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之之
一
早春的時候,最早發芽的是意楊的葉子,從道路兩旁的樹枝間冒了出來,在樹上籠罩了一層薄薄的鵝黃色,沒兩天,田野便次第綠了。田埂、草坡、山頂、莊稼人的花圃,都綠了。春天洶涌而至。
夏天的時候,路旁爆出薔薇的新枝,梔子花碧綠的葉間開出一朵朵芳香馥郁的白花,法國梧桐遮天蔽日,只在車窗上篩下金色的光斑,意楊迎風招展,在風里歡喜地晃動著碧綠的小手掌。一路開過去,地勢漸高,群山像翠屏一樣在眼前展開。
米姐在小鎮上班。小鎮離縣城三十公里,這段路不算長,也不短,米姐不敢開車。她早就拿了駕照,可上路第一天就撞死了一頭小牛犢,小牛含淚的大眼睛讓她心痛不已,半夜起來,她就把駕駛證燒了。車改之后,很多男同事開上了汽車,有時候他們會捎帶一下米姐,但大多數車里都充斥著各種來歷不明的復雜氣味,她不喜歡,便巧妙地避開了那些人。她不想讓別人尷尬,也不想委屈自己。她只能坐公交。公交有時候準點,有時候不準,遇上刮風下雨,被淋得一身濕漉漉的,常常讓米姐覺得人生就像這天氣一樣晦暗。
后來,不知怎么的,她就坐上了小先的車。
小先是科室新來的年輕人,辦公室就在米姐辦公室的斜對面。有時候他拿報表過來請教,很有禮貌,也很聰明,一教就會。小先字寫得纖細工整,一看就是心里通透的人,他從不多話,更不多事,因而贏得了一幫老同事的好感,包括米姐。
工作大半年后,小先結婚了,舉辦婚禮的時候沒有請同事,周一上班就帶了新娘子來,給大家發喜糖。新娘子微胖,喜悅而多話,很熱情地招呼大家吃糖吃煙,俏皮地把打火機一開,火苗躥得老高,差點把科長的眉毛點著了,嚇得科長哦哦叫著,她卻哈哈大笑。米姐也笑了,這是個有生命力的女孩,肯定能很快給小先生個大胖小子。
臨回去的時候,得知米姐家與自家在同一條線上,新娘子非邀米姐坐他們的車不可,米姐不愿去當電燈泡,可她拉上了米姐就不松手,那胖乎乎的手熱乎乎的,讓米姐心里一熱,也就上了他們的車。燈泡就燈泡吧,半個小時的事,忍忍就過去了。
沒想到第二天,小先就等在樓下了,說是奉老婆之命來等米姐。小先的車干凈整潔,關鍵是人也不討厭,米姐沒有理由拒絕。
也許小夫妻有小夫妻的打算,多個人坐車更安全,也可避免不必要的應酬,并且,米姐是科室里的副科長,在機關多交個朋友總比多樹個敵人好。這樣想著,米姐就正式坐上了小先的順風車。當然,她也不白坐,總會給小夫妻倆準備點禮物,有時候是一臺榨汁機,有時候是一條絲巾,有時候是一盒堅果,有時候是一套化妝品,比對領導還上心。也許丟兩百塊油錢更省事,但日子是自己的,把日子過庸俗,一個念頭就可以,想要體面又融洽,就得多花點心思。米姐已經不再年輕了,但她心里,還是一棵在夏日驕陽下歡愉地揮著小手掌的意楊樹。
二
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兩三年吧,米姐和小先相處得很是愉快。到底是脾性相投,他們能聊到一塊兒去。
小先,你為什么叫小先呢?
還有個雙胞胎哥哥,他先出生。
那哥哥呢?現在干嗎呢?
沒了,沒滿月就沒了。
米姐哦了一聲,深表同情。
母親在門前栽了棵樹,把哥哥的胎發埋在樹下,就給我改名叫小先了,意思是要我替哥哥好好活著。
米姐再看,發現他果然有些形單影只的,新媳婦那么熱鬧的一個人,結婚幾年,沒有把熱情傳播給他一點,卻好像把他變得更冷靜和克制了,她卻更胖了。
冬去春來,田野黃了又綠。
他們在車里有說不完的話,大事,小事,單位的事,東家長李家短,隨口說說,一笑而過。即使不說話,也不尷尬。
感覺大雨要來了。
是啊,大雨要來了。
不知道我們新來的書記能在大雨中全身而退不?
難,我看難。小先說。
他呀。米姐嘆了口氣,搖搖頭,便不再往下說了。說到她不喜歡的人和事,她便不再往下說了。
有時候,米姐也會收到小先的禮物,都不貴,但別具匠心。米姐心想,這肯定跟媳婦把零花錢管得緊有關。有一次竟然是一串瑪瑙項鏈,不規則的碎石形狀,溫潤透亮。
米姐脫口而出,真漂亮!
戈壁灘上撿的,手工串的。
你串的,還是你媳婦串的?
小先略微有些臉紅,尷尬地笑了,米姐便不作聲,大概就明白了。
這家伙,還臉紅個什么嘛!米姐想,同時,有一種別樣的感覺從心上爬過。是什么呢?米姐想了一會兒,便不再去想了。她把一杯檸檬水一飲而盡,又恢復了心如止水。她并不是個喜歡找麻煩的人。
這些年,米姐的生活并不是干凈得一只公蚊子都沒有飛近過,她是有人的。
他收入穩定,地位穩固,穿得體的名牌服裝,一周打兩次籃球,游一次泳,周末去爬山或者跑馬拉松。米姐知道,這些年自己在工作上順風順水,與他罩著有莫大的關系。快十年了吧?或者更久,他們都沒想過要再進一步。不不不,他們不是那種關系。他跟她一樣,都是單身,只是他們都是明白人,甚至有些明白過頭了,認為一切有意味的行為舉止在一個合法的儀式后,都變得索然無味。
起因,經過,發展,高潮,結果……每次都這樣。有一次,他躺在米姐身邊時,說。
是啊。米姐也累了,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沒體會到這個比喻的絕妙。
明知道最后的結果只有一個“累”字,卻還要去爬一座山。米姐一愣,正準備捧腹大笑,卻聽到他接著說,害得我連這事也不想做了。
米姐笑了,接著便把他的腹肌拍得震山響,揪住一塊肉疙瘩,連聲問,做不做?做不做?
追問當然是多余的,下一次當然還是爬一座更高的山,躺倒在同一塊草皮上休息。
米姐是真心把小先當弟弟的。工作中,他們是互相欣賞的上下級,是不避人嫌的小團體,也是生活中的左右手。她家換燈管、修水龍頭、添置大件的生活用品這些活兒,小先都包了。
有一次,小先換好了水龍頭,接過米姐遞過來的毛巾,擦干手后,沒有走,而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米姐面色凝重地看著他,心里有一百個問號,卻不能問出口,只好遲疑地在沙發邊上坐了下來。
小先喝了口米姐泡好放在茶幾上的茶。新鮮的龍井,是本地產的極品,是他帶來的嗎?小先想。他看著米姐,猶猶豫豫地開了口:
米姐,你怎么不要個小孩呢?
