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蘇野 秦鋒礪
(1.安徽大學法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2.安徽醫科大學法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2;3.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088)
隨著我國城市化的發展和深入,城市治理和城市發展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提升城市治理能力和推動城市健康發展的過程,也是城市治理民主化和空間正義化的過程。 研究城市治理問題,離不開對城市發展歷史和發展邏輯的關注。追溯歷史可知,自二十世紀下半葉開始,人們對城市問題的主要關注點體現在城市問題的空間轉向。這一轉向為當下人們研究城市發展、城市治理、城市空間正義提供了新的視角。支持城市問題空間轉向的學者從哲學的角度出發,他們認為以往的地域空間,城市空間和鄉村空間都是非辯證的、非運動的、機械的、刻板的事物[1]。在這種觀點的影響下,也就很少有學者能夠關注到將地域空間同社會治理相聯系,將其作為一門交叉學科展開研究。 將地域空間視為“容器”的傳統觀點已經無法適應城市的發展需求,更無法解答城市空間治理和城市正義的問題。 隨著時代的發展和學科知識體系的完善,學術界積極探索城市發展規律并嘗試構建實現城市空間正義的治理體系,最終提升人們對空間的認知水平。 其中最具影響的認知便是空間的社會化轉化,也即生活在地域空間中的人的社會關系既是社會空間的外在表現,也是社會空間的實質成分。 在空間的社會化轉化思想的影響下,人們就“地域空間具有社會性并對社會再生產產生影響”這種觀點達成共識,也即地域空間兼具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
根據上述城市空間的觀點可知,空間的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或言自然空間和社會空間的雙重屬性可被視作傳統城市發展的邏輯基底和思辨基礎。 就城市發展的前提條件而言,自然空間是城市得以生存和發展的基礎。 眾所周知,城市發展所需要的地域空間和自然資源來自自然空間,并且人類的城市化進程也是人們改造自然空間和利用自然空間的過程。 進一步地,城市的發展也是在發展規劃的指導下完成的社會空間再生產的過程。 根據西方經典城市理論,空間是一種產物(社會空間是社會化的產物)[2]。 鑒于前述空間的社會屬性和自然屬性,城市的發展必然受到自然空間和社會空間的制約,這為城市發展和城市治理提供了一種思維方式——空間資源的分布不均導致不同城市在實現城市空間正義時面臨不同的境況。 從現實情況來看, 當前我國乃至全世界范圍內的城市空間中的自然資源呈現出分布不均衡的狀態,人類改造自然的實踐活動也進一步加劇了資源分布不均衡。 因此,面臨這種境況,如何縮小城市資源分布不均衡的差異? 如何實現城市空間正義? 思考這兩個問題顯得尤為必要。
結合當下的時代背景,隨著數字化和信息化相關技術的發展和普及,一些城市治理方面的創新思維和新式概念也逐漸進入人們的視野并為人們所接受。 例如 “智慧城市”“數字化城市”“云端城市”等,這些新概念背后體現了數字化對城市發展和城市治理的賦能。詳言之,數字化不失為提升城市治理科學化、完善城市治理體系、推動城市高質量發展的動力。根據前述可知,城市治理的傳統思路在數字化城市的加持之下,能夠實現城市治理策略的創新轉型。相比較而言,數字化城市較傳統城市的優勢體現在:數字化為城市空間建構起信息空間,在這個空間內,互聯網技術、大數據技術、人工智能技術和區塊鏈技術普及到人們生活的各個領域,并改變了人們的生產生活方式,最終提升城市空間的生活質量。 反觀前述城市空間的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人們在城市空間的自然關系和社會關系在數字化技術的推動下,轉移到數字空間。同傳統城市空間相比較,數字空間不再受限于資源分布不均的自然屬性,也不再受限于傳統城市空間的地域和時空限制,為城市空間正義創設了有利條件。 綜合來看,數字化城市的優勢在于資源分配在空間上是均衡的,弊端在于資源的均衡分布削弱了人們對城市資源的可感知性。 在數字城市的信息空間之中,所有的居民都生活在“信息繭房”里,以往發生在身邊的事件、出現在現實社會中的問題也通通失去了可感知性和可考察性。 因此,數字化城市的空間轉化就像一把雙刃劍,為城市空間正義的實現提供支撐的同時也帶來了新的問題和挑戰。
