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加強國家戰略研究

文/薄貴利

國家戰略是為維護國家利益、實現國家目標而綜合開發、合理配置并有效運用國家力量的總體方略。國家戰略的制定與實施，是現代國家最重要的政治活動之一，其成敗，直接關系到國家的興盛衰亡。為促進國家戰略決策科學和執行高效，實現民族復興和國家強盛，迫切需要加強國家戰略研究。

中國國家戰略研究的基本狀況

嚴格來說，國家戰略研究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在美、歐、日等發達國家的國家戰略研究中，美國最具代表性，其國家戰略研究具有以下特點：（1）研究重點主要是美國國家安全問題；（2）研究視野寬，涉及內容廣；（3）高度重視歷史研究；（4）高度重視基本理論問題的研究；（5）緊扣美國國家戰略的重大問題，具有很強的實操性。美國的國家戰略研究雖然有不少可借鑒之處，但也存在欺騙性、局限性、片面性的致命弱點。

中國的國家戰略研究起步較晚，主要集中在對國家利益的研究、對國力問題的研究、對國家安全戰略的研究、對國家發展戰略的研究、對國家對外戰略的研究、對國家戰略決策科學化的研究等六個領域。其存在的問題和弱項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第一，國家戰略研究比較分散，缺乏統合和整體性研究。一是感興趣有積累的學者單打獨斗；二是在一些著名高校分別成立了國家發展研究院、國家安全研究院、公共外交研究院，這些研究院各自為戰，統籌研究比較少；三是在國家層面，尚未成立專門研究國家戰略的機構，也沒有相應的研究會。這一分散性的研究格局，雖然能夠較為深入地研究各自領域的問題，卻難以統籌研究國家戰略整體性的重大問題。

第二，國家戰略基本理論研究比較薄弱。要深入系統地研究國家戰略，必須首先深入研究國家戰略的基本問題，如國家戰略的基本內涵和主要特點、國家戰略的構成要素及其相互關系、國家戰略體系的內在結構及其發展變化、國家戰略環境的當代特點與發展趨勢、國家戰略科學化的判斷標準及其實現途徑、國家戰略階段性評估與國家戰略的有效實施，以及戰略與韜略、目標與手段的關系等。我國學界對這些基本問題的研究尚需深入。此外，研究中“我注六經、六經注我”的較多，人云亦云的更不少，但具有獨創性的研究成果不多，具有重大理論創新的研究成果更少。

第三，對國家戰略的一些重大問題研究不足。目前，我國對國家戰略的一些重大問題研究，或無人涉足，或淺嘗輒止。如國家利益分類與排序問題、國家目標的細化量化與系統化問題、當代國家戰略環境的主要特點和發展趨勢問題、大國國力的評估與比較問題、后疫情時代的大國戰略等。有的學者雖然涉足了國力評估等問題的研究，但缺乏應有的科學性，以致提出了與實際差距較大的觀點和結論，招致質疑和批評。甚至有人罔顧事實，夸大其詞，嘩眾取寵，誤導輿論。

第四，對大國博弈等前沿問題缺乏及時跟蹤和科學預判。這種現象的出現，一方面有體制上的原因，學者難以及時獲得國家戰略實際情況方面的信息；另一方面也不排除許多學者多年形成的坐而論道傳統。兩者疊加，使國家戰略研究在一些領域嚴重脫離實際。

加強國家戰略研究的重要意義

加強國家戰略研究，對于科學制定和有效實施國家戰略、提升國家高級公務員的治國理政能力、豐富和發展具有中國特色的國家戰略學，均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第一，加強國家戰略研究，有助于國家戰略的科學制定和有效執行。加強國家戰略研究，有助于科學分析和準確研判國家戰略環境，能夠及時準確地為國家戰略決策系統輸入大量有價值的信息，為國家戰略的有效執行提供多個備選方案，使國家戰略實施適應不斷發展變化的國家戰略環境。

第二，加強國家戰略研究，有助于不斷提升國家中高級公務員的國家戰略意識和國家戰略能力。在未來，適應時代發展、能夠擔當民族大任的時代新人所應具備的強烈的國家戰略意識、科學的國家戰略思維、高超的國家戰略能力，一方面來自豐富的國家戰略實踐，另一方面來自深入系統的國家戰略理論學習。必須為走向未來培養具有國家戰略視野、國家戰略思維和國家戰略能力，能夠適應未來發展、有效應對未來挑戰的國家高級領導人才。