米姐一愣,十年前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現在沒人問了,那時候她用各式各樣讓人哭笑不得的反問來回答別人,這也是她的絕招,現在呢,沒人問了,她也忘了那些反擊了。小先問,她便認真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沒有結婚啊。——可這是一個很好的答案嗎?未必呀,對方很可能會接著問,那你為什么不結婚呢?周而復始……幸虧是小先,他沒有戀戰,而是問:
你不喜歡小孩嗎?
米姐想說,喜歡,可是……小先似乎并不在意米姐的回答,自己把話頭接上了,我很想要個小孩的,小孩能讓家里變得熱鬧。
米姐突然想到同事們的議論,兩三年過去了,小先媳婦并沒像自己之前判斷的那樣很快生下一兒半女,而是多年不見動靜。
小先看了看米姐,她坐在更靠近陽臺一點的地方。夕陽從外面射進來,照在她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澤。她看著他,關切的樣子似乎想把他心里的疑慮都舀干。小先感受到了自己強烈地想要與米姐共處的渴望,他被這渴望折磨著,除了一口一口地喝水,卻找不到更多的話題來拖延時間。
兩個人都沉默著,小先懷著心事,米姐不敢打擾他,直到墻上的古董鐘突然當當敲了六下。——那還是去年,小先夫婦送給她的新年禮物。
小先站了起來,從客廳到門口,只有幾步,卻走得猶如拖了一個水泥罐車般沉重。開了門,他一腳踏出去,又回過頭來看了看米姐,說了句:我媽生前最喜歡小孩的。
米姐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小先就哐當一聲把門關上了,她在門后愣怔了好一會兒。
三
這晚約會回來的時候,米姐對著鏡子取下了水晶耳環。耳環一晃,她就想到了小先,小先的那雙眼睛,應該是有很多話想說的吧。
這么想著,米姐就有些無力了,扶著梳妝臺坐下來。她想起母親去世的時候,想起失去先生的時候,可到了晚上做夢的時候,她卻變得很有力了。
這天晚上,米姐第一次夢見了小先。她像綿延起伏的群山,像一位地母,而小先是一條冷而滑的蛇,鉆入了她的叢林,貼著她的皮膚,他把她抱緊,抱緊,再抱緊,抱得她喘不過氣來,從來沒有人那樣抱過她呀。他把她攤開了,揉碎了,他嘴里發出嘖嘖的聲響……
米姐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夢。她大汗淋漓,像真的做過一場運動那樣疲憊。羞愧接踵而至,她一直是把他當弟弟的呀。
第二天下雨了,小先照例來接米姐。他看到米姐從單元門口跑出來,那一兩步她總是懶得撐傘,小先連連喊著,等一等,等一等,便撐了傘跑過去接她,擦得干凈锃亮的小羊皮皮鞋踏在雨水里也不管。大傘一直護送米姐到了車旁,整個傾斜著擋在她頭頂,看著她坐進車里,又看著她把雙腿收進去。
米姐坐的是副駕駛,以前是為了看風景,這會兒卻感到有點不自在。小先無聲地遞給她一塊干凈的毛巾,她臉上飄了點雨水,不多的幾粒。——這個動作是小先常做的,然而,由于昨晚的那個夢,此刻竟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那個……兩人一起說。
嗯……兩人沒等對方說出什么,便都一起嗯了。
米姐一低頭,看到了胸前的瑪瑙項鏈,像抓救兵似的抓在手心里,頓時感到一陣冰涼,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慢慢沁了一手心汗。小先眼角一瞟,看到米姐的白手抓著項鏈,說,米姐,我們什么時候去戈壁灘看看吧。
戈壁灘?米姐問。
是啊,戈壁灘,我有個同學在那兒,他說,那是世界上最純凈和遼闊的地方。
米姐不敢接這話,心想是我們兩個人,還是有其他人?
小先打開收音機,里面傳來舒緩的鋼琴曲。要入冬的天氣了,凄風苦雨,黃葉在枝頭瑟瑟發抖,車內卻溫暖如春,兩個人的氣息也隨著樂曲緩緩流動,試探,碰撞,交融……這真是一葉方舟,要渡我去哪里呢?有那么一剎那,米姐迷糊了,她希望這車永遠開下去,永遠不要停。車還是停了下來。這一天開得慢一些,三十多分鐘。下車的那一瞬間,米姐突然意識到,不能再坐小先的車了。
就這樣,米姐下定決心不再坐小先的車。她開始找各種理由,要加班,有事,要去早一點,有重要領導要接待,要回去晚一點……每次小先都一笑,然后就走了。可又有各種原因讓他們碰到一起,米姐要加班,科長卻讓小先等村里送的材料,米姐要去村里,小先卻有應酬,每次碰到了,小先都一笑,像是在說,看,還是被我逮到了吧。
米姐無法拒絕這被逮到了的時光,她喜歡那溫柔的目光落到自己臉上、身上,這會令她不再跳動的心臟跳動,會令她不再泛紅的臉蛋泛紅,甚至微微羞怯,微微出汗。有時候,像捉迷藏似的,開門的時候小先會故意碰一碰她的頭,換擋的時候碰一碰她的胳膊,給她拿水的時候碰一碰她的手指,這些,都令她的心悸動不已。一股甜蜜的氣息在車內流動,窗外陽光正好,所有的草木都在秋色里散發出馨香。
米姐一直都活在這種微顫、甜蜜、試探、拒絕又靠近的糾結之中,直到不久之后,發生了那件事。
四
米姐單位的書記姓熊,中等個子,不算很胖,但無一處不滾圓,圓臉圓腦袋,一個圓滾滾的下巴連接著寬肩厚背,見人一臉笑,就像一只人畜無害的小熊。
在食堂排隊打飯,遇到誰忘了帶飯卡,熊書記總把自己的飯卡丟給別人;誰送他一點高檔水果或茶葉,他從不帶回家,總是分發給大家;誰家的小孩上幼兒園、轉學遇到了困難,他總會幫忙想辦法;哪家子女考大學、找工作,能幫上忙的,他總會幫一把。但凡親屬朋友,誰有什么困難,知道他有辦法,找到他,他都不會讓人失望。
嗨,熊書記早!
早!
熊書記好!
好!
熊書記加班呢!
嗯,剛開了個重要會議。
仰山鄉政府總洋溢著一派和諧熱絡的氣氛。
那一年,熊書記卻出了點兒事。先是有小道消息傳來,說有人在告他,可能會有事,傳了半年,也沒見什么動靜,他照樣上班開會,出席重要活動,精神抖擻,大家想著,應該沒事了吧。突然又見他暴瘦,他說是在減肥,大家都小聲議論,怕是查到猛料了吧。過了一陣子,他又緩過勁來,小圓臉上長滿了肉,一笑,兩頰都顫動起來,大家便又猜,那事肯定過去了。
有一陣子,米姐的男友來得比較勤。爬完山之后,他喜歡靠在床頭抽一支煙。那天,他靠在床頭,緩緩吐著煙霧,用手撥弄著米姐的頭發,突然說,你們單位挺復雜的,小心點。
米姐一愣,怎么了?