當下,鄉村振興背景下的鄉村也獲得了更多的發展機會。隨著城鄉一體化進程的推進,城市空間和鄉村空間的人員往來及資源調配也變得日益密切起來。 加之,全面脫貧的完成和鄉村振興事業的開展使得城鄉發展差距也在逐漸減小,更多的鄉村居民也享受到城市發展帶來的紅利,因此城市治理成為一個具有普遍性面向的議題。 從國家主要矛盾的角度展開分析,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社會主要矛盾具體到城市空間,城市生活承載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因此提高城市治理水平、實現城市的空間正義具有現實必要性。 本文立足城市數字化轉型,分析數字空間下城市權利的構建和保障問題,為實現城市空間正義提供一種思路。
分析城市空間邏輯應當首先從人們對空間的認知入手。從概念上看,目前學界尚未形成關于“空間”的具有普遍認同性的概念。 加之,“空間”概念在多個學科領域的廣泛使用,使其具有一定的復雜性和多義性。 根據馬克思主義空間理論可知,“空間”一詞很難被定義,根本原因在于空間的內涵是多元的、實質內容是復雜的,但能夠肯定的是,馬克思主義空間理論框架之下的城市空間是具有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的。研究當下的城市空間數字化轉型和城市治理問題也應當從城市作為自然空間和作為社會空間這兩個角度出發。
追溯西方哲學發展歷史可知,從古希臘時期開始,西方哲學家們已經開始關注空間這個概念,他們將空間看作一切事物存在、發展、變化的場所,這是早期哲學領域關于空間的樸素的研究。 隨著經濟和文化的發展,物理學、化學和天文學的發展推動了自然科學的進步,這一時期的“空間”通常被賦予“容器”屬性,成為“盛放”事物的“容器”。 從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角度展開分析,馬克思、恩格斯對空間的研究展開始萌芽,囿于當時的社會環境和歷史局限,馬克思、恩格斯的空間理論必然帶有傳統空間認知的色彩,也即無法同空間的自然屬性完全分離。 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之下,空間的自然屬性極具重要性,自然空間的存在意義尚且不能夠被抹去。空間的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是人類生活的兩個面向,兩者缺一不可。
根據馬克思主義空間理論可知,自然屬性是空間的第一性體現。 恩格斯認為:“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空間和時間, 時間以外的存在像空間以外的存在一樣, 是非常荒誕的事情”[3]。從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角度出發,物質具有第一性。 相對于人類出現的時間,自然空間便是存在著的客觀實在。 自然空間是承載人類活動的載體,同時也體現出人類社會的發展離不開自然空間。 由于人具有主觀能動性,能夠主動地改造世界和認識世界,因此人類的發展過程也是改造自然和拓展自然空間的進程,并且在這個過程中實現自我突破。 從城市發展邏輯的本質上來看,正是人類在空間的聚集促成了城市的形成和發展。也就是說,城市空間是人類聚集活動的場所,同時城市空間為人類聚集活動設定了具體的、自然上的邊界,這也是前述的城市權利的實施范圍。 簡言之,傳統城市同空間的自然屬性密不可分,研究城市空間治理應當關注這一客觀實在。
