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硅谷銀行倒閉引發全球金融風險擔憂

馬偉

2023年3月13日，大量儲戶在美國馬薩諸塞州韋爾斯利一家硅谷銀行分行辦理提款業務，警察在現場維持秩序。

3月10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金融保護和創新部（DFPI）和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宣布關閉并接管硅谷銀行（SVB）。這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美國關閉的最大銀行，引發全球對于新一輪金融風暴的擔憂。

硅谷銀行體量較大。截至2022年底，該行資產規模約為2090億美元，在全美銀行業中排名第16位，其所擁有的存款規模就達1754億美元。與傳統的商業銀行相比，硅谷銀行的客戶群體較為特殊，主要服務于科創領域的公司、私募股權及風險投資公司（PE/VC）以及這些企業的員工等高凈值客戶。由于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僅為存款客戶提供最高25萬美元的存款保險，硅谷銀行的存款中有95%未被存款保險覆蓋。

硅谷銀行倒閉的直接原因是資產出售帶來巨額虧損，引發信心危機并演變成“銀行擠兌”。3月8日硅谷銀行發布公告稱，因出售210億美元的“可供出售資產”導致18億美元的損失，主要評級公司將會下調銀行評級并將展望調至負面。公告引發了客戶和投資者的擔憂，因為硅谷銀行還持有高達913億美元的“持有到期資產”，不僅規模比“可供出售資產”大，期限也更長，對應的虧損超過100億美元，面臨著資不抵債的破產風險。那些不受存款保險的客戶隨后紛紛涌入硅谷銀行提取賬戶存款。在隨后兩天的時間里，硅谷銀行的存款流失高達420億美元，占全部存款的近1/4，導致其賬戶上的現金余額不足10億美元。為防止“擠兌”風險升級，監管部門最終選擇在3月10日關閉該行。

硅谷銀行倒閉的深層次原因是，美聯儲持續大幅加息、資產負債期限錯配所帶來的流動性危機。為應對疫情的沖擊，美聯儲在2020年和2021年將聯邦基金利率維持在0～0.25%的低位，并將資產負債表從4萬億美元擴張至近9萬億美元。這給硅谷銀行帶來大量低息存款，資產總額從2019年底的710億美元增長到2021年底的2115億美元。

硅谷銀行將吸收的存款主要用于購買中長期限的美國國債和資產抵押貸款證券（MBS）。在低利率環境下，這些資產的收益率也很低，僅為1.6%左右。2022年以來，伴隨著美聯儲連續八次累計4.5%的加息和大幅縮表，硅谷銀行收益趨勢徹底逆轉。2022年，硅谷銀行吸收的存款幾乎沒有增長，但有息存款成本從2021年的0.13%攀升至1.13%。而從2022年第四季度開始，科創企業的整體景氣度明顯走弱，所獲投資下降，加速客戶從硅谷銀行提取存款。但硅谷銀行持有資產的整體期限較長，無法在短期內轉換為現金。這種資產負債的期限錯配最終導致硅谷銀行出現流動性不足，不得不通過出售長期資產來應付。由于債券的價格和利率呈反向變動，這些資產在高利率環境下的出售帶來巨大損失，并最終引發硅谷銀行破產危機。

不過，硅谷銀行持有的國債和資產抵押貸款證券本身屬于風險很低的優良資產，不存在信用風險。如果不是出現短期的流動性危機，硅谷銀行持有資產的虧損只是賬面上的“浮動虧損”，仍可能隨著利率水平的降低而逐漸轉為盈利。但流動性需求迫使這些“浮動虧損”轉變為實際損失，使得破產危機迅速到來。

美國的金融監管部門迅速采取了措施，試圖將硅谷銀行事件的影響控制在最小范圍，并取得一定效果。3月12日晚間，美國財政部、美聯儲、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發表聯合聲明，宣布將從13日開始，對硅谷銀行和剛被關閉的簽名銀行（Signature Bank）的所有存款提供全額兌付服務，但股東和特定債權人的權益不會受到保護。聲明同時保證，相關成本不會由納稅人承擔。這主要是因為硅谷銀行持有的是優質資產，后續對相關資產的處置足以支付儲戶的存款。美聯儲還新創建了一個“期限融資計劃”（BTFP），允許銀行等儲蓄機構以國債和資產抵押貸款證券為抵押品，從美聯儲那兒獲得最長一年期的貸款。這使得銀行在面臨流動性壓力時，不必快速出售資產而面臨實質虧損。

但美國的中小銀行業仍然遭遇沖擊。硅谷銀行所面臨的期限錯配問題在美國很多中小銀行當中都存在，暴露出美國中小銀行業的共同隱患。雖然監管部門在周末采取了救助措施，但3月13日重新開放營業后，許多中小銀行還是遭遇了一定規模的存款“擠提”和股票拋售。加州的第一共和銀行出現約十億美元的存款流失，股價一度暴跌70%。在監管部門斡旋下，包括摩根大通、美國銀行、花旗集團和富國銀行等在內的美國最大的銀行機構于3月16日同意向第一共和銀行注入300億美元無保險存款，有效緩解了市場對這些中小銀行的信心震蕩。

美聯儲公布的數據顯示，在硅谷銀行危機后的一周內，美國銀行業從美聯儲的貼現窗口獲得了總計1529億美元的資金，創下金融危機以來的最高，同時又從“期限融資計劃”獲得119億美元資金，兩者合計達到1648億美元。因此，在短期內人們沒有看到新的銀行倒閉，風險總體尚屬可控。然而，美國的銀行機構對于流動性的需求仍處于高位，危機并未完全解除。

由于硅谷銀行與科創行業的關系密切，對科技企業的影響反而可能更大。科創企業存在抵押品少、資金需求大等特點，很難在普通銀行獲取貸款，像硅谷銀行一樣專門給科創企業提供貸款的銀行并不多。因此，盡管這些科創企業的存款得到了保障，但一時無法找到其他銀行提供類似的金融服務，市場風險偏好也進一步下降，美國科創行業的資金狀況仍將惡化。

在經歷了2022年的全球貨幣緊縮之后，主要國家的利率水平多處于高位，對長期習慣低利率環境的金融機構形成巨大挑戰。從2022年10月英國金融市場出現的養老金危機，到本次硅谷銀行倒閉引發的銀行業恐慌，都是高利率環境給金融機構帶來的挑戰。瑞士信貸在3月14日披露，此前兩年的財報可能存在“重大缺陷”，進一步引發了全球金融市場的恐慌。這家資產規模高達7000億美元的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的影響力巨大，遠非硅谷銀行可比。歐洲中央銀行在3月16日選擇再次加息50個基點，美聯儲也有可能在3月底再次加息25個基點。這意味著全球資產價格的調整仍未結束，由此引發的資本金損失與流動性壓力可能再度引發部分金融機構破產清算風險，全球金融動蕩仍處于不斷發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