他也一驚,像是回過神來似的,說,哦,沒什么。機關單位,水總是深的,小心為妙。
米姐仰躺著,盯著天花板。單位這半年來大大小小的事,她也有所耳聞,聽說檢舉書記的,正是單位內部的人。他在紀委上班,那么來一句,米姐不得不聯想到他的工作。
聽說,檢舉熊書記的,是我們單位的人?米姐翻了個身,俯身在他身旁,手指撫在他的胸肌上。他捉住她的手,撫摸著,又拿到嘴邊,輕輕啄了一下,說,管他呢,有人敢欺負你,就告訴我。
米姐覺得無趣,翻了個身,頭靠在他胸脯上,眼睛正朝向黑暗中的墻壁。壁紙上是枝枝蔓蔓的暗綠色藤蔓,米姐的眼睛看進去了,就越發像理不清走不出。
沒想到快到年底的時候,這幾個人碰到一起了。
那是個陰冷的星期六下午,米姐正和小先夫妻倆逛街,他打來電話,叫她去白塔書院。米姐還有點猶豫,這地方她都不知道啊,怎么去呢?叫滴滴?正在犯難的時候,他的電話又追過來,叫小先送你來,又詳細告知了地址。
車行到半山腰,才看到一個樸素的門樓,他已和幾個朋友等在門口了。米姐一下車,便聽到他喊,上來,這里!小先聽到他的聲音,也降下車窗打了個招呼。他又喊,一起吧。小先看了看米姐,米姐知道他不是隨便開口的人,便說,那一起吧。
米姐和小先把車停在半山腰,沿著陡峭的小路攀上去。門樓建在一處突出的巖石上,進到里面,才看到白墻壁上寫著“白塔·書院”幾個字。回廊依山而建,把山澗的溪流和對面白塔寺的風光盡收眼底。
走了幾步,出來一個漢服打扮的年輕女子,把他們往里帶。幽深的樹木掩映著庭院,曲曲折折的小橋流水穿廊而過。米姐不由得暗暗吃驚,自己上下班常路過這一帶,卻不知道這山里還隱藏著這么一個處所呢。
女子將米姐和小先帶入一個題為“快雪閣”的包間。
坐定后,米姐將客人掃視了一圈,發現只有一兩位眼熟,其他的都眼生。奇怪的是,也沒人向他們介紹一下。
喝過兩泡茶,開始上菜。
席間說來說去,自然繞不過仰山鎮,繞不過熊書記。有人說,熊書記不錯。有人便說,那當然。
米姐和小先聽著,沒有作聲。米姐心里隱隱有些不快,不明白他叫她來干嘛,在這桌上沒有受到重視,也不是陪客。米姐不知道小先怎么想,但兩人的拘謹肯定是大家都看得出來的。那話題岔開了,就像那青煙飄散了,一會兒又聚攏來,又說到了熊書記的提拔。
米姐和小先交換了一下眼神,心想,這人不在,怎么倒像是冤魂似的。
直到一個胖和尚樣的人問他倆,你倆說,熊書記是不是挺有能力的?小先點了點頭,接過話頭,是不錯。
那人仰頭一笑,說,那是相當不錯啊!我八十年代入黨,在體制內干到四十歲,經商二十年,閱人無數,沒見過這么有人情味的領導,有見識,有擔當,敢開拓,不可多得啊!說著,話鋒一轉,對著小先和米姐說,你們很幸運,要珍惜啊。一席話說得小先和米姐面面相覷。
青煙散去的時候,小先向米姐和他敬酒,只說謝謝領導對他和米姐的關照。米姐不語,垂著眼簾抿了口酒。倒是他,大大方方斟滿了酒,一飲而盡,說,我有時候忙,關心得不到位的,你也多關心關心。
這句話說得米姐心里一咯噔。落座時,她趁機偷瞄了一眼小先,小先也回過頭來看她,倒沒有一點愧色,他伸過手來,替米姐扶了一把椅子,又轉過頭來,趁替米姐斟酒的當兒,大大方方看她。
你來我往鬧了好幾輪酒,座上賓皆已露出七八分醉態。米姐和小先停了杯,看著上座的熱鬧。剛上來螃蟹,小先給米姐剝上了。正拿著蟹腿準備往嘴里送的時候,先前那胖和尚樣的商人帶著醉態,滿臉通紅地看著米姐,突然說,怎么看你也像個明白人啊。
米姐不知道此人話里針對的是什么,但怎么說都有點重了,她正了正身子,正準備發難,上座的他卻開了腔,怎么叫看著像個明白人啊?我看你,怎么看也像個正經人。
一桌人都哄笑起來,那人臉上便有了慍色,酒桌氣氛冷下來了,一些人見風向不對,便三三兩兩往外撤,本來人也不多,這會兒就更少了。留下來的,一位是米姐眼熟的領導,一位就是那位商人,再就是米姐等三人。
米姐恍然大悟,這是一個跟她有關的局,她才是這個局的中心。她有些困惑,朝他看了一眼,他正朝酒杯里彈著煙灰,回看了她一眼,沒有告訴她什么,只隔著桌子伸過大手來,握住她的手。
他們一起看向那位商人。那人正在抽煙,似笑非笑地彈著煙灰,他知道大家都看著他,但就是不開口。還是那位領導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說,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制造矛盾的,是吧?聽到這話,那人的臉色才緩和下來,說,開篇說了半天,以為你們聽懂了,可后來發現你們并沒有聽懂。不知是懂了裝不懂呢,還是真不懂。
我說了,這事與她無關。米姐的他插嘴道。
那商人看了看他,往后靠了靠,又點燃一支煙,把眼睛瞇成一條縫,直盯著米姐。米姐也不怕,迎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您別這么看我,我倒是不怕您看我,但我覺著吧,咱們這么互相看著,我是挺吃虧的——我可不想看著您那張不那么光鮮的臉。
那就爽快點。
什么爽快點?
別裝了。
裝什么?您不能自己心里住著個賊就看誰都像賊吧?米姐已失去了所有耐心,提了包準備走。
那人突然大喊了一聲,你不能走。
怎么就不能走?
我說不能走就不能走!
你代表誰說不能走了?
那人突然跳起來,借著酒勁,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喊,你敢說去年十月十九號,精準扶貧接受省巡視組檢查的那天下午三點,那封檢舉信沒有從你的電腦里發出去?
這話如此具體,不由得讓米姐一怔。她轉過身來,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上座的兩位,看看他,又看看那位領導。那領導模樣的人連連干咳著,說,你媽的灌了二兩黃湯就又瞎說,什么下午三點,什么檢舉信,你這說的什么呀……說著,他站起來,取了墻上掛著的大衣,準備往外走,但終于忍住了,又轉回頭來,說,你,我們只當你是放了個屁啊!又對眾人說,他說的什么,我不知道啊。
米姐終于明白了。
她眼神慌亂地在人群中尋求支援,看向他,又看向小先。小先慌亂著,一雙眼睛似乎也無處安放。急迫中,米姐只得機械地說著,我,沒有!就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去年精準扶貧檢查那天是周六,上午就檢查完了,下午座談,她有事先回家了,把辦公室鑰匙丟給小先,方便他取資料……
米姐把目光移向小先。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慌亂,還有什么別的解釋呢?米姐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臉紅,感覺像被人當眾打了一耳光一樣,震驚,憤怒,傷心,特別是傷心,那一刻,她把混合了所有情緒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擲向小先。所有人的目光也一起轉向小先。
米姐,我,我沒有……小先漲紅了臉,語無倫次。
那你怎么解釋呢?