隨著人類社會進入工業文明,工業化的發展推動了城市化的進程,此時的城市在工業化的助推下得以擴張和發展,城市人口逐漸增多起來,城市治理問題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 在商業利益的驅使之下,資本家和工廠主憑借資本的力量,不斷突破空間地域的制約以實現擴大生產和拓展市場的目的。他們通過擴大原材料和勞動力供給的渠道,生產更多的商品,并通過對外貿易等手段銷售更多的商品。 在這個過程中,打破了自然空間對人類活動的限制。 根據馬克思主義地理學的觀點可知, 城市建筑在城市空間中的集中和發展的動因在于生產效率的提升。 更為詳細地,馬克思主義地理學批判城市建筑的失序發展,導致這一現象的根源是資本通過“時間消滅空間”的手段促逼生產效率的提升。 值得強調的是,前述的資本與空間的融合的發生場域便是地理空間[4],這也為資本擴張、經濟全球化、經濟一體化創造了基礎。 城市空間中集聚了大量的資本、物流、通訊資源,使得信息、貨物、思想能夠便利地從城市向四周傳播出去,對四周區域產生物質方面和精神方面的影響。 縱觀全球城市分布格局,人類生產和再生產所需的資源要素大多集中在城市地區,因此世界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超級城市和大城市。
馬克思主義空間觀和馬克思主義地理學,一方面關注城市空間的自然屬性,另一方面也強調城市空間的社會屬性。根據馬克思主義物質和意識的辯證關系可知,物質決定意識。 具體到城市空間場域,人類先于城市社會空間而存在,因此城市社會空間具有社會性而不具有物質性。 比較而言,自然空間是人類生產生活所依賴的前提,而社會空間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集合。 后繼的馬克思主義學者對上述城市空間邏輯進行發展和補充,雖然并非所有的學者都關注到城市空間社會化轉化條件下的空間正義和城市空間權利,但這些研究者基本對空間的社會屬性和城市社會空間達成一致,也即越來越多的學者認為社會空間是社會發展所帶來的。對上述觀點進行剖析可知,城市空間具有社會性是毋庸置疑的,同時城市空間是人類進行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活動的場所,因此也就具有實踐性。這就理所應當地證成,城市空間從客觀物質領域向社會歷史范疇的轉化[5],最終也促進人們對城市發展邏輯認知的提升。
根據傳統觀點可知,城市社會空間的生產和再生產活動得以維系的基礎前提是建立在人的主觀能動性上的,更進一步地,是建立在特定的人造物質景觀上的。在這種情況之下,相比于經濟規劃,城市空間的規劃顯得尤為重要,其中包含城市用地規劃、城市地域劃分、城市地域管理等方面。如前述論證,資本逐利性促成的經濟往來促進了資源在城市中的集聚,并推動超大城市和大城市的形成,故而城市空間的規劃也要自覺地尊重資本發展的規律。根據“資本的三次循環”理論可知,資本的第二次循環對城市景觀的形成和發展具有非凡的意義[6]。具體而言,第二次循環以發展城市固定資產為主,其中涉及商業中心、交通道路、購物中心等方面。 投資城市固定資產存在兩方面的益處:其一,這類固定資產的投資需要大量的貨幣,因此可以促進資本流通;其二,根據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相關理論可知,經濟不景氣時期投資興建基礎設施,有助于促進社會就業,緩解經濟危機。在城市空間治理的視域下,投資這些固定資產還能夠促進特定人造景觀的建設,最終擴大城市的規模和體量。基于以上分析,城市空間的發展規劃也應當遵循資本的發展規律,以資本為主導力量,尊重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現實情況。當然,這僅是一種理想狀態,在實際發展的過程中,也會出現城市規劃被資本完全主導而忽視人民群眾意志的情況。
除了前述的城市空間非正義問題之外,當前城市治理還面臨著城鄉發展、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城市發展不均衡之間的問題。也就是說,城市空間的非正義形態具體表現為三個面向:全球范圍內的城市空間非正義、區域之間的城市空間非正義以及城鄉之間的空間非正義[7]。
