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谷豐
白鹿作證
一
李渤的白鹿,比南康知府翟溥福早六百多年到達廬山五老峰下。這只傳說中通人性,常跟隨主人左右,且能跋涉數十里到星子縣城幫主人購買書、紙、筆、墨的神奇白鹿,沒有見到過六百多年后翟溥福的偉業,只是當李渤的白鹿化身石雕之后,翟溥福才用“重建”這個詞,讓廢墟中的白鹿洞書院重新復活,讓那些蒼老的石頭容光煥發。
翟溥福上任南康知府的時候,他并沒有看見李渤的白鹿,他所能夠知道的是,白鹿洞的瑯瑯書聲早已沉寂,廢墟中的石頭,長滿了古老的青苔。
讓白鹿洞書院焚毀的那把火,點燃于元末的戰亂。書院的樓閣殿堂,全部毀于戰火,偌大一座書院,僅存貫道溪上的濯纓、枕流二座石橋。兵燹過后,便是八十多年漫長的死寂。闃無人跡的漫漫長夜,仿佛在等待一縷曙光,等待一個人來點燈。而歷史,也注定了翟溥福重建書院的文化使命。
中國歷史上,焚毀書院的,都是野蠻人,興建、保護、重修書院的,則是讀書人。讀書人以文明的姿態,將書的種子,以私塾的形式耕耘。
翟溥福為永樂二年(1404年)進士,卻也是私塾的種子。進士之前,翟溥福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入邑庠,受業于司訓黃先生,永樂元年(1403年)領鄉薦,會試禮闈。這些求學經歷,都是知識的臺階,為一個官員日后的文化貢獻,滋生了養分。
翟溥福上任南康知府,并不是從他的家鄉廣東東莞至江西南康的直達,而是遵循了嚴格的官場路線,途經了青陽知縣、新淦知縣、刑部主事、員外郎的驛站,最后落腳在南康府的衙門里。漫長的距離和易老的時光,最終讓鄱陽湖邊的南康知府,成為他上任的車馬。
我在白鹿洞書院看到的白鹿,已經被時光凝固成了石雕。這是李渤沒有想過的結果,也是翟溥福未曾料到的安排。以石頭的形態出現的白鹿,是明嘉靖十四年(1535年)南康知府何巖的手筆,這只不死的白鹿,以一個見證者的身份,用文字向后人講述一座書院的興衰。
我三次到達白鹿洞書院,每一次都在石鹿前停步。一個粗心的游客,最后一次才在堅硬的石頭上,發現翟溥福的名字。這個籍貫廣東東莞的南康知府,有緣進入我的眼睛,與我作為一個戶籍意義上的東莞人,密切相關。在遙遠的江西,在五百多年前的古老時光里,“東莞”,無疑是一個最親切的名詞。
三十年前,我兩次來白鹿洞書院,那個時候的年輕和游客心態,讓我目光短淺,我沒有耐心看完石碑上胡儼撰寫的《重建書院記》,翟溥福這個名字,與我擦肩而過。2022年秋天的第三次朝圣,因為同為粵人的緣分,我終于在堅硬的石頭縫隙中,看到了翟溥福的事跡,看到了白鹿漫長的脫胎過程。其實,堅硬的石頭,比李渤的白鹿,更早到達這個地方,只是當李渤的白鹿化身傳說之后,石頭才挺身而出,那個沒有留下名字的能工巧匠,懷胎十月,用鐵錘鑿子,將石頭身上那些多余的部分去掉,才讓一塊粗糙的原始巨石,化身白鹿洞書院的吉祥物。從而,用一個不朽的形象,與這座書院的名字水乳交融。
李渤的白鹿,已經成了遙遠的傳說,何巖的白鹿,用那些繁體豎排沒有標點的碑文,展示了一座書院的興廢與存亡。
二
我在《明史·人物傳》中還原翟溥福的時候,南康知府的功績簿上,第一筆就寫上了重建白鹿洞書院。
在我六百多年后的想象中,翟溥福去白鹿洞書院的那天,一定是個晴朗的好日子。南康知府的衙門前,可以遠眺到刀劈斧削的廬山五老峰,然而南康知府卻無法看清通向白鹿洞的那條曲折的路。
轎馬,是翟溥福通往白鹿洞書院的交通工具,這個暢通無阻的腳力,卻在廬山腳下遇到了極大的阻力。雄心勃勃的翟溥福,顯然低估了路途上的艱辛和危險。八十多年的荒蕪,那條通向白鹿洞書院的道路,已經被樹木荊棘嚴密覆蓋。刀斧開路,艱難異常。更加兇險的是,老虎出現,嘯聲震天。
翟溥福出發之前,曾得到過下屬的進言。但是他并沒有將老虎放在心上。他心里有一幅武松醉打景陽岡老虎的圖畫,翟溥福的決心,在披荊斬棘中實現。翟溥福看到了白鹿洞書院被毀后的慘景和悲涼。
翟溥福重建白鹿洞書院的決心,超越了對老虎的恐懼。對于饑餓的惡虎來說,它不會有男女老幼官員百姓的選擇,在它眼里,所有的動物,都是它腹中的美食。
白鹿洞的老虎,并不針對翟溥福。翟溥福的前任,與宋濂齊名的著名儒生王祎,是兵火之后第一個來到白鹿洞的南康府同知。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剛剛上任的王祎欲帶領隨從,去察看白鹿洞書院,手下人用道路堵塞,虎豹縱橫的描述告知王祎,王祎膽怯,當即取消了行程。幾個月之后,王祎鼓足勇氣,再次啟程,帶領眾人,終于到達了白鹿洞書院,《廬山史話》一書的作者周鑾書先生,形象化地描述了王祎的白鹿洞之行:
到了白鹿洞書院,一看,殿堂樓閣都沒有了,瓦礫成堆,荊榛遍地,有的樹已經長成幾圍大了,滿目荒涼景象。王祎只能從一些殘垣斷壁來想像當年書院的宏大規模,弦歌之聲完全被山鳥唱和所代替了,只有觀道溪中的泉水,依舊在靜靜地流。王祎十分感慨,當時各路征戰正在緊張進行,他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恢復白鹿洞書院的舊觀。……王祎除了作為書院被毀壞的見證人,寫下這篇游記外,沒有任何作為。
在周鑾書先生的啟發下,我在故紙堆中找到了王祎的《游白鹿洞記》:“按白鹿洞,唐李渤讀書處也。南唐升元中,始即其地為學,給田以食其徒,所謂廬山國學也。宋初,天下未有學。惟有四書院:睢陽、石鼓、岳麓及白鹿洞也。太平興國二年,嘗賜白鹿洞九經,當時學者數百人。至崇寧末乃盡廢。及淳熙七年,考亭朱文公為郡,始斥其舊而大之,又定為學規示學者,來學者益眾,而白鹿洞之盛出他書院右。自后守其成規二百年如一日也,而隳廢今乃如此,余亦無如之何也!”