解釋什么……
還有什么可能呢?在眾人無聲的譴責之中,在話和話的追趕之下,或許還有這一下午被壓抑著的怒氣,米姐在那一刻失去了理智,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小先擲過去,湯湯水水都灑了出來,茶杯直直飛向小先。米姐沒想到他躲也不躲,茶杯正中他的左額,血順著額頭流了下來,迅速滴到他胸前的白色夾克上。
后來又發生了什么,那些人說了什么,米姐全然不記得了。但她記得那一幕,特別是小先出事后,她常想起那一幕:她和他往外走,小先坐著未動,血一滴一滴從額頭迅速滴到白色夾克上,在左邊胸口處匯集成一朵暗紅色的花。米姐回頭看了幾次,可被人群裹挾著往外走,她無法也沒有理由停下腳步。
五
這個年就這樣過去了,在寒冷和忙亂中過去了。
米姐和小先的決裂,慢慢在新年的各種聚會、吃喝活動中傳開了。假期結束的時候,小先也來上班了,額頭上頂著一塊傷疤。別人是每逢佳節胖三斤,他卻更瘦了。都在一個單位,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舉報書記,總有點那什么吧,不論小先是不是真做過,也不論書記該不該被舉報,但于情于理于前途,大家都有點兒避著他。在普通人眼里,哪有什么是非黑白呢?他本來就偏冷,這會兒別人孤立他,他也懶得搭理別人,幾乎是獨來獨往了。
他沒有去米姐的辦公室死纏著向她解釋,只是每天回家的時候,先下樓,把車子發動,然后在車里坐十分鐘。他是在等米姐嗎?等米姐再來坐他的車?她在玻璃窗前看到了小先的身影,看到他下樓、等待,可是她把臉轉了過去,鼻子里哼了一聲。
也有人問米姐,就一定是他做的呀?好多次,米姐看到瑪瑙項鏈的時候,——項鏈已被她扔在辦公室抽屜的角落里,也問自己,真的是他做的嗎?可是還會有誰呢?那組數據只有我們科室的人知道,而他恰巧那天去過我辦公室。如果不是他,那也太巧了吧?誰會設計得如此巧妙呢,在針對書記的同時,還牢牢嫁禍小先?關鍵是小先并未擋著誰的道啊。
當鵝黃和鴨綠再次爬上樹梢的時候,米姐的男友給她買了輛高爾夫,每個晴朗的周末都帶她去練車。等樹葉長成小手掌大小的時候,米姐可以開車上下班了。小先還是固執地等在樓下,也不那么討人嫌,每天十分鐘,似乎在訴說什么,堅持什么。有一天,米姐匆匆奔向她的高爾夫時,看到小先坐在車里,兩眼望著前方,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米姐突然一陣心痛,腳步遲疑了,可就在這時,小先發動了車子——十分鐘已到,他沒看到車后的米姐。這是他們最后一次近距離接觸。
為什么沒有早下去一點呢?為什么都沒有給他機會,聽他說一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也許那天他從辦公室出來后其他人進去過?也許門沒有鎖好?門壞了?米姐想過種種可能,可門是好的,那天是星期六,加班的人本就不多。她想去看看監控,辦公室走廊都裝了攝像頭,可她看著那終日亮著的在黑暗中射出凜冽之光的機械眼,終究是搖了搖頭。
從那天起,小先便不再等待米姐了,他甚至都不按時上下班了,想早就早,想晚就晚。科長問他,他便說,哦,我睡過頭了,或者說,哦,我忘了。科長很惱火,說,年輕人,你怎么能倚老賣老?年輕人怎么能倚老賣老呢?小先皺著眉頭問。科長更生氣,但他怕小先也給他一封舉報信,便跺了跺腳,咬牙走了。不放過他的只有副書記,大會小會的,仍用各種方式明里暗里嘲諷他,指桑罵槐孤立他。小先慢慢地也木然了,坐在會場,像坐在空無一人的水面一樣,根本不在乎周圍的人說什么做什么,也不搭理他們。有時候米姐偷偷看他,希望他生出一些惱怒,跳起來把他們罵一頓,或者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始終沒有。有時候他抬一抬胳膊,米姐的心一緊——要發作了!可是,他又慢慢地把胳膊放下去了,只是換了一個坐姿,他始終那樣坐著,老僧入定般地坐著,仿佛那些唇槍舌劍射向的不是他。說到底,小先這個人生命力還是弱了些,比別人瘦一些,說話的聲音比別人輕一些,甚至影子都比別人淡一些。這讓米姐想到他那個早逝的孿生哥哥,是不是他把小先的某些生命力帶走了?米姐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不不不,小先只是比別人瘦一些、文弱一些罷了,米姐安慰自己道。
第二天,小先沒來上班,他媳婦來了,給他請假,說他神經衰弱,醫生讓他休息。科長嗯嗯啊啊了一番,他不喜歡小先,忌憚小先,可沒必要對小先的媳婦客氣。他把病假條接過來,看了一眼,扔在一邊,低頭繼續看文件,裝作很忙的樣子。小先媳婦并沒走,仍站在旁邊說,科長,您不能再這樣對小先了,他已經有輕度抑郁了。
科長抬頭看了她一眼,想說句什么,又自己壓了下去,哦了一聲,又低頭看文件。他心里想,關我什么事呢?我白白挨書記罵,白白失去了好幾萬的獎金,他得罪的是書記,針對他的也是書記,關我什么事呢?這樣想著,他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科長,他是您手下的兵,在沒發生這事時,您不也是對他贊賞有加嗎?發生了這事,你們不辨真偽,一下將屎盆子扣在他頭上,大會小會明里暗里針對他……
人家這屎盆子也不是亂扣的。科長終于抬起了頭,用中年人特有的篤定和掌握一切般的信心看著她,嘴里仿佛含著一閘洪水,隨便一開口就能把小先和他媳婦卷走,但他看著她,就是不開口。
我相信不是他,我相信。她害怕那目光,把自己的眼神收了收。
我也相信,可證據呢?有證據嗎?科長的目光冷冷的,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的藐視。在他的注視下,小先媳婦終于低下了頭。
我相信不是他,我相信……她輕聲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后終于哭出了聲。
米姐就在自己辦公室門后站著,清楚聽到了小先媳婦和科長的對話,這個胖姑娘,到底沒有辜負小先對她的好。她想出去幫她說兩句,可又邁不開腿。隔壁辦公室終于有幾個年長一點的女人走了過去,把小先媳婦從科長辦公室拉了出來,拍著她的肩寬慰她,我們也相信,相信不是他。米姐就更不好過去了,好像是她誣賴他似的。她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背靠在門后。窗外的那排意楊樹,滿樹的鵝黃鴨綠已變成了深碧,陽光從茂密的樹葉間篩下來,在地上打下許許多多晃動的小光斑。風還是很亂,一會兒向這兒吹,一會兒向那兒吹,把葉子搖得亂七八糟。
六
從那天起,小先就再沒來上班。米姐也曾聽到科長在對門氣急敗壞地給小先媳婦打電話,然而沒有用,小先過上了仙人般的生活,想來上班就來,不想來就不來。他來上班也不是真來,只是把車開到單位院子里,停下來,抓把小米喂喂鳥什么的,偶爾也會到考勤機前站一站,探頭朝里面望一望,像看一個黑黝黝的洞口,然后便轉身走了,絕對沒有按指紋,更沒有來辦公室。你說,這能算上班了嗎?