前文已提及資本的逐利性對城市空間發展的影響。根據馬克思的空間生產思想可知,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資本在城市空間這一不平衡的體系中發生轉移,去追逐更多的利益。 同時,工業資本獲得利益之后投入生產和再生產中,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發展創造條件,也就是馬克思恩格斯所指的“高效的生產與便利的交通迫使所有民族按照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成為資產者”[8]。由此,資本邏輯主導下的國際、城鄉和城市分工便應運而生了。 另有學者指出,資本主導下的全球化分工尚未縮小國家之間、地區之間、城鄉之間的差距,國家、地區和城鄉之間的“無差別的統一體”更是無從談起。 更加不樂觀的情況是,資本的逐利性導致投資活動和資本流向更加傾向于擁有廉價勞動力的落后貧困地區[9],這也就進一步加劇了空間的不正義。
總的來看,由于經濟實力較弱,落后貧困地區的人們的話語權無法受到重視和關注,只能進一步淪為資本助力的生產工具和生產手段。 在社會空間生產邏輯的視域下,資本主導的地區分工和經濟發展都是建立在自然空間基礎之上的社會空間的生產關系。 一方面,自然空間中的資源分布由于種種原因難以實現理想中的均衡狀態;另一方面,社會空間中的社會關系和資源分配不均,都將導致空間資源分布不均衡甚至加劇城市空間資源不均衡的情況。 在這種情況下,資本、資源、生產資料集中于少數人的手里,為了謀取更多的利益,這些壟斷資源的人群將會進一步尋求政治上的集中,也即以政治為手段謀求更多的經濟利益。 這一歷史時空下的正式手段無法消解空間非正義,相反地,反而促使壟斷階層獲取更多的經濟利益,最終使得城市治理陷入困境。 值得關注的是,信息化、數字化時代的到來為城市空間邏輯和城市治理提供新的治理思路,因此思考數字城市治理問題具有現實必要性。
在城市的權利配置中,存在著自然空間和社會空間的區隔。 自然空間是社會空間的基礎,社會空間是自然空間的正義表達。當今城市權利空間的配置在數字時代的技術洪流中衍生出了不同于以往的運行規則,自然空間和社會空間的區隔被削弱,數字空間成為唯一,因此便引發了數字化時代城市空間邏輯的轉向問題。 不過,數字空間的出現并不意味著自然空間和社會空間被完全取代了,其只不過是城市空間在數字化時代下的新面向,基于這一面向展開的權利辨析與空間邏輯討論是本文的核心內容。
新時代的到來,直接將生活生產拉入了數字化時代,使得傳統意義上城市空間的自然屬性與社會屬性也在發生邏輯轉變。
在工業社會乃至更早的社會形態中,人類的屬性一直是物理時空中的固態社會[10],社會關系也只有在時空之中才能夠發展延續。 在數字化時代未曾到來的時候,工業社會的進步與生產效率的提高基本上都依賴于城市空間的規劃水平。 在城市化的百年進程中,一方面城市空間的改造、擴張為人類社會發展提供了資源開發和利益分配上的更多可能;另一方面經濟社會的效益追求也反過來推動城市空間的合理規劃,因此可以說城市空間規劃的發展邏輯是在人類突破自然空間限制和利用社會空間效用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
數字化對人類社會的改造最初便是在城市中進行的,這一點是全世界范圍內的普遍現象。所謂數字化轉型,是指通過結合信息、計算、通信和連接技術,對實體的屬性進行重大更改,從而改進實體的過程[11]。 在城市之中,這種數字化轉型體現為計算機技術的廣泛應用、數據儲存的大規模化和人工智能技術帶來的行業變革。 具體而言,數字化帶來的根本不同體現在人們對傳統社會自然空間依賴性的弱化,即以往自然上的地理空間對社會空間的發展以及社會生產生活有著近乎決定性的指引作用,各項活動都需要在自然地理空間的基礎上進行,因為無論是生產關系還是生活關系都無法脫離時間和空間的基本條件限制。 