翟溥福披荊斬棘到達白鹿洞的時候,那個被明太祖朱元璋稱為“江南二儒,卿與宋濂耳”的王祎已經走遠了,他只在空空的廢墟上,聽到前人的一聲嘆息。
來到白鹿洞的翟溥福,站在王祎佇立過的地方,他看到了和王祎一樣的破敗景象,不同的是,翟溥福沒有嘆息,他將嘆息的時間,用在了謀劃白鹿洞書院的重建上。
翟溥福那個時代,還沒有發明上級財政撥款之類的名詞,倒是捐款籌資,一直是公益建設的傳統和有效方式。翟溥福以地方最高長官的身份,號召民間捐款,他帶頭用自己的俸祿,作為捐款的引導。回到衙門之后的翟溥福,用“先賢講學之所,乃廢弛若是,豈非吾徒之責哉”的話激勵府縣官紳,共商修復事宜。
所有的文獻,均沒有翟溥福發起捐款的數額記載,明朝正統元年(1436年)的賬本,沒有成為后世的文物。但是捐款的力度以及南康府官員和百姓的踴躍,在迅速立起的殿堂、書齋和號房中一一呈現。死去了八十多年的白鹿洞書院,在翟溥福的努力下,徹底復活。
白鹿洞書院的生氣,在邑中耆宿何博士以教師的身份登堂和從民間選拔的俊秀子弟入院受業開始蓬勃。瑯瑯書聲,讓人回到了南宋的朱熹時代,讓人看到了海內第一書院的影子。
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是翟溥福為書院生徒講課的日子,南康知府沿襲了朱熹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和篤行的教條,現身說法,使讀書風氣,為之大振。
翟溥福重修白鹿洞書院的偉業,被《白鹿洞志》記載:興復之功,溥福為當代冠冕。
三
對于具有一千多年存在歷史的白鹿洞書院來說,南康知府翟溥福,只是漫長歷史繩結中間段的一個人物,他的重要,與白鹿洞書院的死而復活密切相關。
翟溥福重建白鹿洞書院的時候,白鹿洞只是一個地名。那個時候的學子,已經找不到李渤豢養的白鹿,更無法在這片山水間找到一個可以供白鹿容身的洞窟。
白鹿洞是一個李渤和白鹿到來之前就存在的地名,它是天地的杰作,而非人的命名。第一次到達白鹿洞書院的人,總免不了去崇山峻嶺間按圖索驥,尋找山洞和白鹿。許多次的無功而返,難免讓人產生遺憾。當聯想不能變為現實之后,白鹿洞書院的生徒,就自然放棄了對白鹿與山洞的追尋。然而,白鹿洞沒有白鹿沒有洞窟的缺失,總是會讓一些讀書人掛心。
一個地名的遺憾,終于被一個名叫王溱的人填補。這個在翟溥福之后九十二年擔任南康知府的官員,認為白鹿洞名震天下,卻無洞可觀,有名無實,開洞可以使先哲遺跡不泯,使后人之景仰愈久愈切,于是下令開鑿山洞。王溱的想法,出于名實相副的人間邏輯,但是,在開洞的同時,他也有疏忽和遺漏,他忘記了李渤豢養的那頭白鹿。
洞成之后,王溱知府沒有忘記自己的功績,他作《新辟石洞告后士文》和《鹿洞記》兩文,告知后人。我去白鹿洞書院的時候,每次都在洞的正壁上,看到了《鹿洞記》的文字。
有洞無鹿的現狀,一直延續了五年,明嘉靖十四年(1535年),南康知府何巖,琢石鹿置于洞中。洞與白鹿合璧,從此開始。
我在白鹿洞書院看到的白鹿洞,是山壁上人工開鑿的半圓形洞窟,洞高4米,寬約4米,深6米,內墻砌以花崗巖石,地鋪石磚,一只小石鹿蹲臥在石基之上。白鹿的身形和姿勢,讓我覺得不太滿足。在我的理解中,白鹿洞的鹿,應該是一頭神鹿,是李渤豢養的通人性的精靈,它不應該以瘦小的身軀,僵硬地蹲臥在地上。我的感覺和游客心態,無意中在故紙里找到了印證。
山洞與石鹿,雖然為后世的旅游增加了一處景點,為世俗的人生添上了一點談資,但在時人看來,似有畫蛇添足之嫌。明萬歷四十二年(1614年),參議葛寅亮在《重修白鹿書院記》中寫道:“問當年白鹿何似?一生指龕中石鹿以對,余不覺失笑。已,導余捫蘿歷澗,西流一石壁,紫陽手書‘鹿眠處三字,庶幾近之。然恐亦是鏡中像,以白鹿尋白鹿,猶之以紫陽覓紫陽。”著名的鴛鴦蝴蝶派代表作家張恨水,也在《游廬山記》中評價白鹿與洞,“洞如城門,中置一石鹿,了無他異”。而大名鼎鼎的胡適先生,更是以嘲諷的口吻說:“白鹿洞本無洞,正德中,南康守王溱開后山作洞,知府何浚鑿石鹿置洞中。這兩人真是大笨伯!”
