起的“大墓”文化價值不高的緣故,游人稀少,多年來并沒有得到有關部門的有效保護,只是偶爾“上面”來人了,縣上的干部才會帶人前去參觀這個“景點”。數年下來,知者寥寥。

可就是這么個誰都可以忽視的大墓,竟被一個外來的盜墓者盯上了。據說幾年前,他舉家搬遷到了這里,在距大墓只有五百米的地方搭起了一間模樣古怪、造型簡單的房子,為了掩人耳目,這戶人家還在屋子周圍種了些花,還有蔬菜什么的,一看就是打算長住,要好好生活下去的樣子。

距離大墓不遠的地方,住著一些漢族村民,看到這戶人家竟把屋子建在了大墓的腳下,好像平滑的皮膚上突然長出了一塊斑,有些不舒服。好在當地民風淳樸,人不多言,并沒引起警覺,都以為是“上頭”派來看守“大墓”的人,或者是“上頭”誰家的親戚借住在了這里。幾年下來,這戶人家和當地村民之間并沒什么交往,彼此相安無事。

到了晚上,沒有霓虹燈和喧嘩的夜,大墓的周圍很是安靜,附近村民家的狗在叫,在黑夜中不顯凌厲,只表示一種溫和的呼喚,一切都是為了裝飾靜和黑,襯托靜和黑。靜和黑帶來了一種異樣的氣氛,什么都可以隱藏,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直到最近,當地人發現,好久沒見這戶人家出現了,好像突然從人間“蒸發”了。

這天晚上夜色深沉,云一般的混混沌沌,只有微薄的月色可以將它勉強離析。距離大墓不遠的地方,鬼祟的大樹在微風中枝丫亂舞,傾斜的主干指出了常年的風向,村子里有一個好事的年輕人喝了點酒,出來后在通向大墓的荒草路上亂轉,也許是好奇,不覺中來到了這座大墓跟前,卻被嚇了一跳,酒也醒了:大墓腳下那間歪歪扭扭的房子被拆了,人也不知去向,只見新月的微光下面,這座大墓好像經過了一場大災難:從房子里挖出來的一條五百米長的溝壑一直通向大墓的腹部,溝壑的周圍,卻沒見到黃土堆積。

消息很快傳出,縣上的人震驚之余,請自治區有關專家用最快的速度對事發現場進行勘察,結論得出來了:這是個惡意的偷盜案,顯然,這個盜墓的人是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準備的??梢韵胂蟮贸?,他帶著原始工具,每天像考古學家那樣沿著通向大墓的方向小心挖掘,一米,兩米——一直挖到大墓底座的中心位置,其結果讓他失望了:這座大墓里除了一層層的黃土,里面真的什么也沒有。

后來見到它,我差點以為它真的是陵墓的一種——遠遠地看,一個巨大的錐形體的土墩,那近似簡潔的幾何造型,一直占據著地上的制高點,對周邊一覽無余的田野形成了俯視。它的下面埋藏著什么?是什么樣的骨骼將它支撐到這樣的高度?

就在牧民們放牧的方城,一個個被挖開的大坑像傷口一樣,駭然刺痛了他們的雙眼,這個被當地蒙古族牧人稱為“方城”的葉密立古城遺址一下子變得脆弱,以至于讓他們紛紛起而護之。有些蒙古族牧民自發地經常在古城遺址的草地上轉悠,看到陌生人就上前詢問,警惕地辨認著每一張可疑的面孔。

2009年秋季的一天,當地公安局抓了一伙在葉密立古城盜寶的人。一問,都是來自內地。

最初,是一個蒙古族牧羊人發現他們的行蹤的。有四五個人。他們手持監測器,像背著重型武器,在葉密立古城遺址上走來走去,一待就是好幾天。沒多久,牧羊人就在靠近自家耕地的地方發現了兩個兩米深、一米寬的方坑。過了幾天,在據這個坑點不遠的地方,又發現了一個圓坑,周圍黃土散落,有幾枚通寶年間的銅錢,還有為數不少的貝幣。一具破損的犁頭在泥土中顯露了出來。

這個牧羊人發現了可疑跡象后,趕緊報了案,當地公安局和文體局的人趕了過來,反復對他們嚴查,沒發現他們掘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來。

最后,工作人員沒收了他們手中的監測器,草草了事。

從那以后,當地的蒙古族牧民為了保護這座古城池,把自己家已逝先人的墳墓重新移建在了這里。

在這座被他們稱為“方城”的葉密立古城遺址中,我見過那些墳墓。在細雨中,當我們從一小片墳崗前路過,那一個個乳狀的突起物,從不注視現代公路上蠕動的汽車及那些觀望者,墳崗有種肅穆的感覺。也許死去的人,會比活著的人更具有威懾力量。誰會在墳墓前不感到自卑呢?不管里面的人活著的時候是多么微不足道。

走到這里的人,言語少了許多,不隨便說話,謹慎自己的舉動,不知不覺中,人們有了些禁忌感,仿佛這是一種無聲的告誡,讓我們不可以在代表著冥所的墳崗前停留太久。

入夜時分,細雨綿綿。古代血光飛濺的疆場被無邊的水霧遮蔽。

此刻,葉密立古城十幾里以外的努爾卡西特村無疑是靜謐的,白天勞作的疲倦已將他們推入更深的睡眠。草葉和風的交錯聲,蟲子的振翅或更小生命的吐納之息,時斷時續的狗吠和雞鳴,都與一千多年前已逝王朝的舊夢相混合,也與細雨中窺視它的偷盜者的欲望相混合。

離它不遠的公路上,一輛輛汽車的軋路聲,仍會在我的心頭發出震撼:那是不是一輛輛馬車正在改頭換面?節律似鐘擺,暗示了時間的真諦。只是現在,所有的聲音又被腳下的泥土全部吸收,讓我再次看到人的虛無與歷史之有。

這是空間所呈現的兩種庇護所,現在,正不知不覺中被悄悄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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