但是數字化時代下社會的數字化轉型便極大地弱化了這種對時空的依賴、弱化了時間與空間的關聯性,從而讓距離不再是問題[12]。地理上的邊界在數字時代的高效便捷中逐漸模糊,實體化的城市樣態也在數字化模式中發生了適切性的改變,正如馬克思所比喻的那樣,傳統的商品交換模式在一般等價物出現之后就被顛覆了,同樣在數字空間中城市的地理空間遭受了巨大的沖擊,而這種時空關系上的變革必然會對城市空間規劃理念的發展產生影響,這種影響又會映射到城市空間發展的邏輯改造中,成為數字化時代重塑城市空間的直接驅動力。 在這一過程中,可以通過“城市空間正義”的概念辨析來更加清晰地了解數字化帶來的巨大沖擊。在傳統的城市空間中,城市空間正義在內涵和外延上都有著豐富的理論內容,所謂正義體現在城市空間內的權利義務關系中,例如改造城市空間和更新城市樣貌的權利、城市間訪問交流的權利。 不過,已經有學者指出了這些權利義務關系中體現的正義范圍是非常狹窄的,它只能從宏觀的角度上代表城市發展規劃的形態學基礎, 而缺少了在與城市相關的論題上如城市與農村的關系、城市發展對農村空間的影響以及農民生活水平在城市空間發展過程中會產生怎樣的變化等。 簡言之,即這種理論本質上還是在城市自身邊界性的基礎上展開的,是狹隘和不全面的。
綜上而言, 城市自然空間和社會空間上的邊界已然成為城市發展相關討論的話語范圍或思想界限,導致城市發展的完善路徑上僅考慮了與城市有直接聯系的群體而忽略了其他的重要方面。由此,城市數字化進程中,傳統的權利義務關系和權利主體確定標準都表現出了滯后性,這使得打破傳統邊界對城市數字化發展限制的需求更加緊迫,城市自然空間和社會空間的數字化形態也在逐漸建立。
人類對空間的要求根本上來源于人類對資源的需求,城市發展的傳統模式就是依循著自然空間中資源的分布來發展的。但當下隨著自然資源開發程度的加劇和社會資源分配的細化,城市的空間規劃逐漸失衡,訴求城市空間正義的聲音愈發強烈。這體現為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對城市空間的科學規劃抱有期待,渴望城市空間內權利義務關系的穩定和平等,進而也推動了人類活動載體從自然空間到數字空間的過渡。 在這一背景下,城市的數字化發展便有了大展拳腳的可能。首先,數字化時代的城市空間不再被地理空間緊緊鉗制。以互聯網為代表的信息技術和互聯網平臺中的電子媒介為人類生產生活創造了獨立于自然空間之外的虛擬空間,可以使人們突破時空限制來獲取、使用城市資源。其次,原本存在于城市內的各類功能性場所也可以借由互聯網平臺實現其社會功能在虛擬空間上的擴展,人們可以在信息網絡中更加高效、便捷地利用城市功能。最后,城市空間的數字化轉型開辟了新的生產生活模式。在這一模式下世界范圍內的空間都被拉近,距離不再是社會發展的主要限制因素,各類數據信息的流動更加頻繁,人際交往和國際交流都在新的空間形態中更加便利[13]。
在技術的角度上,數據時代,較發達的城市空間內數據的廣泛收集和精細處理成為可能。城市的數字化轉型在此基礎上得以穩步推進,城市中的各類客觀指標在信息技術的加持下得以可視化,而這些可視化的數據可以用來服務于優化城市空間,這也契合有些學者認為的城市從客觀實體轉向信息化表達的過程[14]。在資源的角度上,城市中的自然資源和社會資源在經過了數字化、信息化的過程后,已然可以建構出一套城市空間內的資源分配新模式,上文所述的城市的邊界被打破,資源可以實現更加公平的分配、權利結構也可以得到完善,以往忽略掉的邊緣群體在數字化時代也得到了更多的關注。 總而言之,數字時代重塑了城市空間中的資源分配和社會關系。 人類活動從自然空間轉向數字空間的過程中,數字時代為數字空間的發展提供了新的載體。