工資還是照拿的,沒有人敢克扣他什么,但凡有點小福利,如幾張電影票一盒綠豆糕兩提咸鴨蛋呀,會計都會親自送上門。一群年輕人都圍著會計打趣,會計呀會計,你怎么對小先那么好呢?你怎么就不能對我們好一點呢?會計只回答他們三個字,去去去!
有一次,米姐在街上,看到有個人遠遠地靠著一堵斷墻抽煙,有點像小先,但比先前要結實一點,黑一點,胡子沒刮,還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長發。等米姐把車停好,再走過去時,哪里還有人影。小先抽煙嗎?沒見過,那就不是他了?也未必吧。盡管有那么多不同,米姐還是認定那就是她熟悉的小先,只是小先不愿意見她罷了。
米姐也想過,找個什么紀念日,把兩家人約出來吃個飯,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那樣推杯換盞,說說笑笑,以小先的聰敏,必定能接收到米姐傳達的信息。可現在,小先躲著她了,怎么辦呢?再等等看吧,米姐期待的是順其自然,期待有那么一個水到渠成的機會,讓她能和小先冰釋前嫌。然而,米姐始終沒能等來這個機會。
十月的一天——這是前川城最美的時節,不冷不熱,沒有狂風,也沒有大雨,街上這里一棵桂花樹,那里一棵桂花樹,一不留神,轉一個彎,太陽斜斜地從石頭院墻上照過來,墻角的一棵桂花樹就探出頭來,葳蕤盛大的樣子叫你心驚,心驚這生活的美好。還有糖炒栗子,差不多每個十字路口,都有一架小板車,架著鐵鍋,小攤販拿著小鍋鏟在炒板栗,重糖栗子的香味混合著桂花的香氣飄散在大街小巷。這甜香真能撫慰人的心靈,米姐感到心上的孔隙似乎都慢慢被填滿了,干涸的溝壑因喝飽了水而變得潤澤。高跟鞋踩在細碎的斜陽上,鞋跟篤篤點地,落葉嚓嚓有聲,就連這聲音都一起滋潤著米姐的心靈,她心上的陰霾一掃而光。
一到家,她放下所有東西,就開始在包里找手機,她要給小先打個電話,她有多久沒有這種歡呼雀躍的心情了?人生如此短暫,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何況有些事還真說不清。電話還沒撥出去,小先媳婦的電話先來了。一聽到那頭的哭聲,米姐就知道出事了。胖姑娘在那頭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說,小先昨天晚飯前就不見了,到現在還沒找到。
那還不趕緊找?河邊!河邊找了沒有?
找了,沒有。
水庫?
找了,沒有。
手機呢?
手機關機了。打了幾百個電話,都沒有消息。
米姐癱在椅子里,像一根剛被人從鍋里撈出來的面條一樣疲軟無力。她想起來開燈,卻做不到,黑暗里,晃來晃去的都是小先的臉。她想起在單位,小先的勤勉、聰敏、與人為善——她怎么能認為是他呢?她又想起他看她的目光,她怎么能認為是他呢?
她像在這暗夜里醒來一樣,發了瘋似的撲到沙發上哭了起來。
昨天一天,人一直都好好的,我們上午逛了街,下午還看了場電影,晚上在家做飯吃。我是怕他有什么想不開,時時事事把他叫著,叫他淘米,米淘好了擇菜,菜擇完了,我洗菜,他剝大蒜……油燒好了,菜下鍋了,我叫他出去擺碗筷……可我出來的時候,碗筷放在桌上,人卻不見了。我急急忙忙去書房找,書房沒有,又去衛生間、陽臺找,都沒有,我喊他,沒人應聲……回頭一看,門口的皮鞋不見了,搭在椅背上的一件米色外套也不見了……我跑到陽臺上,心想,或許他在樓下散步。我撲在陽臺上喊,沒有人答應……我打他的手機,已經關機了……胖姑娘斷斷續續地哭訴著。
米姐是走到小先家的,仿佛不這樣折磨自己就不能解恨一樣。一進門,一屋子的人伸長了脖子望著她。
多孝順多乖巧的一個孩子啊。冬天棉拖羽絨服,夏天啤酒鵝毛扇,沒什么他沒想到的,進門先喊媽,總是一臉笑。小先的丈母娘一把拉住她,說著便哭了起來。原來,米姐不知道的是,小先經歷過多次自殺未遂。哭聲中,大門打開,所有人都看向門口。有人帶來了新的消息,小先的最后一個電話打給了他的一位初中同學,他去了新疆。
他來過啊,他說原來經常聽我提起戈壁灘,就想來看看……沒啊,情緒挺好的呀,挺正常的啊,特別客氣呢,給我們家里每人都帶了禮物。哦,他穿得太少,臨走時我要送他一件毛衫,他硬是說太新,拿了件舊的……他同學在電話里說。
大家長吁了一口氣,或許他只是想出去走走。大家互相安慰。米姐沒有吭聲,腦海里只閃過了三個字:戈壁灘。
七
事情沒有向大家期盼的方向發展。第三天下午,傳來了小先的噩耗。
在警察的幫助下,大家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從家里出去后,小先在小區門口上了一輛的士,到了漢口火車站,接著上了一輛能最快到新疆的列車,輾轉到達新疆后,在那位初中同學家逗留了一下,敘了下舊,最后租了輛越野車去了戈壁灘。
小先靠在一棵胡楊樹上,用刀片割開了自己的左手動脈,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鏡子,對著鏡子割開了自己的頸動脈。
他還在上衣口袋留下一封遺書,說把身上的錢都留給發現“他”的那個人,對于他即將看到的可怕景象,他感到很抱歉。對家里的事他也有安排,但就是只字未提那件事。
小先的葬禮很快舉行了。單位里的人像是醒過來了似的,這才想起小先的種種好來。工會主席把小先媳婦拉到一邊,問她還有沒有什么要求要提。那個胖姑娘想了想,說,去看看監控。
米姐感嘆了一聲,還是這個胖姑娘狠哪。
副書記、小先媳婦、保安部長,外加米姐,一起站到了監控室,熊書記為了避嫌,沒有參加。
終于,畫面上出現匆忙行進的滑稽人物圖像——那是在快進。到了指定時間,主任喊了聲停,畫面暫停了一下,變成了正常的播放。米姐看到走廊上出現了打掃衛生的清潔工、送開水的老人、早到的米姐和小先。米姐看到那個還活著的小先,邁著長腿,手插在褲兜里,三步兩步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一邊掏出鑰匙來開門,一邊扭過頭來和米姐說著什么。畫面是黑白的、模糊的、跳動著雪花點的,但依然可以看得出小先在笑著,如春風拂面。米姐眼里涌出了淚花。
這是去年九月份的,再往后一個月。副書記指著畫面上的時間說,保安部長不吭聲,繼續操作著,哪知屏幕突然跳動起來,發出刺耳的聲音,緊接著閃動兩下,又變成了滿屏雪花。怎么回事?副書記問。沉默了片刻,保安部長回答,出了點問題。又過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畫面出現了,但時間已經跳到幾個月后了。
怎么回事?小先媳婦撲到屏幕前。
報告副書記,今年春天雷雨多,損壞了多臺設備……可能數據丟了。過了一會兒,保安部長不得不放棄徒勞的搶救,對副書記說。
八
秋天快要結束的時候,米姐決定去一趟新疆。
小先的葬禮結束后,米姐就生病了,斷斷續續地發燒、咳嗽,不是什么大病,卻總不見好,還失眠,有幾次夢見小先,夢見他拿一雙大眼睛看著她,幽深的、哀怨的、深情的……難道我真的錯怪你了?米姐問。沒有人回答她。我該怎么彌補呢?如果你有孩子,我一定視如己出,把他當自己的孩子疼愛。
一個月后,米姐參加另一位朋友的葬禮,遇到一個和小先共同的朋友。葬禮結束后,他倆走在了隊伍最末,看著低沉的淺灰色天空,聊起了小先。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小先根本沒有用你的電腦,或許他只是在樓下的車里發出的那封檢舉信,他在慌亂之中隨便破譯了一個WiFi,而恰巧,那正是你辦公室里的。
米姐一驚,這個解釋是合乎邏輯的。她拉住他,還想再問點什么,但他擺擺手,什么也不愿再說了。
他把食指放在嘴上,說,到底是不是這樣,我并不清楚。我只是告訴你,存在著一種可能,是一種技術上的可能,你明白嗎?