比這些評價更激烈的反應,來自江西參議葛寅亮。這個面對山洞與石鹿不覺失笑的官員,認為山洞不應該開鑿,石鹿不應雕琢,竟然下令,將石鹿從洞中取出,埋于地下。葛寅亮于明萬歷四十二年的一句話,成了白鹿的災難,從此以后,石鹿失蹤,留下一個空洞寂寞的石洞。三百多年之后的1982年,人們在維修禮圣殿的時候,在兩米深的地下,發現了石鹿,人們將重見天日的石鹿歸位。石鹿的命運,是石鹿之父何巖未能料到的結果。
何巖雕琢石鹿的時候,白鹿洞書院的重建功臣翟溥福已經離開了現場。他沒有看到石鹿的悲歡離合。
四
廣東東莞至江西九江,相距遙遠,中間的千山萬水,在翟溥福那個時代,就是天塹和畏途。
如果不是為官,東莞人翟溥福,就不會有重建白鹿洞書院的功績偉業,后人撰寫的青史上,就不會留下他的名字。
巧合的是,我在磚頭一般厚重的《新纂白鹿洞書院志》上,看到了另一個東莞人的名字。
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羅亨信,以與翟溥福一同受業于司訓黃先生的情誼,和明永樂二年(1404年)同登進士第的緣分,在《明史》中出場,好友兼姻親的關系,讓他寫下了《中順大夫南康郡守翟公墓志銘》。翟溥福一生的功績,尤其是他重修白鹿洞書院的偉業,在羅亨信的筆下,化成了白紙黑字:
因訪匡廬古跡,至白鹿洞,見考亭文公所建書院遺址尚存,與僚屬捐俸市材,重建宣圣殿,兩廡講堂,煥然一新。延師簡民子弟,受業其中,朔望躬謁,命諸生講論經史,有切于綱常倫理,則反復誨論,郡人來觀者百十計。復取仙居令陳襄《教民格言》刻之,印散民間,俾觀感循化。
文獻中沒有羅亨信到達白鹿洞書院的記錄,但是,他對翟溥福的了解,顯然比一般的人更深更全面。而羅亨信本人,則是《明史》中,為官正直,為人善良的有為官員。
翟溥福重建白鹿洞書院的倡導,顯然得到了官民的一致認同和支持。明正統三年(1438年)的重建,以前所未有的順利進行。據《白鹿洞書院古志五種》記載,翟溥福主持的修建,從禮圣殿、大成門、貫道門入手,再維修明倫堂、兩齋、儀門、先賢祠以及燕息之所,建屋宇若干間。他力圖恢復宋元原貌,但所建殿宇有所不同,略有改變。
后世的研究者認為,翟溥福之重建,功績不亞于朱熹之振興。所以,明正統七年(1442年),監察御史張謙巡視南康時,邀請國子監祭酒兼翰林侍講嘉議太子賓客胡儼,作《重建白鹿洞書院記》,并立碑紀念。
繁體豎排的漢字和簡潔古奧的文言,在歷史的風塵中漫漶不清,我用了平生的耐心,抄寫了胡儼的一段碑文:
正統元年,東莞翟溥福來守是郡,考圖閱志,喟然嘆曰:“前賢講學之所,乃廢弛若是,豈非吾徒之責哉!”于是率僚屬捐俸入以為之倡,而三邑義士葉剛、梁仲、楊振德等聞風而起,或出資費,或助力役,刬穢除荒,取材就工,先作禮圣殿、大成門、貫道門,次作明倫堂、兩齋、儀門、先賢祠,以及燕息之所,凡為屋宇若干間。興事于三年秋七月,訖工于是年冬十二月。董其事者剛。美哉輪奐,燦然一新,郡邑士民,莫不欣戴。七年孟夏,監察御史昆明張仲益行部至南康,躍然喜曰:“能興文教,郡守美事也。”乃擇日造其所,游覽之際,顧謂溥福曰:“是不可以不記。”溥福遂錄其事來告。余惟郡守者,民之師帥,教化者,政之先務;而獄訟征輸、簿書期會不與焉。今溥福興廢舉墜,能為人之所不為,可謂達治本,知先務矣。然必有教之之師,養之之具,拔俊髦而造就,樂菁莪而長育,俾之知明誠之兩進,敬與義而偕立,志伊尹之志,學顏子之學,庶不負先賢立教之本旨也。他日有賢者興,道明德立,以嗣夫先賢之教者,則溥福今日興建實為張本云。
石頭上的這些文字,是南康知府翟溥福的頌詞。刻在石頭上的文字,遠比紙張堅硬。而何巖的石鹿,也遠比李渤的白鹿生命長久。石碑上的文字,也是白鹿的證詞。
五
由于視野的局限,白鹿證詞之外,旅游者們看不到翟溥福的行蹤。
翟溥福第一次與白鹿洞接觸,是廢墟上的視察,荒山野嶺中與猛虎相遇,他臨危不懼,視若等閑。沒有人知道翟溥福的沉穩和勇氣來自何方。只有文獻,為我打開了翟溥福剛入官場時的一扇窗戶。青陽縣內有九華山,素來虎患為害,百姓恐懼。翟溥福上任青陽之后,“募壯士殲之,一境安寧,邑民建碑頌溥福之德”。
我們這個時代被國家以一級動物嚴加保護的老虎,已經成為了珍稀瀕危物種,這是一個不允許出現武松和李逵的人類橫行時代,它與翟溥福那個年代,僅僅隔著六百年的時光。白鹿洞的老虎,沒有成為南康知府圍剿的對象,清順治十七年(1660年),著名學者黃宗羲來游白鹿洞的時候,五老峰腳下,依然“虎聲震地”。
翟溥福上任江西新淦縣的時候,此地沒有關于老虎的文獻記載,翟溥福以另一種方式造福百姓:“新淦田里廣,政務繁,尤多訴訟,溥福推誠布公,教民禮讓,德政尤著,因有善政,升刑部主事,用法寬平,升刑部員外郎,處事公允,輿論贊行,為刑部尚書魏源所器重。”翟溥福后來出任南康知府,就是魏源的推薦。
南康知府,是翟溥福人生中最輝煌的一頁,然而,由于重建白鹿洞書院的影響,許多政績政德,都被書院掩蓋了,即使文獻留下的記錄,也成為歷史的只麟半爪,難以被后人關注、敬仰。