不過,數字化時代同樣帶來了新的問題與挑戰。顯然,數字化時代是廣義上信息技術發展的產物,雖然一定程度上解決了自然資源和社會資源的分配問題,但是數字化時代的數字經濟又提出了如何分配數據資源的新議題; 雖然克服了傳統地理邊界限制下資源獲取的難題,但數字資源的分配還需要數字基礎設施的支撐。 在這個層面上,便進一步衍生出了如何實現傳統城市空間的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如何利用數字基礎設施實現數字資源的獲取;又如何使數字資源的分配不陷入傳統資源分配不公的窠臼中等問題。 由上不難發現,似乎傳統城市空間中的資源問題轉化為數字時代數字基礎設施的建設問題和其項下的分配問題。 因此可以說,雖然空間阻礙在數字化的進程中被逐漸瓦解,但是數字基礎設施和數字技術帶來的是設備限制和技術門檻成為當下新的空間阻礙。 一個很好的例證在于城市和農村的數字化水平必然是存在差異的,城市的數字基礎設施和農村的數字基礎設施無論是在建設、維護和更新上都不可相提并論。 在這個角度上,是否意味著上文提到的數字化對邊緣群體的照顧是一個偽命題;是否數字化轉型非但不會考慮到城市和農村中的邊緣群體,反而會加劇城市中心化和農村邊緣化的程度;是否農村可能因其自身數字基礎設施建設水平的限制而無法享受數字時代的紅利以及是否邊緣群體的權利及其衍生的數據權利更加得不到保障,這些都是城市數字化轉型過程中需要面對的現實問題。
前文已述人類活動的載體在數字化時代發生了變化,而生產活動同樣進行著從社會空間到數字空間的轉化。 數字技術對社會生產活動帶來的沖擊是顯而易見的,產業數字化和數字產業化的結合便是社會生產活動適應新時代的具體措施。 其一,數字化轉型的過程中和社會生產活動的適應過程中,產生了新的運行邏輯。 社會分工的方向、行業發展的目標以及科學技術的應用都受到了數字化的影響,因此生產方式和運作邏輯必然要在這個過程中改造自身,以搭上信息化的時代便車繼續鞏固自身的效益追求。 其二,傳統行業的生產模式也被數字化進程解構。 以往的經驗或者規則必然會逐漸滯后于時代發展,甚至有些傳統行業會在數字時代中走向消亡,電商行業對線下銷售的沖擊便是最好的證明。 其三,數字化時代為資本的財富積累和擴張提供了機會。 信息技術的技術門檻決定了其必然被少部分人掌握,因此掌握了前沿技術及開發應用措施的群體便可以在數字化轉型的過程中憑借自身的技術優勢攫取巨量的財富[15]。 由此,數字化轉型拓展了城市發展超越時空的可能,對利益和效率的追求會在這個過程中不斷膨脹。 大數據技術下社會生產的運作模式和基地邏輯都會在倫理上發生改變,無論是城市空間正義還是數據權益分配都有可能在數據資本的引導下走向未知,甚至有“代碼即是法律”的可能,因此,需要社會治理的有力介入。
在上述背景下,算法黑箱、算法歧視、數據權益分配不公等問題都會逐漸暴露出來。 雖然城市空間涵蓋的范圍逐步擴大,但是這一過程中數據資源的壟斷會讓城市空間優化的努力前功盡棄。借用哈維的理論,資本會控制這類數字資源,以此作為其獲取財富的壟斷形式。一方面,數據要素和數字資源屬于新興種類,這種具有特殊性質的資源模式天生就帶有著技術阻隔而與社會生活產生距離,因此這類資源在社會中的普及實際上是一個被資本控制的過程。另一方面,在資本控制了數字資源后,數字化時代和數字化轉型會變成資本擴張的幫兇,其可以不受法律上傳統的權利體系的限制而肆意侵犯其他公眾的合法權益[16]。進一步講,城市數字化的轉型過程中, 互聯網經濟平臺建立起的虛擬空間因獨立于現實空間存在而可以從法律規范中逃脫出來,虛擬空間中的資源分配、信息交換都被蒙上的技術黑幕而阻隔了法律監管的介入[17]。
綜上而言,城市數字化的進程會越來越隱蔽。 普通人無法感知這種過程,法律也無法實現有效規制, 因此社會中的不平等會加劇。 并且在智能移動終端設備普及化越來越高的情況下,大數據技術可以輕易實現對個體信息的把握和分析,一度成為討論焦點的個人信息保護和數據權益保護便是這一情況的風險面向。 簡言之,盡管城市發展的基地邏輯在數字化進程中發生了改變,但是無法保證這種變化是否會朝著有益于資源共享和利益合理分配的方向進行,數字黑箱之下不僅是城市建設和空間規劃,連同個人信息權益保護、公民的社會參與和社會治理都會受到影響[18]。 因此,要正視數字技術的雙刃劍屬性,利用其實現社會轉型的同時,要警惕其中的資本滲透帶來的其他問題。
數字化轉型具有促進發展和加劇風險的兩面性,因此要回歸到城市空間邏輯發展的角度上來,探尋數字化時代城市空間邏輯合理的制度安排方式。上文已述,資本會在數字化轉型的過程中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由此應當從數字化轉型的發展模式和城市空間發展紅利的全民普及上展開進一步的探討。