米姐看著灰沉沉壓下來的天空,陷入了困惑。她突然一驚,這會不會是小先自殺的真相?
米姐選擇的是綠皮火車,從武漢出發,到烏魯木齊要三十八個小時,兩天一夜。這一路上,火車走走停停,不昏睡的時候,米姐就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看著火車從平原開進山巒,又從山巒開到平原,進而進入一望無涯的曠野,看著車窗外由中原腹地的肥沃到西北高原的遼闊和蒼涼。一路上,小先在米姐的腦海里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為什么跑到戈壁灘上自殺?這是米姐心里的一個謎。
米姐找到了小先的同學。他眼窩深陷,一臉疲倦,除了腰桿筆直之外,看不出半點英武之氣。
我怎會想到幾十年不見的初中同學,來見個面,就是來自殺的?在路邊的酒館,幾杯伊犁特曲下肚,他的話匣子打開了。
那時候我在戈壁灘上當兵,一個字,苦。戰友們每天都給人寫信,不寫信干什么呢?孤單得要死,想家,想親人。我媽不識字,我妹還在讀初中,不能耽誤她的學習,再說一枚郵票要八毛錢呢,還得從她的生活費里扣,我不忍心。我就給同學們寫,有的同學回了,有的不回,有的回一兩封就不回了,只有王先勇,斷斷續續與我保持著通信。
入夜了,氣溫陡降下來,米姐裹緊了身上的羊毛披肩,又喝了一大口白酒,一股暖流從腳下躥了起來,她紅了眼睛。
純凈哪,純凈,他咂著嘴,那時候我在信里常跟他提起戈壁灘。一個初中生,初中畢業后就來到了這里,沒見過什么是遼闊,沒見過什么是絢爛,戈壁灘,一下就把我給征服了……然而,它給我最初、也最真的印象還是——純凈,就是這么兩個字……
你在信里也是這么跟小先說的嗎?
是的。我說,來一次吧,你一定要來一次戈壁灘,天那么藍,藍得沒有一絲雜質,樹葉那么紅,紅得也沒有一絲雜質……
米姐的心里像是一扇門吱呀著打開了,一道光照了進來。
第二天,米姐改變了行程,找到了一家租車公司,租賃了一輛一模一樣的越野車,向戈壁灘出發。
車子從城市中心出發,駛入郊區,第三天進入人煙稀少的曠野。漸漸進入戈壁的時候,小先出現了,米姐感覺他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靠著椅背,臉上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時而把頭轉過來,伸著手指,告訴她避開羊群,避開烈日,避開路上的大坑,爬坡時怎樣一口氣沖上去才能避免熄火,還告訴她,注意那個戴羊皮帽的老人,他有一雙鷹爪一樣銳利的雙手,還有一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睛,叫她注意道路左邊有一條小河,河邊長滿了苜蓿,告訴她這是難得一見的綠洲,不要錯過這樣的美景。這回,像是小先坐米姐的順風車了。
傍晚時分,米姐把車停在一片曠野之中,看著遼闊的金色大地上,連綿起伏的胡楊林紅得像血,巨大的夕陽靜默而端莊地懸在無云的天空,靜靜向地平線逼近。米姐跳下車,內心被深深地震撼到了,在呼嘯而過的風聲中,夕陽給她周身鍍上了金色的光澤,在這光與熱之中,她閉上了眼睛,感覺內心正被光和熱充滿。
當眼皮也被曬得溫暖起來的時候,米姐仿佛聽到一個聲音在說,該停下來找地方住了,記得把自己喂飽,再把油箱加滿。
米姐不想停下來。不知開了多久,天光漸漸暗下去時,她仿佛感到腦海里的那個小先沉默了,目光低垂,變得深邃了。她下意識地看向右邊。道路遠處,一棵巨大的胡楊樹高聳于林,遮天蔽日。
米姐等著趕羊的老人趕著羊群走遠了,才走到樹下。她確定,就是這一棵。她站著,想象著小先就在眼前,嘗試著跟他對話,可是不行。她終于躺了下去,躺在小先躺著的那個地方,用他的目光看著一切:白光逐漸消逝的天空,飄落的胡楊葉,爆裂的樹皮,直指天空的老干,還有被鮮血灌溉過長得稍微粗壯的又被羊群啃去了頭顱的幾棵稀疏的苜蓿。米姐把目光停留在凸起的樹根上,在樹根粗糙的紋理中,看得見深黑色的物質連成一片。米姐看著,想象著小先割開喉嚨后鮮血噴涌而出,順著樹根流了下來,流到地上,流到沙土里,最后流進幾棵稀疏的苜蓿的根系……米姐靠在那里,想象著小先憑著僅有的一點意識,又切開了左手的大動脈……
他不是要自殺,是要把自己的血流干。
米姐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九
歸根結底,我們是一類人。米姐的耳邊響起了小先的話。
晚上開緊急會議。開完會,米姐和小先結伴從會議室出來。連日暴雨,沖垮了農田房屋無數,鎮上所有人都在搶險。這會兒天卻放晴了,黑黝黝的云層涌動,光亮從薄弱處透出來,一會兒,竟然躍出一個飽滿光耀的月亮來。米姐的心又歡呼雀躍起來。
小先像是明白米姐的心意似的,慢慢系上安全帶,慢慢發動車子,慢慢把車駛出大院,同事們打著呵欠走遠了,夜晚又迅速安靜下來。
最后救上來的那個老人跟你說了什么?米姐問。今天搶險,小先一直沖在最前面,幾次從廢墟里扒出被掩埋了的老人。
叫我娶個媳婦。小先笑了,看向米姐,眼里閃動狡黠的光芒。
啊?米姐驚訝地看向他,馬上發現了他眼里的調侃。她垂下了頭,沒有接茬。
小先笑了一下,接著說,大概昏迷之中把我當他兒子了。米姐哦了一聲,陷入了沉默。山里有很多這樣的老人,把兒子送下山讀書,功成名就,他們在大城市里安了家,娶妻生子;書沒有念出來的,就去城里打工,也寄生在了城里,結果是一樣的,下山了,就難得再見上一面了。
米姐把手從降下來的車窗中伸了出來,伸到夜色中去,涼風從指縫中穿過。米姐知道,有很多年輕人,或者已經不再年輕的人,都在嫉妒小先今天的表現。如果是他們有了今天的表現,一定會拿它換更好的位置。米姐知道,小先不會,這么多年來,米姐一直知道,小先不會。