翟溥福上任南康知府的前一年,南康饑荒,百姓無以為食,而為富不仁的當地豪富,則囤積居奇,見死不救。饑民無奈,擁入富家,奪取米谷。知府動用武力,逮捕饑民,關入死牢,準備以強盜之名處以重典。消息傳到剛剛到任的翟溥福耳里,調查證實之后,他毫不猶豫地推翻前任的決定,將那些絕望中的饑民全部釋放,僅僅用責罰的方式予以懲戒。
數百饑民,走出監牢。重獲自由之后,這些百姓從此成為了翟溥福訪民情,救疾苦,省刑罰,禁橫征的口碑。后人用了“南康全郡,服其英明”的評價,描述了翟溥福上任的初舉。
翟溥福的腳步所到之處,都留下了足印。鄱陽湖邊的風浪,曾經讓許多過往的船只遭險遇難。翟溥福下令筑石堤,綿延百余丈。堅硬的石頭,筑起了一道港灣,為船舶避險和停泊,開啟了最有效的避風港。
我在《明史·翟溥福傳》、[嘉靖]《廣東通志》、[明]黃佐《廣州人物傳》、[明]郭棐《粵大記》、[萬歷]《廣東通志》和[崇禎]《東莞縣志》上查到的翟溥福業績,都是白鹿洞書院的碑記中缺席了的人生片斷。廣東教育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東莞歷史人物》叢書,將先賢的行狀,尤其是他的年老乞歸,記錄在白紙黑字中:
年六十六,以年老乞歸,曾為江西巡撫侍郎趙新說;“翟君此邦第一賢守,何可聽其其去。”溥福多次懇請,始得如愿。辭郡之日,父老爭送金帛,溥福不受,郡民挽舟行數里,泣涕而別。當地人民建祠紀念。
溥福為官三十年,所得俸祿,多捐以營公務,家中田宅,無所增飾。歸家后杜門讀書,足跡不到官府,庭徑蕭然,自以為樂。
一個廣東人,將他人生最精彩的一頁,印刷在遙遠的江西大地上。白鹿的故事,本來已經斷了,是翟溥福的到來,接續上了情節,讓這個故事妙筆生花,流傳后世。
舞臺下的江南巡撫
1
戲劇,是一種用藝術手段升華了的生活。戲中的人物,有的可親可敬,有的可惡可憎。舞臺的方寸之地,上演的真善美假惡丑,均以潤物無聲的方式,浸染人的心靈,讓人在唱念做打中不能自拔。許多人的一生,都無法逃避戲劇觀眾的身份,而我,卻是一個被戲劇誤導了的旁觀者。
周忱以江南巡撫的身份,在戲中出場,而況鐘,則以蘇州知府的職務,主持了發生在無錫的一宗冤案。
明代無錫知縣過于執在尤葫蘆被殺案件中,錯將熊友蘭和蘇戍娟這一對無辜男女青年,當成兇手,判處死刑,而真正的兇手婁阿鼠卻逍遙法外。冤案的轉機,出現在蘇州知府況鐘監斬的一刻。這個在中國歷史上以“青天”留名的清官,明察秋毫,發現了案中的冤情,冒著罷官的風險,請求上司暫緩行刑。在深入兇殺現場調查研究之后,終于查清了真相,推翻了無錫知縣的原判,最終使兇犯婁阿鼠落網,蘇戍娟和熊友蘭冤案大白。
我以一個中學生的角色觀看昆曲《十五貫》的時候,并不是戲劇的忠實粉絲,大幕落下之后,我用一篇作文,記錄下了我的觀感,在況鐘之后,我同時記住了那個照章辦事,死守教條,草菅人命的江南巡撫周忱。
數十年過去,我那篇歌頌青天況鐘,批判官僚周忱的作文,早已腐朽不存,但是,我卻記住了昆曲《十五貫》的背景,記住了一個有為官員在戲曲中的形象毀損。
《十五貫》的走紅,發生在1956年4月。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在中南海懷仁堂觀看了這出晉京演出的戲劇。后來的文獻,均用“大加贊賞”描述了中共最高領袖的心情和態度。毛澤東隨后作出的三點指示,讓《十五貫》成為人人觀看的戲曲樣板,我就是這個背景之下的受益者。
毛澤東的指示簡短:第一,祝賀《十五貫》的改編和演出,都非常成功;第二,要推廣,凡適合演出的,都可以根據劇種的特點演出;第三,對劇團要獎勵。
2
我來到吉安市吉州區長塘鎮山前周家莊的時候,離我觀看昆曲《十五貫》已經過去了五十年。
半個世紀的漫長時光,中國社會滄桑巨變,包括戲劇藝術在內的所有方面,都在恢復歷史的本來面目。我在尚書第里見到的江南巡撫,頭戴玄色烏紗,帽翅莊正,身穿紅色官服的周忱手撫胡須,這個動作,和臉上自信的微笑,徹底復活了一個正二品官員的形象。這種陽光的表情,和《十五貫》里的人物相距遙遠。
我在昆曲《十五貫》中見到周忱的時候,并不知道他的籍貫和家鄉,在古老廬陵一個名叫山前的鄉下,我看到了周忱少年的影子。文獻中對他出自書香門第,從小聰穎好學,讀書過目不忘的描繪,只是一般文化名人共同的頌詞。即使是成年之后,參加鄉試,以禮部會試中第三十五名,廷試第十三名,為永樂甲申科進士的成就,也是科舉成功者常見的套路。
周忱的與眾不同,這個時候并沒有顯示出來。
《明史·周忱傳》的介紹,惜墨如金:“永樂二年進士,選庶吉士,明年,成祖擇其中二十八人,令進學文淵閣。忱自陳年少,乞預,帝嘉其有志,許之。”這段文言的背后,隱藏著周忱自薦的情節:
永樂三年,朱棣命大學士解縉從新科進士中選取“才資英敏”者入文淵閣學習。當時年僅二十五歲的周忱覺得,這是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于是就上書朱棣,請求去文淵閣學習。
幸運的是,周忱的這次自薦,得到了朱棣的贊賞與肯定,同意周忱入文淵閣學習。對于能夠進入文淵閣學習,當時的士子們是如此形容:“海內有志之士皆仰而望之,以為曠古之奇遇。”
成為入文淵閣進學的二十八人之一,絕對是周忱人生的幸運和轉折。此后的刑部主事,就是此時奠定的基礎。