數字化時代城市空間邏輯的制度安排,首先要搞清楚城市的歸屬問題,只有明確了城市是屬于誰的,才能夠在此基礎上進行后續的空間改造、數字改革和社會治理活動[19]。具體而言,這種歸屬問題可以歸于三個方面。
第一,城市權利實質上是政治權力的延伸,是社會治理中改造城市、建設城市的合理性來源。但在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下,這種城市權利還體現為對城市發展過程的真實控制[20]。馬克思主義強調階級理論,階級理論就必然指向城市權利的歸屬,城市權利的歸屬便是城市屬于誰的體現。 雖然城市化的進程或者城市數字化的進程,極大程度上都依賴數字技術的發展、依賴掌握數字技術的互聯網公司的支持,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們就成為城市的主人。 當下城市權利似乎有偏向數字企業的嫌疑,這種傾向不僅在階級理論下站不住腳,也是對原有城市權利體系的破壞。 空洞的代碼并不能成為數字企業試圖撬動法律、改變分配規則的工具,其應當時刻保有政治意識和精神覺悟,應當在符合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基礎上再去追求經濟效益。
第二,面對數字化進程中資本的恣意擴張,城市空間的數字化轉型中存在著數字壟斷,因此需要明確數字壟斷究竟侵犯了誰的權益。這一問題反映的是城市權利在資本擴展模式下發生的變化。顯然,資本壟斷一直在壓縮著城市權利的運行空間,甚至城市公民的基本訴求和其對城市空間規劃的期待都被資本壟斷破壞了,這種破壞的源頭在于城市數字化進程中引入的技術公司[21]。即互聯網公司的巨頭們,如阿里、騰訊等,它們利用自身的技術優勢來實現對社會大數據的控制,并利用手中龐大的數據存量通過技術分析手段實現其數據壟斷[22]。這個過程是較為隱蔽的,因為很多時候這種技術披著數字化轉型的外衣,而讓人難以發現其背后的壟斷風險。
第三,城市的數字化進程中,技術濫用和隱私侵犯都是破壞城市歸屬的體現。城市是屬于市民的(治理實踐層面的城市權利主體,也是城市權利的“經驗主體”),更是屬于公民的(法律制度層面的城市權利主體,也是城市權利的“規范主體”),還是屬于人民的(政治理論層面的城市權利主體,也是城市權利的“觀念主體”)。 城市歸屬問題的最后一點也是關鍵之處,在于城市空間規劃過程中人民意志的體現。 數字技術創設的虛擬空間有著比傳統空間更廣闊的范圍,有著可復制性和超時空性的特點,其不僅有經濟價值,更是國家層面上重要的戰略資源。發揮國家戰略資源功能的部分,自然要在國家的有序管理下實現自身的價值,但是在市場經濟中,數字資源的經濟價值滋生了通過濫用數字技術和侵犯個人數據權利來攫取利益的不法行為,這顯然是違背人民意志的。因此,這種濫用會慢慢改造城市空間中的權利分配模式,作為城市主人的人民會在這一過程中逐漸喪失自身的話語權,跌入任由技術宰割的陷阱之中。 因此,僅憑傳統的治理方式和手段難以快速有效地應對數字化轉型帶來的愈發復雜的社會治理難題,技術變革引發的國家和社會結構的改變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動著社會治理方式的變革[23]。綜上所述,當下急需市場監管和政府治理出面為人民的數據權益和城市權利發聲,以此不至于城市數字化的轉型最終走向黑暗。 正如有觀點認為,城市的數字化轉型也是政府的數字化轉型,政府的數字化轉型能夠為城市提供經驗,也能夠在城市數字化轉型的過程中起到引導的作用。 如此,數字權益、數據安全、城市空間正義都能夠得到有效的規范。
如上文所述,城市數字化轉型過程中,存在著忽略邊緣群體的狀況。傳統模式下邊緣群體的權利就處于保護缺失的狀態,本以為數字技術的應用能夠改善這一情況,但同時發現存在危機加劇的風險。 因此,應當從實踐路徑的角度,切實可靠地探尋城市邊緣群體的權利保障之路。
一方面,要討論數字化進程是否會擴大中心和邊緣的距離。中心和邊緣可以體現為城市中心和城市近郊,也可以體現為城市與農村,這種由地理距離產生的區位問題實際上也蘊含著資本的逐利動機。 狂熱的利益追求為資本建立了一套不同層次的剝削模式,在以城市為代表的中心地區,這種剝削體現為消費主義的泛濫;在以農村為代表的邊緣地區,這種剝削體現為剩余價值的壓榨。 而當數字技術廣泛應用之后,資本可以通過個人畫像來更加有針對性地對不同的人群采用不同的歧視措施,這便會使得“城市更加城市”“農村更加農村”,毫無疑問擴大了中心和邊緣的距離。
