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代堯 路寬
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深化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研究,需要加強對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文獻的發掘和研究,從多學科的角度,對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傳播的歷史過程以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準備過程作出總體探索,再現這一復雜豐富的思想歷史進程。
文獻作為歷史的載體,是“往時人類思想與行為所留遺之陳跡”,是對那個時代發生的歷史事件和社會文化的歷史記錄。研究者的首要任務,就是將隱沒于文獻中的豐富歷史信息及意義盡可能地揭示出來,從中重新發現歷史的軌跡。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史研究,也有一個從文獻中重新發現歷史,追溯中國馬克思主義歷史源頭的問題。
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文獻,目前仍存在“看不到”“看不全”和“看不真”的問題。已整理出版的文獻數量只是思想史過程中實際存在的文獻數量的冰山一角,且多是節選了底本中與早期傳播相關的部分章節和內容,而對底本的全貌并無呈現。研究者管中窺豹,無法了解作者的整體思路和中心思想,往往導致理解上的偏差,偏離作者的思想意旨,出現一些似是而非甚至以訛傳訛的論斷和觀點。
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是在一個長時段內發生的,需要以長時段的視野去把握。法國歷史學家勒高夫提出:推動歷史發展的內在力量只有在長時段中才能起作用并被把握,“短時段的歷史無法把握和解釋歷史的穩定現象及其變化”。如果我們把視野往前延伸,早期傳播的起點至少可以回溯到1871年。從這時起至20世紀20年代初年的半個世紀,有相當數量的與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相關的文獻從歐洲、日本、美國等地傳入中國,對中國知識界產生了重要影響。
文獻整理是對文獻收集的擴展和歷史認識的深化。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文獻是一座富礦,對其挖掘的廣度和深度,決定了早期傳播的歷史研究能否走向思想史的深處。一是中國外交官、知識分子對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等生平事跡、思想和革命行動的報道,以及對歐美社會主義運動和蘇聯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情形的記錄。二是經典著作的譯本。在1921年之前,傳入中國的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主要以節譯本形式出現。三是介紹、闡釋和研究類著作。這包括兩方面:國外學者和政治家的相關著作的中譯本,此類文本承載了外國人對馬克思思想學說的理解和思考,也反映了熱心譯介的中國學人對域外研究的關注和汲取;國內學者和政治家的相關著作和文章,此類著作是中國人學習和研究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成果,反映了中國知識界對馬克思主義的認知水平。四是各種中文報刊所刊載的與馬克思主義相關的文獻。五是相關在華外文文獻,包括來華西方人在華創辦的英文報刊和國內文獻機構從國外引進的外文原版文獻。
歷史是以判斷的形式對存儲于文獻中的事件的陳述。在文獻的基礎上,研究者還需要分析判斷蘊藏于文獻中的紛繁復雜的歷史事件具有何種時間順序和因果聯系,并形成接近歷史原貌的整體敘事。這就涉及研究范式的問題,不同的范式具有不同的分析模型和框架,對于歷史事件及其相互關聯的陳述和解釋也是不同的,所構建的歷史畫面往往是整個歷史階段的某個側面。研究者需要創造性地對反映歷史發展的各種側面進行綜合,從范式中重構歷史,形成貼近歷史原貌的立體的歷史圖景。
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發生于近代中西文化交流的時代環境中,是一個涉及多層次、多維度、多面向的立體的傳播過程。研究者需要在文獻史料的基礎上,運用不同范式呈現早期傳播史的不同側面,重構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的歷史圖景,還原早期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文化網絡中的歷史坐標,揭示早期傳播的歷史意義的多樣性和豐富性。
馬克思主義是近代“西學東漸”大潮中的重要一支。一方面,大凡新事物、新觀念的傳入都以新名詞的出現和新概念的使用為依托和開端。新名詞和新概念的創制、傳播、調適和定型的過程,反映了馬克思主義在中文語境中被認識、接受和消化的過程。另一方面,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是在中國由傳統向現代轉型、從文化保守向積極學習西方文化的“古今中外”的大背景下展開的。從這兩方面來看,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史研究既需要考察馬克思主義是如何由名詞而概念,由概念而觀念,最終為中國人所逐漸接受的;又需要從宏觀視角考察——它是如何在近代中外文化交流大潮中逐漸由域外文化轉變為中國文化的。
第一,概念史視角中的傳播史。