解縉的名字,只是周忱介紹中的一個過客,他匆匆忙忙,為我留下了一個背影。幸好我曾經以一個贛人和讀者的身份,知道這個傳奇人物。解縉這個和周忱相同籍貫的明代首輔,主持過《永樂大典》的纂修,被明成祖朱棣視為“天下不可一日無我,我則不可一日少解縉”,他與皇帝的關系,被定性為道義上的君臣,恩情上的父子。
沒有資料證明在入學文淵閣的過程中,作為同鄉的解縉,對周忱有過私情和幫助。在有著嚴格籍貫回避制度的明朝,以才學高而好直言被人忌憚的內閣首輔,斷然不會為了替人說話而毀掉自己的前程。
一個人的學習,都是波瀾不興的過程,這是一個被大多數研究者忽視的階段。周忱此后的刑部歷練和出任刑部廣西清吏司主事、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的經歷,正是此時打下的基礎。文淵閣學習階段,是別人看不到的暮鼓晨鐘和青燈黃卷。在后人的描述中,“周忱特別積極用功,日夜學習從不放松。他沒有辜負祖父、父親以及朱棣的期待,隨著學習的不斷深入,他日益‘博古通今,習諳治體,逐漸成為了經世致用的人才”。
二十多年的刑部生涯,周忱實踐所學,見識日廣,才能日增,在處理政事和刑獄問題上,游刃有余。時人的評價,正是周忱刑部生涯的寫照:“公廉慎明敏而用法寬平,處疑獄必歸于厚,麗辟者咸以得公為快,凡經斷者不冤。”
3
周忱的平步青云,從宣德五年(1430年)開始。他人生的轉折點,在宣宗皇帝“以天下財賦多不理,而江南為甚,蘇州一郡,積逋至八百萬石,思得才力重臣往厘之”的圣意中起步。大學士楊榮,成了非常時期舉薦周忱的貴人。
宣德五年九月,周忱以工部右侍郎的身份,巡撫江南諸府,總督稅糧。
五百多年之后的讀者,無法在文獻中讀到“巡撫江南諸府,總督稅糧”這幾個普通漢字的含義,無法從宣宗皇帝朱瞻基的圣諭中看到國家的嚴峻形勢。
《況鐘與周忱》(廖志豪著,中華書局1982年12月出版)一書,對周忱上任之時江南地區的賦稅形勢,有詳細具體的論述:
明太祖朱元璋在建立明朝之初,制定了對江南地區征收高額賦稅的制度。明惠帝即位后,江南人民因無力繳稅而逃亡或拖欠的愈來愈多。這就使重賦在事實上變成了欠賦少賦,這對于統治者當然是不利的。于是,建文二年(1400年),朝廷下了一道減稅的詔令,然而這不過是一紙空文,在很大程度上并沒有實行。明成祖登位后,便又“一復舊制”,恢復了高稅額。不僅如此,明成祖永樂十九年(1421年)自南京遷都北京以后,納稅戶還要承擔長途運輸稅糧的消耗和運費。受官府經辦人員的勒索,負擔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比以前更加沉重。農民繳納不起,只好拖欠。蘇州府在宣德初,平均每年要拖欠一百十幾萬石,即相當于總稅糧的一半。農民拖欠賦稅,免不了要遭到官府的追逼、挨板子,直到被逼得無法生活下去,只好離鄉背井,棄田逃亡。
早在明成祖永樂初年,逃亡即開始發生,以后逃亡的逐步增加。單是蘇州府太倉縣,從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到宣德七年(1432年)的四十多年中,戶口竟從原來的八千九百八十六戶,減為七百三十八戶,即減少了百分之九十以上,使大片土地荒蕪,幾乎無糧可征。
周忱上任的艱難,遠遠超過了李白筆下的蜀道,周忱肩上的擔子,在一個五百多年之后的讀者心中,可以與一座泰山聯系起來。
官員上任,總是當地官場和百姓關注的焦點。我沒有在文獻中看到周忱上任的表態和所謂的三板斧。在我的理解中,周忱是一個將抱負藏在心里的人,他不需要用宣言來為自己的上任壯膽。
《明史·周忱傳》中,沒有“微服私訪”“調查研究”之類現代流行的描述,惜墨如金的文言文,僅僅用“與吏民相習若家人父子。每行村落,屏去騶從,與農夫餉婦相對,從容問所疾苦,為之商略處置”“暇時以匹馬往江上,見者不知其為巡撫也”的三言兩語,活生生地畫出了周忱的行事風格和人生情況。
面對一個親民的官員,江南的父老鄉親,向周忱敞開胸懷,讓真相浮出水面:依照規定,交糧食得加耗(耗,指耗損;加耗,指田賦附加稅),但是豪強大戶們都不肯交納,于是加耗的負擔全部落在農民頭上,貧苦的農民交納不起,只好逃亡,所以稅糧越欠越多。
周忱用一種溫和和扎實的方式,有效地改變了江南各府嚴重欠賦的情況。他的改革,穩打穩扎,似乎看不到暴風驟雨和電閃雷鳴。而與他同時間出任蘇州知府的況鐘,則用了欲擒故縱的手法,讓他的對手心驚膽戰。
在清查賦稅,增加收入的背景下上任蘇州知府的況鐘,被宣宗皇帝賦予了特殊的權力。在朱瞻基的餞行宴席上,況鐘等九個知府,收到了皇帝頒布的敕書:放寬職權,允許便宜行事,奏章可以直接送呈皇帝。
到達蘇州之后,況鐘隱藏起了皇帝賦予的尚方寶劍,用假裝的糊涂,迷惑了那些官吏。屬吏們以為這個新上任的知府和前任一樣,糊涂易欺。況鐘不露聲色,面對屬下的阿諛奉迎,表現得十分享受與得意,對捧著案卷請求批示的府吏,裝出茫然的樣子,反而問他們如何辦理,一副言聽計從的樣子。沒有人知道,況鐘眼觀四方,私行察訪,悄悄地調查那些奸吏的罪行。
況鐘的智慧和事件最后的結果,《況鐘與周忱》一書做了詳細描述:
過了一個多月,他摸清了情況,突然把屬下官吏全部叫來,把學官子弟和地方耆老們也請來,當眾宣讀敕書,其中有“屬員人等作奸害民,爾即提問解京”,“僚屬不法,徑自拿問”等話。接著便一個一個大聲責問:某某人你那一天辦什么事,受了多少賄賂,對不對?貪官污吏們做賊心虛,心懷鬼胎,十分害怕,大都無言敢辯。個別人支吾其詞,企圖搪塞過去,況鐘大怒,立即命令幾個身強力壯的差役,把這個不認錯的惡吏當堂捶死。這樣一連處死了幾個舞文弄法、欺上瞞下、作惡多端的胥吏,并把尸體放在街上示眾。這一下,“一府大震”,官吏們才有所收斂和警惕。接著,況鐘又雷厲風行地懲辦了蘇州府所屬七縣中十一名查有實據的、情節嚴重的貪官污吏,其中包括昆山縣知縣任豫。又把長洲知縣汪士銘等十幾個飽食終日,不認真辦事,疲沓庸懦的官吏革了職。第二年,又奏免了年老無能的治農官徐亮等人,奏請吏部另派干練有為的官吏前來接替。蘇州府所屬縣的圩田(四周筑堤以防外水流入的低洼田),有圩長、圩老九千余人,這些人大多是惡霸、地頭蛇,經常在地方上生事害民。況鐘不管一些上官的反對,出了《革除圩老示》,堅決把他們罷免了。況鐘繼母病故,他離職回籍,有一批官吏乘機卷土重來,作威作福,肆意壓榨老百姓。況鐘復任回蘇州后就毫不容情地加以從嚴懲處。
周忱和況鐘,這兩個在《十五貫》中配戲的角色,即將在江南的舞臺上,展現他們作為一個好官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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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米法”,這個在《現代漢語詞典》和《古代漢語詞典》中缺席了的名詞,只在《辭海》中留下了蛛絲馬跡。這個出自周忱創造的詞,在這里得到了正本清源:
明中葉在江南實行的調整賦稅負擔的辦法。明蘇、松等府田賦負擔極不平均。田畝科則每畝從升、合起到七斗不等,最重的在一石以上;按科則派糧又輕重不同,每石米折價從二錢五分起到七八錢不等。宣德八年(1433年)江南巡撫周忱創立了“平米法”,對科則重的田土派輕糧,繳納折色、輕赍,如科則為七斗的,以每石二錢五分派銀,每畝征銀一錢七分五厘,負擔減輕。科則輕的派重糧,繳納本色,負擔增重。又將官民田地所納耗米劃一征收。科則輕重還用納耗調劑。所收溢額耗米存倉,以便來年減征。
《辭海》對于平米法的解釋,不是通俗易懂的形象描述。幸好詞條中的“耗”字,讓后人找到了開門的鑰匙。耗米的征收,本來是為了彌補稅糧征收過程中出納、運輸、存儲方面的消耗或損失,但實際上,卻變成了漕運糧食時沿途官吏、衙役乘機敲詐勒索的靡費。
明成祖遷都北京后,南方的大批稅糧,必須遷移到遙遠而又陌生的北方。在南北交通不便的明朝,南北大運河,就成了江南漕運的主動脈。尤其是永樂十三年(1415年)朝廷罷黜海運之后,內河的繁忙,讓平靜的水面,增加了無聲的重負。長途運輸過程中的耗費極大,通常情況下,三石米的運輸,只有一石米交倉。運輸代價被“耗”這個詞取代之后,實際上就成了一種苛捐雜派。周忱的改革,是將耗米并入“正米”,一并征收,不論大戶小戶,一律交納。周忱發明了平米這個名詞,將正米和耗米的內容納入其中。此后,周忱又建議工部制定標準鐵斛,收糧放糧均用統一的標準量器,革除了過去大斗進小斗出的弊病。
平米之后,周忱又用“折色”的方法,將應征稅糧折合成布匹或銀兩,用以調整官田和民田在田賦稅負上的畸輕畸重現象。我在文獻中,看到了折色的具體做法:凡是稅額每畝四斗以上的,可以改納金花銀或布匹;凡是每畝稅額在三斗以下的,則繳納白糧、糙米。周忱從有利于稅戶的利益出發,規定了合理的比價,使得原來負擔很重的糧戶,可以繳納實際負擔較輕的“折色”。
周忱的改革,延伸到了與應征稅糧有關的所有方面。他簡化了交糧手續,改進了收、存、運的辦法,還在交通方便的水運碼頭設置糧倉,方便農民交糧。如此一來,過去糧長、里胥借以勒索和貪污的機會,大大減少。
周忱的眼光,順著漕運的水路,看到了遙遠的北方。他和主持漕糧運輸的官員商量,改革了漕運的方法。在朝廷的批準之下,過去不遠千里開往北京的漕船,改到淮安或瓜洲卸貨,交由軍隊接運到通州。這種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兌運方法,有效地減輕了納糧戶的運費和徭役,節省了人力和糧食。周忱將漕運改革節省下來的糧食和耗米剩余的部分,存入特設的“濟農倉”,這些被稱為“余米”的糧食,充作地方的各項公費開支,有效地彌補了稅收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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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忱與況鐘的關系,并不僅僅是同鄉的情誼,他們之間的聯系,超越了《十五貫》政治化的臉譜,超越了官場上下級的森嚴等級,留下了好官廉官的美德懿行。