你看,世界上有那么多食草動物,我們在一片草原上,自在地甩尾巴、抖動耳朵,都是為了趕蒼蠅和蚊子,我們低著頭吃草,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刺猬啊、狐貍啊、兔子啊,都可以到我們的草地上來,我們是人畜無害的。偶爾抬起頭來看看前面,只是為了欣賞一下低垂的天空,或者警覺附近是不是有危險。其實,你跟我一樣,是膽小的,膽小得不敢與周圍的人去爭點什么——小先仿佛洞悉了米姐在想什么。
才不是呢!米姐打斷他。他笑了,把食指放在嘴巴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繼續往下說,不管你怎么說,你或許會說是因為不屑,但要爭,必須是要有狠氣的人,心里有一股殺氣騰騰的力量,拿一把板斧,站在長坂坡,誰來,都準備大喊一嗓子,一斧子劈過去,讓對方灰飛煙滅……不是這樣嗎?哈哈哈……小先笑了,再次用閃著光的眼睛看向米姐,你心里會有什么呢?你會有規則,有秩序,有敬畏,有仁愛……
米姐想起了那一刻。她看著他,僅僅就那樣大膽地仰頭迎向他的目光,仿佛就得到了一種滿足。
此刻,米姐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從樹根上欠起身,坐直了,目光柔軟起來。她問小先——此時,想象中的小先正在她對面,她想要問他,問題還未來得及問出口,小先便點了點頭。他的臉上布滿了陰云,難過得看他一眼的人都要陪著一起流出淚來。他點了點頭,把目光看向正在迅速墜下地平線的夕陽,然后垂下了眼瞼。
十
米姐輾轉回來已是兩個月后。救她的,是那個剛剛趕著羊群走遠的老人,他雖然沒有鷹爪般銳利的雙手,但也有一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睛,已經有一位年輕人死在胡楊樹下了,他不想再看到第二個。懷著這樣的擔心,他折回來時,看到了躺在樹下的米姐。她又累又餓,在黑暗中根本辨不清方向,越野車不斷熄火,兜兜轉轉,她又找到了那棵遺世獨立的大樹。夜晚降臨,寒流襲來,氣溫驟降了二十多攝氏度,她身上的衣服就像是沒穿一樣,整個人都快被凍成冰棍了。她哆嗦著轉著圈子取暖,最后一點力氣用完時,只能蜷縮在樹根下。老人找到她時,她已經陷入了昏迷……
去了一趟新疆,怎么感覺你變結實了呢?回來后,朋友們都問。
是嗎?米姐站到體重秤上,體重沒變,鏡子里還是窈窕的身形,以前的衣服也都合身。是黑了嗎?她問。
他們都搖搖頭。
是什么呢?米姐問。朋友們都答不上來,只有他,想了想,說,是你心里、身體里什么東西變了,以前覺得你輕飄飄的,淡淡的,像隨時來一陣風就能把你吹走,但現在不一樣了,感覺……你更有生命力了……他呷了一口酒,想了想,然后點了點頭,說,嗯,就是這種感覺。
一股暖流流過米姐的心田,這個維持了這么多年關系的枕邊人,她到底沒白疼過。米姐望著他,有點欣喜,有點感動,他突然欠起身來,在她額頭上啄了一下,眼梢里含著藏不住的情意。她一愣,隨即笑了。
這天晚上,米姐留在了他那里。
當黎明的曙光照進臥室里的時候,他醒了。他看見米姐睜著眼睛瞪著天花板發呆,便扳過她的臉,說,怎么了?有什么事讓大美人心事重重?
米姐轉過身來,把頭扎到他懷里。他的一雙大手放在她背上,她感受到手心里傳達出來的溫度,但這溫度融化不了她心里的疑問。米姐心里有重重疊疊的疑問。
去過那片胡楊林了?他試探著問。
嗯,是的。
一片巨大的沉默橫亙在他們之間。像天上云卷云舒,無數幅畫面從他們眼前飛過。他胸膛起伏,似有幾列火車開過。
他掀開被子坐了起來,背對著她,一邊扣著襯衣的紐扣,一邊說,你有沒有想過,那封舉報信就是他寫的?
米姐沒有吭聲,被子敞開著,她有點冷。他突然抽身走了。她慢慢轉過身來,躺平,輕輕拉了拉被子,又望向天花板,望向了那片虛空。
他很無辜嗎?他不無辜的,撇開他用你辦公室的電腦發舉報信這個齷齪的舉動,單是舉報這個行為,就已經把他送上了不歸路。將來還有哪個領導敢用他?他繼續說,不看她。
米姐想說,那是你站在“你們”的立場說的。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聽見衛生間里抽水馬桶的響聲,聽見他刷牙的聲音。一兩分鐘后,衣服窸窣響動,質地較好的羽絨服摩擦褲子,圍巾摩擦羽絨服,然后拉鏈拉起,接著在門口換鞋,在門口的鞋墊上,他頓了兩下腳,那是他的習慣,就聽到他說,我走了啊——米姐沒來得及回答,大門就哐當一聲關上了。
她還在他屋里,他就走了。她還在他床上,他已經走了。
米姐有些尷尬,一個人面對自己的身體和內心時的尷尬。米姐站了起來,迅速套上了衣服,像忸怩的第一次,她突然有一種悲傷的預感,自己應該是最后一次在這里了吧。
她留戀地看著這屋里的一切,最后站在了窗邊,從這里,可以看到半個前川城,那條最寬闊的路是出城的路,此刻正車來車往。
這條路,她走了十幾年,風里來雨里去,之前的八年是一個人,后來的幾年,有了小先的陪伴。她想起在那溫暖的車里,小先看她的目光。他總想捕捉她的目光,想要告訴她什么。可惜,那時候她是膽怯的,她不敢接住那目光,也不敢去想象那里面蘊含著什么。她是一棵受過傷的小樹,沒有陽光照過來的時候,在風里沒心沒肺地搖動著小手掌,等真正的陽光一照過來,她卻只敢低了頭閉了眼,什么也不敢看不敢想。小先的心意,他的試探,她早就應該明白的,只可惜,她是像觸電一般的心悸,而心悸容易讓人失憶啊,更何況是對于她這樣一個一心想著躲閃的人,心悸的那一刻正好選擇失憶。
這條路的盡頭,是仰山,是翠屏般的群山中的最高峰,所有群山都要仰望的山。在那里,小先曾救過米姐一命,只不過,米姐選擇性地把這段記憶遺忘了。
那年冬天,接連下了好多天的雪,米姐擔心自己照顧的那家貧困戶,老人年歲已高,又是獨居,給他送了點吃的上去。下山的時候,一腳踩空,她掉到了一面斷崖下。沒有傷著筋骨,卻怎么也爬不上去,她在斷崖下喊了半天,大山空蕩蕩的,回答她的只有重重疊疊的回音。她趕緊找到手機,卻沒有信號。
太陽還有老高,可隱在云里就不出來,米姐又冷又怕,更多的還是凄涼,這一晚上沒回去,不會有人找來吧?