從概念史的角度來看,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的過程是馬克思主義觀念譜系中的關鍵術語和核心概念逐步確立的過程,譯者對域外文獻翻譯的過程也是其在浩如煙海的中國語匯中尋找對等詞的過程。這些經過重構、形塑、調適和詮釋的新術語和新概念成為表達馬克思主義的語義載體,為新思想在中國的引介奠定了思想基礎,拓展和形構了馬克思主義的知識圖景。以概念為基本單位和研究視角,對相關概念的語義內涵、歷史嬗變和邏輯演進進行知識性考古和追索,有助于深入研究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的微觀過程。
新的詞語只有與本土社會和政治經驗結合起來,具有明確的意義和指向功能,在傳播中得到認可,才能成為被普遍接受的有效概念。19世紀末20世紀初,大量屬于馬克思主義觀念譜系的術語被譯介為漢語。新傳入和產生的術語,經過賦義、競爭、調適、修正等過程后,與中國社會和文化相勾連,語義逐漸演變和豐富,成為馬克思主義概念譜系中的基本概念。
第二,傳播學視野中的傳播史。
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后,為中國文化增添了新的知識內容,引進了全新的思維方式,激發了更大的想象空間。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這種跨文化、跨語際的“傳播”特點,決定了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的復雜性和多面性。
以“理論旅行”范式來觀照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便要考察,作為一種思想和理論的馬克思主義,在不同的時空和文化境遇中“旅行”的步驟和特點。要研究馬克思主義在從域外的思想文化轉換為中國本土的思想文化的過程中,經歷了怎樣的變異與抵抗,因時空換位和文化境遇變遷的原因,理論和思想的原有內涵是否以及發生了怎樣的變化,發生這種演變的時代條件和社會環境是什么。從“跨語際實踐”理論的角度來看,馬克思主義從域外傳入中國的過程,也是中國譯者根據自己對中外文化的理解進行移譯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譯者總是有意或無意地將自己對文本的理解與想象融入譯本中,經過翻譯后的文本不再僅是原文所表達的內容,而是包含了譯者的訴求和期待。
從傳播學的視角來分析馬克思主義進入中國的“傳播”特性,必然涉及傳播語境、傳播主體、傳播路徑等問題的認識。
從傳播語境來看,首先,馬克思主義與不同時期中國社會形勢、與同時期國外社會形勢之間的互動關系,是理解馬克思主義得以在中國傳播和普及的重要原因。其次,馬克思主義最初是作為西方新思潮的一部分傳入中國的,是在與各種新思潮的交流和交鋒中逐漸被中國人所認識、鑒別、選擇和接受的。因而,馬克思主義在傳播過程中與各種社會思潮的競爭與合作并存的互動關系,是理解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的歷史背景,是解釋馬克思主義能在各種社會思潮中脫穎而出的原因和歷史必然性等重大問題的重要因素。
就傳播主體來說,早期傳播的熱潮并非僅由少數幾位人物所掀起和推動的,而是整個傳播群體合力鑄就的。早期傳播的群體是一個數量龐大、成分復雜、傾向多元、前后接續的隊伍,他們的群體信息和總體特征至今未得到關注。從傳播動機上看,20世紀一二十年代傳播馬克思主義的群體總體上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部分維新志士和國民黨人,只是將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新學說介紹于國人,思想上并非信仰馬克思主義;一類是早期共產主義者,在研究馬克思主義的過程中,接受了馬克思主義,開始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解決中國問題。盡管動機和目的不同,但上述兩類傳播群體殊途同歸,促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生根、發芽、開花和結果。
就傳播路徑來說,馬克思主義從日本、歐洲、美國和蘇聯向中國傳播的路徑存在差異,對中國人閱讀、理解、接受和運用馬克思主義產生了不同的影響。這就需要采取多種語言文本對照的方式進行研究,比較不同地域的翻譯者、闡釋者對馬克思主義所作解釋的共性和差異性,理解不同渠道的文本之間的源流關系和“互文性”,理解文本在翻譯和轉呈過程中的旨趣變異和涵義嬗變。
話語是思想的表達方式和思想組成的基本元素,反映思想的直接現實性。清末民初的知識分子在譯介馬克思主義學說時,具有使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話語概念來表述馬克思思想學說的特點。如《大同學》的譯者將馬克思主義稱為“安民新學”“養民學”;又如,李提摩太在譯述《百年一覺》時將空想社會主義的新社會稱為“大同之世”。中國學者也借用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資源來闡釋社會主義理論。例如,嚴復、梁啟超等人以墨子所主張的經濟組織方式和對財產的看法等來解釋社會主義和馬克思學說,蔡元培則在為李季翻譯的《社會主義史》所作序言中,以儒家的大同理想闡釋社會主義學說。
這種融通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思想學說的思考方式和語言體系,對馬克思主義的大眾化傳播和后來的中國化進程均產生了深遠影響。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不只是譯為漢語的過程,而是與中國本土思想文化不斷融合,并成為中國本土文化的過程。以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話語方式來表述馬克思主義,使得馬克思主義不僅具備中國話語體系的“外衣”,而且擁有了融合中國本土思想文化與思考方式的“身軀”,成為真正“入籍”中國的具有強大親和力的本土文化的一分子。