一個人的為官姿態,是一種人性人格的自然塑造,它無法通過偽裝、作秀堅持到底。多種文獻均用“清廉剛直、淳樸謙遜、久任江南,和吏民相處,親如家人。常微服出訪,體察民間疾苦。對部屬即使是小官吏的意見,也能虛心采納;對能吏如蘇州知府況鐘、松江知府趙豫、常州知府莫愚、同知趙泰等人,都能與之推心置腹地研討政務,務盡其長,故事無不成”等評價周忱。周忱與況鐘的關系,在《明史·周忱傳》中,凝練成了一句話:“凡忱之所行善政,鐘皆協力成之。”
在明朝的政治舞臺上,由巡撫和知府兩個男人構成的上下級關系中,周忱和況鐘是最好的榜樣。兩個江西籍貫的官員,用相互信任相互支持,完成了他們共同的目標。《況鐘與周忱》這冊只有一萬九千字的薄書,多處出現兩個官員的描述:
況鐘被派到蘇州任知府后,在江南巡撫(地方長官)周忱的支持下,多次提出官田減租和蠲免欠糧的具體辦法,每次都被戶部阻撓不準。況鐘毫不動搖,他三次抗辯,一再上疏力爭。
明宣德八年(1433年),況鐘協助江南巡撫周忱,經奏請皇帝批準,設置“濟農倉”。
況鐘在蘇州十三年,興利除弊,進行改革,使經濟有所發展,人民的負擔也有所減輕。特別是況鐘協助周忱實現官田減租一事收效最為明顯。
況鐘的政績,本質上是和周忱的功勞聯系在一起的。兩個志同道合的官員,他們的人生理想和政治信念,在明朝的官場風氣里,彰顯了一股清流。我突然想起了“親密無間”這個成語,周忱和況鐘的關系,就是那個時代的最好詮釋。
江西吉安市吉州區長塘鎮山前周家莊的周忱紀念館,是歷史的一段復制,是一個正本清源,恢復歷史本來面目的地方。周忱的故鄉,讓我從昆曲《十五貫》中走出來。站在古老的尚書第門口,仔細品味那副不知誰人創作的對聯:天帝五朝眷寵;尚書兩部戶工。目光移開的時候,可以看到西北方向的江西靖安縣龍岡洲,從那個山村走出來的況鐘,和周家莊的周忱并無任何約定,卻同時走到了江南那個廣闊的舞臺。
周忱和況鐘都無法預料,在他們身后,會有一臺《十五貫》的昆曲,演繹出他們的故事。只有一個從《十五貫》中走出來的觀眾知道,戲曲藝術是人物臉譜化的登峰造極,在違背歷史真實人為設定的戲曲角色定位中,一個好官,背上了主觀主義和官僚主義的污名。
由于迎合人民對于清官的向往,出于政治宣傳的需要,昆曲《十五貫》粉墨登臺,在塑造況鐘正義化身形象的同時,用虛構的故事,嘲諷和貶低了周忱。
《況鐘與周忱》開篇中的一段文字,讓我回到了那個政治掛帥的年代:
《十五貫》通過生動具體的藝術形象,成功地塑造了況鐘這個歷史人物,刻畫了他的性格和思想感情,贊揚了他注重調查研究,堅持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和甘冒風險、敢于伸張正義、為民伸冤的精神;同時無情地鞭笞和批判了過于執的主觀臆斷、大搞逼供信、草菅人命的惡劣作風,辛辣地嘲諷了況鐘的上司周忱的官僚作風和封建官場的陳規舊俗。這部戲通過鮮明的對比,形象地突出了反對主觀主義和官僚主義這個主題,是具有現實教育意義的好戲。
《十五貫》的風頭,直達了最高權力。1956年4月,《十五貫》進京演出。毛澤東在中南海懷仁堂觀看之后,大加贊賞,做了三條指示。
毛澤東的指示,只是高度肯定和表揚了這臺戲,并未涉及戲中人物的評價。如果黨的最高領袖用日后評《水滸傳》的方式臧否人物,那么,周忱絕對逃不了反面典型的厄運。一旦進入了政治批判,那么,因循守舊、死抱教條、草菅人命,任何一頂帽子,都足以讓死人戰栗,讓周忱的墳上不敢長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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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周忱傳》雖然文言簡潔,但江南巡撫一生中的精彩情節,卻若隱若現。
周忱經常用匹馬孤身的方式,來到基層,與農夫農婦聊天。百姓不知來者是巡撫高官,便與之交心暢談。周忱身上的便服和臉上的笑容,并不是巡撫的偽裝,而是面向百姓的姿態。在一個衙門森嚴,官威熾盛的時代,只有匹馬,只有微服,只有孤身,才能最近距離地接近底層,才能看到最真實的人間景象。“見嘉定、上海間沿江生茂草,多淤流”,就是周忱微服所觀,“乃浚其上流,使昆山、顧浦諸所水,迅流駛下,壅遂盡滌”,便是私訪之后的改變。
所有善于理財的人,必定細心縝密,《明史·周忱傳》用“當時言理財者,無出忱右”評價周忱,并非虛言。周忱的計算,如同我們這個時代的電腦,將江南地區所有的錢財米谷,一一化成準確的數據。有一個自作聰明的下屬,用江中遭遇大風,損失米谷為借口,妄圖中飽私囊。周忱翻出記錄天氣的本子,用天氣晴朗,并無風雨揭穿了此人的謊言。這個風平浪靜的細節,讓所有下屬吃驚和佩服。
有個奸詐之徒,挑戰周忱的權威,他故意搞亂自己過去辦過的案子,想事過境遷,渾水摸魚。周忱面對刁難,沉著應對,他準確無誤地說出了辦案的時間和過程,在那個人的目瞪口呆中,周忱斬釘截鐵地反問:“我已經替你作了判決,為何還敢欺騙我?”