第三，加強國家戰略研究，有助于發展和構建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國家戰略學。構建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國家戰略學，是深入系統地開展國家戰略研究的必然要求和必然結果。國家戰略學的學科體系應包括國家戰略的基本理論、中外國家戰略史、當代大國戰略比較、國家利益研究、國家實力研究、國家戰略體系研究、國家安全戰略學、國家治理戰略學、國家發展戰略學、國家對外戰略學、國家戰略能力建設、國家戰略評估等一系列重要領域。對國家戰略各個領域的問題進行深入研究，才能構建結構合理、層次分明、相互協調、有機統一，既具有歷史深度和理論深度，又具有國際視野和世界廣度的國家戰略學。

當前國家戰略領域亟待研究的重大問題

新中國成立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社會生產力、國家實力和國際競爭力的迅速提升，我國已經進入大國競爭的前沿。大國競爭首先是國家戰略的競爭。為確保國家戰略制定科學和執行高效，國家戰略領域的一些重大問題亟待研究。

（一）國家戰略環境的新變化、新特點和新趨勢

國家戰略環境是指國家戰略制定和執行所依憑的各種環境之總和，包括直接間接影響國家戰略實踐的政治、經濟、軍事、科技、文化等諸多方面。其中，大國戰略與政策調整，特別是像美國這樣的超級大國的戰略與政策調整，將對國家戰略環境產生直接而重大的影響。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制定和實施了和平崛起的國家戰略。黨的十九大進一步制定了新時代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國家戰略。這一戰略的實施，迫切需要和平穩定、協商合作的國家戰略環境。為營造和維護這樣的環境，我國做出了一系列艱苦的努力，包括始終致力于構建不沖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中美關系。2016年特朗普上臺后，美國政府將中國視為美國的戰略競爭者和主要對手，開始對中國實行全面的遏制和打壓，并試圖在國際社會孤立中國。2021年1月20日拜登上臺后，宣稱“該競爭時競爭、能合作時合作”的對華戰略，對我國繼續實行限制打壓政策。美國國會參議院在當地時間2021年6月8日投票通過了《2021年美國創新與競爭法案》，鼓吹開展對華戰略競爭，嚴重惡化了中國的國家戰略環境。此外，新冠疫情在全球的肆虐，使“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增加了許多不確定性。疫情過后，一些國家，特別是美、英、法、德、日等國，可能對本國的戰略和政策進行相應調整，這種調整，勢必進一步影響我國的國家戰略環境。為及時進行科學的預判和預警，迫切需要對當代國家戰略環境的新變化、新特點和發展新趨勢進行深入系統的研究。

（二）國家利益的分類與排序

國家戰略的制定與執行，目的是維護和增進國家利益。國家利益涉及國際國內諸多領域，表現在諸多方面，必須依據輕重緩急原則，對國家利益進行科學合理的分類與排序。對此，美國學術界較早地開展了國家利益排序問題研究。1996年，美國國家利益委員會出臺了《美國國家利益報告》，將國家利益分為生死攸關的利益、極為重要的利益、一般重要利益、次要利益四大類，每一類都包括若干項具體內容，并提出了維護每類利益的行動原則和具體對策。

在我國，自1992年鄧小平明確提出“發展是硬道理”以來，發展問題受到黨和國家最高決策層的高度重視。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進一步提出“發展是第一要務，人才是第一資源，創新是第一動力”和實現高質量發展等一系列重要觀點，使我國的發展更加切合人民的需求和新時代發展的大趨勢。當前，國家戰略環境發生重大變化，迫切需要深入系統地研究國家利益的分類和排序問題，包括國家利益分類與排序的依據和原則、國家戰略環境變化與國家利益排序的調整、世界其他大國國家利益的排序等。

（三）國家目標的細化、量化與系統化

國家目標是國家利益在特定歷史階段的集中表現，是構成國家戰略的核心要素。一般來說，國家目標比較宏大，比較抽象，如果不加分解，不進行細化、量化和系統化，就難以具體落實，甚至容易變成空洞的口號。黨的十九大確立了到本世紀中葉將我國建設成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國家目標。對于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具體內涵、表現形式和判斷標準，迫切需要深入系統的研究，提出細化、量化和系統化指標，以形成“長遠目標—中期目標—近期目標”的目標鏈，使國家目標做到可操作、可落實、可比較、可評估，通過循序漸進、久久為功的累積性發展，最終實現國家目標。

（四）當代國力開發的戰略重點

國力開發是一項系統工程，是實現國家目標的重要途徑和手段。在不同時期、不同時代，國力開發的戰略重點是不同的。只有及時抓住特定時期國力開發的戰略重點，才能彌補國力的短板，使國力提升到一個新水平。