馬克思主義是與西方哲學社會科學同時傳入中國的,一開始就滲透和融合在歷史學、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法學等哲學社會科學學科中。在這個過程中,中國本土哲社學科也逐步打上了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和學術烙印。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也促進了中國馬克思主義學科的發軔,中國近代“新興社會科學”即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由此逐步生發。中國知識界十分重視馬克思主義對社會科學研究的指導意義,運用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研究哲學社會科學,并作出開拓性探索。中國馬克思主義學科的發軔也表現于馬克思主義成為中國高校課程的組成部分,這為系統研究和傳播馬克思主義提供了學科依托。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經過大學的普及,受眾逐步擴展于更多青年學生群體,范圍不斷擴大,理論化、系統化程度不斷提高,中國教育的馬克思主義課程由此發端并逐步展開。
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和中國化的歷史源遠流長,是觀察和理解中國近現代史的一面思想的鏡子。客觀而真實地理解這一段歷史,需要深入研究當時知識界留下的大量文獻,以翔實的文獻資料,再現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的歷史軌跡以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準備過程;從馬克思主義與各種社會思潮的互動中,揭示中國近代思想文化演進和發展的歷史圖景,在思想史和學術史的層面深化對中國近代政治史、思想史、文化史、社會史的研究。此外,翔實可靠的文本可以為理性批判各種錯誤論點提供更豐富的歷史事實。
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是借助豐富多樣的文獻載體實現的。在1920年陳望道譯的《共產黨宣言》出版之前,馬克思等經典作家的重要著作只有部分節譯本在中國出版,彼時中國人獲取馬克思主義的渠道主要來自日本或歐美知識界的闡釋和研究性著作的中譯本。這些闡釋性文本構成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早期傳播的主要文獻載體。其與經典作家的譯本一起,共同鑄就了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的歷史合力,是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傳播的歷史啟程階段的歷史記錄和文獻見證,是中國馬克思主義的歷史文獻源頭。
在宏富的歷史文獻的基礎上,新的研究范式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透視馬克思主義早期傳播史的新視窗,提供了重構這段歷史的新的思維和方法。早期傳播以馬克思主義概念為載體,進而形成馬克思主義的觀念譜系;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域外文化進入中國,跨越了不同的時代、地域和文化,與中國本土文化發生了碰撞、融合,其理論和思想內涵適應中國社會文化環境的變化而發生了不同程度的變化;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的過程中,作為“擺渡人”的譯者發揮了中介作用,他們往往將個人的理解落實于文本,因而,經過闡釋與再造的譯本既承載了原作者的見解,也融入了中國譯者的訴求,變身為中國馬克思主義的載體;馬克思主義是在與國內外社會形勢的互動中傳入的,是在與各種新思潮的競爭中逐漸勝出并立于潮頭的;馬克思主義的早期傳播也是廣大傳播者群體合力鑄就的結果。概而言之,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之初,就開始了與中國本土文化相結合的歷程,是一個在中國歷史文化語境下重構的過程。
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為中國馬克思主義話語和學科發軔奠定了基礎,創造了條件。傳播者特別是中國譯者的創造性譯介實踐,為形成與中國本土文化相適應的、為廣大讀者所接受的中國馬克思主義話語作出了貢獻,也為我們今天進一步推進馬克思主義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推動中國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提供了重要啟示。而馬克思主義歷史學、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法學等逐漸萌發,也成為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現代中國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的源頭,決定了現代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的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