周忱的為官能力和智慧,已經超越了江南巡撫的職責范圍。他的出謀劃策,甚至讓皇帝也刮目相看。明正統十四年(1449年),明英宗不顧重臣反對,倉促集軍,御駕親征,在居庸關外的土木堡遭強敵包圍,明軍大敗,英宗被俘,舉國震動。為了抵御瓦剌軍隊的進攻,斷絕敵軍的糧草,朝廷決定將存放在通州的幾百萬石糧食燒毀。
對于經歷了江南實施平米法和應征稅糧減負的江南巡撫來說,幾百萬石糧食,是一個巨大的數字,是納稅百姓的血汗。無端地燒毀這些糧食,是一個讓周忱心疼的罪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后,周忱向朝廷提出了一個切實可行的建議,即通州存糧作為北京駐軍一年的軍餉,讓各地官軍自行領運。周忱的計策,一箭雙雕,既保住了糧食,同時又解決了駐軍的糧餉需求。
我來到江西吉安市吉州區長塘鎮山前周家莊的,周忱的紀念館里,正在播放電視錄像的昆曲《十五貫》,周忱與況鐘的故事,以戲劇的形式,走進了參觀者的心里。我知道,一個真實的巡撫,已經化成了莊嚴的建筑和萬眾的口碑,代代相傳。
周忱和況鐘,都已經以衣冠冢、文廟、祠堂的形式,留存在了人間。那些“法行民樂,任留殃遷,青天之譽,公無愧焉”“國朝東南巡撫,獨稱周文襄”“自古理財之臣,不病國,不病民者,在唐惟劉晏,在明惟公”“論經畫有法,防制精密,巡撫克稱,政績顯著者,無逾于公也”的評價,都超越了淺薄的諛詞,成為了歷史的肺腑之言。
生祠,是為了紀念活人而修造的建筑。古代的能官、清官,多有百姓自發為了紀念而建祠感謝的先例。他們為老百姓辦過的好事,凝聚在生祠的每一塊磚瓦之上。周忱的生祠,是江南百姓內心情感的真實表達,是一個好官離任之后的正常邏輯。只是,我沒有想到,周忱的生祠,竟如雨后春筍,在他任職過的土地上茁壯生長。周忱的生祠太多太密,數量也難以統計,幸好有文獻之功,后人從《雙崖文集》、彭韶《來鶴樓合祠》、劉健《蘇州府建夏周二公祠堂記》、李應禎《周文襄公生祠畫像記》,《常熟儒學碑刻集》第三十三陳播《報功祠記》、嘉靖《太倉州志》卷十寺觀、正德《松江府志》卷十五廟壇,《芙蓉湖修堤錄》卷七《周文襄公祠宇說》、萬歷《常州府志》卷二祠廟社稷壇、光緒《武陽志余》卷四之一祠廟續補、弘治《重修無錫縣志》卷二十三祠宇、張有譽《周文襄公祠記》、《楊家圩周文襄公祠考略》、《周文襄公年譜》宣德九年“常州府民建公生祠于無錫之惠山、宜興之善權二寺”條、嘉靖《江陰縣志》卷八壇壝、《周文襄公年譜》宣德九年“鎮江府民建公生祠于甘露寺”條、《周文襄公年譜》宣德八年“太平府民建公生祠于采石江濱”條、《周文襄公年譜》正統十一年“太倉、金山軍民繪塑威海伏倭圖,于佛寺祀公”條等多種資料中,歸納了周忱生祠的數量、地點、時間、立祠人和名稱類型,那些立在蘇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鎮江府、太平府、金山衛大地上的周忱祠,讓一個古代官員永垂不朽。
這些數百年歷史的生祠,組成了一個巡撫生平的建筑群。建筑是沉默的磚瓦,是無聲的語言。在莊重沉默的生祠面前,我選擇了一首詩。從周忱的《愛蓮軒》進入,一個人的自述,就以蓮荷的姿勢,展現在后人眼前:
嘉卉比君子,亭亭植清時。
出污色不染,過雨葉更奇。
我家濂溪翁,自昔偏愛之。
后人艷高誼,種之益蕃滋。
碧香或送酒,適意還題詩。
酒香遠愈好,每與南薰期。
責編:周三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