當前科技創新已經成為大國競爭的主戰場，圍繞科技制高點的競爭空前激烈。在這場科技競爭中，我國突出的短板是缺乏世界級科技大師、領軍人才、頂尖人才。大力開發人才資源，特別是培養造就大批杰出人才，提升杰出人才、世界一流人才自主培養能力，是我國國力開發的戰略重點。

（五）未來15年大國國力的評估與比較

古今中外，國家戰略的制定與實施，最終會演變成國家間特別是大國間的博弈。這就需要研究大國國力問題，并對大國的國力進行評估和比較。在國力研究，特別是國力評估研究中，需要著重探討以下問題：第一，如何科學界定國力概念和國力的構成要素？綜合國力概念有什么實際價值？為什么國際社會不接受？第二，如何更科學地評估國力，特別是未來15年大國國力的現狀、特點和發展趨勢？第三，在當代，開發國家潛力的核心和重點是什么？國家潛力轉化為國家實力需要什么條件？在特定的國家戰略環境中，如何實現不同國力的高效轉化？

（六）國家戰略體系的結構優化

國家戰略體系是復合型的，是由多個領域的戰略組成的國家戰略大系統。構建一體化的國家戰略體系，需要明確和解決三個問題：一是國家戰略體系應包括哪些主要戰略？二是哪些戰略是國家一級戰略，哪些戰略是國家二級戰略或三級戰略？三是這些戰略在橫向和縱向上是什么關系？

由于國情和所處的國家戰略環境不同，國家戰略的內涵和體系存在較大差異。在每一特定歷史時期，國家戰略都有其特定的內容和重點。我國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后，開啟了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征程。我國特有的國情、所處的社會歷史發展階段和國家戰略環境、所面臨的改革發展任務，決定了我國的國家戰略體系主要包括國家安全戰略、國家治理戰略、國家發展戰略和國家對外戰略。只有理順這四大戰略的內在關系，才能科學構建一體化的國家戰略體系，在協同推進中提升國家戰略的整體能力。改革開放以來，黨和國家歷屆主要領導反復強調發展是硬道理，發展是第一要務。只要和平與發展的時代主題沒有變，只要我國還處在發展的重要戰略機遇期，在國家戰略體系中，國家發展戰略就處于核心和主導地位，國家安全戰略、國家治理戰略和國家對外戰略就要服務于國家發展戰略，并確保國家發展戰略得到有效實施。

（七）國家戰略科學化及其實現路徑

所謂國家戰略的科學化，就是要使國家戰略符合實際、符合歷史發展大趨勢、符合發展規律、符合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符合國家目標與國家手段平衡的基本要求。

所謂符合實際，既要符合中國的實際，也要符合世界的實際；既要符合現在的實際，也要符合未來的實際；既要符合物質的實際，也要符合精神的實際。所謂符合歷史發展大趨勢，即國家戰略要符合人類社會發展的基本走向。國家戰略要符合發展規律，包括符合經濟發展規律、社會發展規律、文化發展規律、科技發展規律、教育發展規律等。國家戰略要符合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只有真正做到這一點，才能得到人民群眾的理解、擁護和支持。國家戰略的制定和執行必須遵循目標與手段動態平衡的原則，即在國家戰略設定的時限內，國家實力的增長足以實現國家目標。

實現國家戰略科學化的根本途徑之一，是實現國家戰略決策的民主化。只有實行民主化，才能做到下情及時上達，才能充分聽取各方面的意見和建議，收到兼聽則明之效。途徑之二，是充分發揮智庫的作用。中國特色新型智庫是國家戰略科學化的重要支撐，發展和完善決策咨詢制度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的重要內容。從國家戰略高度破解改革發展穩定難題和應對越來越復雜的前所未有的挑戰，迫切需要健全中國特色決策支撐體系，大力加強智庫建設。途徑之三，是實現國家戰略體制機制的現代化。國家戰略體制機制現代化是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積極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進程中，如何科學界定和有效推進國家戰略體制機制的現代化，是國家戰略理論和國家戰略實踐迫切需要研究和解決的重大問題。

（八）國家戰略評估與國家戰略的有效實施

要解決國家在前進道路上所面臨的各種挑戰和諸多重大戰略問題，不僅需要科學制定國家戰略，而且需要有效實施國家戰略。為科學有效地實施國家戰略，就必須客觀、準確、及時地對國家戰略進行階段性的績效評估，科學設定國家戰略評估指標，明確評估主體，確定合理的評估程序與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