另一方面,要討論數字化進程中邊緣群體權利的被侵犯狀態。廣義上城市權利指的是一切與城市發展有關的權利[24]。首先,當下的城市發展已經從傳統的地理空間發展拓展到了數字化的虛擬空間發展,因此過去那種對個人生存空間的侵犯,映射到虛擬空間中,就是對個人在互聯網世界中自由、平等地享有數字資源,享受城市發展紅利機會的阻礙。 其次,數字化時代,人們開啟了數字化生存模式,生產工作也具有了數字化屬性[25]。 實質上產業數字化和數字產業化的變革侵犯了邊緣地區的發展權。 具體來說,當下各類產業與數字技術的結合場景幾乎全都發生在城市中。誠然,這是因為城市有著高水平的數字技術基礎設施建設、有著先進前沿的數字技術發展成果、有著高質量的數字技術人才,因此天然地具有產業與數字技術結合的優勢,也更適合產業數字化和數字產業化的順利融合。但關鍵之處在于,數字化進程似乎直接放棄了在農村拓展的思路,呈現出一種受農村客觀條件限制而在主觀上不愿進行結合的因噎廢食的態度,這毫無疑問侵犯了邊緣群體的第二類人權——發展權。
綜上所述,人的特點在數字化的進程中被逐漸放大,物理屬性的弱化和虛擬屬性的強化共同推動著社會中基于數字的信息不對稱[26]。因此,以人民利益為核心的人民政府應保證不同群體生活邏輯的多樣化。正如亨利·列斐伏爾所言,社會主義的空間是一個差異的空間[27],應尊重不同群體在空間正義上的不同訴求。
數字化時代城市空間的邏輯安排最終要落實在數據治理上。顯然,城市的數字化進程暴露出了諸多數據權益方面的風險,這些風險處于不斷演化的過程中,有著解決和規避的緊迫性。因此,應當以數據合理的開放共享為切入角,開辟數字社會治理的新格局。
首先,要完善城市數字化轉型中信息存儲的公共性。數字化基礎設施的邏輯并不直觀可見,智慧城市中的偏見被一直忽視[28]。這意味著信息不對等不僅為數據壟斷、數據歧視創造了可能,也為城市發展中偏見意見的形成推波助瀾。在此基礎上,強調信息儲存的公共性是根本之道。 一方面,數字化時代中,數字信息的知情權、選擇權、公平權都變得更加重要,但是數字技術在將自然空間中的信息進行數據化處理的過程中設置了技術門檻。 這樣會使非專業的技術人員無法掌控數據處理的過程,上述權益便被暴露在侵犯的風險中。 所以信息儲存的公共性就是在強調對這一處理過程的監督,以規范個人數據的利用,有效遏制數據權益侵犯的發生。
其次,要充分發揮政府在數字社會治理中的作用。為了不讓這種技術性較強的城市數字化進程成為只受信息技術專業人員所控制的活動,政府需要充分發揮自身在數字監管上的積極作用。 為了避免數據壟斷的產生,應當看到歐美國家已經在不斷開辟數據開放的通道,用西方的觀點來看,城市數據開放使軟件開發人員有能力創造新的軟件服務和商業機會。 這既能使城市數字化過程中的各參與主體積極發揮自身的作用,也可以進一步開發數字資源在國際流動間的價值表達。 因此,政府應當在這個過程中充分地發揮自身的管理職能,通過行政管理、市場監督等方式提升城市數字化建設的能力和水平。 同時還要考慮到數據在國家安全、市場發展和個人信息保護上的多重意義,構建以保證國家數據安全為底線,以促進數據市場交易為目的,以打擊個人數據侵犯為根本的數據發展模式[29]。
當下,數字技術的發展為社會帶來的巨大的沖擊,傳統的自然空間與社會空間都正在進行著虛擬化、數字化的改造。在新的數字空間中,社會生產生活的方式都會得到重塑,同時城市權利和個人權利的底層邏輯都會發生適切性的轉變。 在這一過程中,城市空間矛盾朝向整體社會矛盾演化,最終落腳在數字權益的分配矛盾上。
總言之,城市的數字化進程需要在考量經濟效益的同時,考慮人民意志;在尊重傳統空間邏輯的同時,開創數字空間的獨特邏輯;在保障數據安全的同時,合理開放共享數字資源,抓住時代機遇、積極應對時代挑戰、深入探索新時代數據發展模式,在數據時代的洪流中,順利實現城市的數字化轉型[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