米姐想著母親,想著若母親在世,會不會今天晚上給她打電話呢?若打不通,母親肯定要踱到她家看看的。想起弟弟,已久未聯系,這個本應跟她是世上最親的人,除了有事找他,差侄兒來說一下,也只跟酒瓶子親了。他呢?他可能會給她打個電話,如果沒打通,他不會再打第二次,甚至可能今天根本不會給她打電話。過了三五天,他想起來了,見面了,他才會說,那天給你打電話,你沒接呢。恐怕等第二天單位找來時,自己只剩下半具尸首了吧,老鼠、狼、野豬、山鷹……這么想著,米姐竟流起淚來。
天黑下來,又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米姐身上,她只有在幾尺見方的地方不停踱步,以此取暖。她再次嘗試著抓住斷崖上一叢已經枯萎了的灌木,可人還沒爬上去,卻把灌木齊根拽斷了。
米姐任憑雨水打在身上,心里已經在想身后事了。突然間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幽遠的,凄凄又切切,尾音帶著顫抖,仿佛在找一個不可能找到的人。米姐聽得出了竅,忘了應聲。等到了近前,她才聽出是小先的聲音,回了一聲,才發現自己的喉嚨早就哽住了。
小先把衣服脫下來,結成繩,甩下去,把米姐從溝底拉了上來。
小先背著米姐往山下走。走了幾步,米姐就開始發燒,冷得在他背上哆嗦。山中沒有人家,整個山道一片漆黑,只半山腰有一座沒人打理的寺廟。小先把米姐背到寺里,又去屋后尋了些干柴,在米姐面前生了一堆火。火燒旺了一些,小先替米姐把淋濕了的棉衣脫下來,又脫了自己的干衣服給她揩頭發。米姐喃喃說著胡話,靠著小先一動不動。
等安頓好一切,小先靜了下來。他把米姐的濕頭發往腦后撥,露出臉來。外面寒風呼嘯,在昏黃的光下,后面立著菩薩,前面是火堆,火堆的前面是大開的廟門,門外風卷著雨和雪花肆虐飛舞。更遠的山下有燈火有人家,可這寺廟里,只有米姐和小先。小先扳過米姐的身子,手伸到她的腋下,米姐心里一緊,差點脫口而出,不行的!小先停頓了一下,卻并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那樣抱著她,持續了幾秒鐘,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另一只手放在她的頭上,輕輕捋了捋她的頭發,把她攬到自己懷里……米姐聽到了那顆有力的心臟跳動,聞到了他衣服上散發出來的清潔的肥皂味,還有那敞開的衣領里散發出的年輕的熱血的味道。
那份味道一直縈繞在米姐的記憶里,直到現在,哪怕是小先已經走遠的現在,仍能讓她在獨自上下班,獨自面對黑夜和黎明的時候,可以把嘴角微微上翹。米姐知道,自己的心房充盈而滿足,甚至有時候可以微微激蕩,和那一晚有著莫大的關系,都與小先那晚的理性和節制有莫大的關系。
十一
米姐開著車順著那條路往前走。在仰山寺門前,她看到了大門上的那副對聯:
凈土蓮花沐雪尋春天華仰止
寶方慧日登臺謁圣善道從焉
她想起那時小先給她看過的故鄉的高山,大而悠遠的山,山上山下層層疊疊的梯田,松林和翠竹掩映著白墻黑瓦的村莊,細長又彎曲的田埂小路……她仿佛看到那個黑瘦的少年打著赤腳,從黑漆漆的屋里走出來,順著這條彎曲的田埂小路,一路走到了她跟前。米姐已全部了然,她相信小先留下的所有信號,她都一一破解了。
第二天,米姐出現在省委信訪局,她把手中厚厚的一摞資料放到每一個領導面前,說,領導,請你徹查一下仰山鎮的熊書記,他違法亂紀,中飽私囊,迫害同志。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米姐就沒回家了。她住在小旅館里,手機關機,隔兩天換一個地方,每周一都去省紀委報到。終于有一天,一個扎著高高馬尾辮、長相清爽的女孩接待了她,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這一天,米姐像失重一般地從紀委高大莊嚴的臺階上走了下來。他在最下面一層臺階上抽煙,老了不少,胡子拉碴的。看到她,他愣了片刻,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踩熄了,再抬起頭來時,眼神里已清明了不少。
“成了?”
“成了。”
“一定會成嗎?”
“當然。”
“我在這個位置,你叫我再怎么面對他們。”米姐知道他口中的他們是誰。
她牽動嘴角笑了笑,輕聲說了句:“實在抱歉。”
“我記得那封舉報信不是你寫的呀。”他又說。
“的確不是。”
“你就硬不相信是他寫的?”
“這已經不重要了。”
“那你?你們?”他指了指紀委大門,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沒你想的那回事。”
“那你為什么?”
米姐眼前浮現出那條出城的路,那路邊爆出的薔薇的新枝、意楊的新葉,小先干凈的笑容、干凈的臉,那翠屏一樣在眼前徐徐展開的群山,山里一戶戶的人家,以及仰山寺門前的那副對聯。她沒有吭聲。他和他倆不一樣,他眼里只有他們,只有自己。
這樣想著,米姐只好低了頭往前走,還是邁著那失重般的步子。
“也許我們可以結婚生個小孩,過一種正常的生活?”
米姐停了下來。恐怕遲了吧,不是遲在這一兩個月,也不知道遲在了哪一天。從哪天起,他們就錯過了那個通往庸常幸福的入口呢?
米姐一點也不擔心熊書記的案子,從這天起,她就可以把這事放下了。聽說小先的媳婦懷孕了,她要去看看,還要去看看小先,告訴他這個消息。
還要回到仰山小鎮去上班嗎?她已不想回去了。去哪里呢?去一個遙遠陌生的地方,做簡單的工作,處理簡單的人際關系,在帶著潮濕霉味的房間,打開一本書,開啟另一種生活,以此站得離大地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