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獻平
沙漠雨和風暴
沙漠無雨,少雨,再正常不過。剛到沙漠的那些日子,我總是不自覺地將沙漠和人的窮富現象聯系起來。我想,雨水就像世上的資源,分配嚴重不均。多雨的南方幾乎每年都要洪水滔天幾次,暴雨連擊大地,匯集成河,害得那么多人家如飄蓬,攀在屋頂或是高樹上面以求活命,看著汪洋洶涌,心驚膽戰。倘若有親人罹難,更是號哭悲愴,難以自制。而往往在這樣的時刻,巴丹吉林沙漠一如既往地烈日長天,暴烈的日光怒火分濺,干旱和灼熱猶如一張巨大的鐵餅,籠罩著瀚海之地。
世界如此之大,每一個地方的氣候也都會千差萬別。即便是相距幾百米的地方,這邊暴雨雷霆,那邊可能艷陽高照。李商隱的“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看起來是一句藝術性的詩歌,其實也是從現實生活中擷取而來的。到巴丹吉林沙漠之初,我時常流鼻血,在睡眠的午夜、早晨,甚至吃飯的時候,無聲息的血流滴落,有時候還很猛烈。一開始,我以為自己得了什么病,很是惶恐。老戰友笑著說,這是家常便飯,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我問他們這里為什么不下雨,老兵哈哈笑說,要是下雨的話,這地方還會是沙漠?我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而相比代代沿襲,蝸居沙漠,以土地、狩獵等方式繁衍生息至今的當地人,我們只是一些輕飄飄的外來者,不知要在這里混跡多少時日的過客。我們所承受的這些,對當地人而言,只是一點輕微的“皮外傷”。
而我始終感到慶幸的是,巴丹吉林沙漠不僅接納了我這樣的一個農村青年,而且不動聲色地用長輩的姿態要求我,在沙漠生活,必須時刻像一棵楊樹那樣堅韌地生長。在這一過程中,沙漠對每個人采取的“態度”都是相同的,狂怒的排擠和打擊,看起來是侮辱、傷害,其實是它特有的對人進行的身心歷練方式。
春秋冬季的沙塵暴、狂風,夏日的紅日炙烤。寒冷到極端,溫暖到極致。因為降雨量極小,巴丹吉林沙漠和它附近村莊的貧瘠、苦難與無奈的現實,總是讓人無端疼痛。我覺得這樣太過不公,西北高原本來就是雪山巍峨之所,也是萬涓成水,潤澤人間的策源地,但悖論的是,諸多的水流向了更低的地方,以至于江河湖泊的位置,幾乎與海平面持平。老子的《道德經》中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這句話的另一個側面,則說明,水始終是利于他者的,它們并不會自我服務與滿足。
有些時候,我在單位旁邊的弱水河邊,坐在紅柳樹蔭下冥想,地面上的蜥蜴、甲蟲和螞蟻似乎并不悲傷,它們只是不斷地在某個地方為了一日三餐而勞碌。高天似乎久坐不動的至高王者,它的姿態令人神往而又沮喪。那些流云是自由的,當然還有風。這時候,我才覺得世界萬物,流動和變化才是最為恒常的狀態,也是不二真理。
往北的巴丹吉林沙漠,涵蓋了整個阿拉善高原,那里曾經是匈奴大軍出入的通道,也曾經是絲綢之路北道的要沖。那里還有蘇泊淖爾、嘎順淖爾,以及大片的胡楊林,漫漫的戈壁之中,還有形狀和色彩別異的玫瑰石。然而,再美好的事物,也難以與沙漠匹敵,也都依靠沙漠而存在。它是雄闊的、廣袤的、寬容的、自由的、溫暖的,同時也是促狹的、暴躁的和反復無常、趕盡殺絕的。當然,沙漠不會猜測我對它的一切看法,它無言,只是一味地靜若處子或是憤怒地揚起大風。如此的情景,如大音希聲的絕唱,如絕望的席卷和覆蓋。
在沙漠,風暴是一門功課,風中的沙漠,就像殺人無算的魔王,總要以某種摧枯拉朽的方式來證實自己的至高無上。1993年春天某日,它暴怒的吼聲猛然襲來,抄起沙漠深處寂寞許久的沙礫,萬箭齊發,尖銳的呼嘯一下子驚散了我們閑散的心情。那一個中午,風暴不宣而戰,濃黑的陰云突然天馬奔騰,以迅不掩耳之勢,占領了天空,眾多的巨大的馬蹄從沙漠腹心紛至沓來,在我們容身的沙漠邊緣綠洲和小鎮之中,奔跑、踐踏、沖擊、撕扯。房屋劇烈搖動,發出吱吱的聲音;不遠處的工地臨時帳篷、油氈和木板猶如一只只展翅的大鷹,在渾濁的風暴中心飛速翻卷。接著是一陣沉悶響聲,營區當中那座已經聳立了三十多年的水塔倒了,殘磚碎泥匍匐一地。人們驚慌的奔跑和呼叫仿佛來自地獄。眾多的生靈噤若寒蟬。村莊飄搖,許多農民半生辛苦,賴以安身活命,遮風擋寒的房屋變成了瓦礫碎片,隨著持續狂怒甚至絕望的風暴,坍塌在地或者飄向遠方。
許久之后,風暴撤退,陽光重新降臨。在那一瞬間,已經消失了的和宣布破滅了的又都回轉身來,再一次蓬勃起來。窗臺、地面和床鋪上覆著一層厚厚的塵沙,口腔和皮膚上干燥飄浮著灰塵的氣息。窗外,歪倒的樹木和它們的殘缺肢體隨處都是,呈現著地震或是戰爭之后的狼藉。與此同時,村莊里巨大的哭泣聲涌來,隱約而真切,那么多的農民站在自家房屋倒塌的廢墟前,捶胸號啕,他們哭喊的聲音凄厲而無奈,令人膽寒。
因為水泥鋼筋的緣故,我們棲身的小鎮雖然到處狼藉,可沒有一座建筑倒塌,只是多增加了一層塵灰,看起來更加灰舊不堪罷了。我也知道,獨標其高的人和事物總很容易被更強大的東西摧毀,處在風暴中心的事物,也最容易被拔除,甚至被迫挪移或者消失。但慶幸的是沒有人受傷,這也是風暴的悲憫之心的體現。對于久居沙漠的人來說,經歷一場風暴,損壞一些器具,不過是一場精神洗禮或摧殘,只要生命還在,理想和生活還將按部就班。
風暴老謀深算,一般不輕易露面。風暴畢竟是風暴,一種無可回避的自然現象,它的來臨和消失都遵從它自然的意志。而人卻不能夠完全服從自己內心的意志,受限于環境、集體和他人的時候太多。村子里的農民們平整了廢墟,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們自力更生,又用黃泥凝固的土塊砌起新的安身之所,但這要耗費他們多年積攢的一點錢財。這也很不幸。生活還是原來的生活,雖漣漪不斷,但一般不會遭遇突如其來的、浪濤般的災難。
而不緩不疾的沙塵暴更像是沙漠自身的一個約定俗成的習慣,對常年在這里生活的所有人來說,承受和經歷連綿的沙塵暴更像是一門必修的人生功課。通常,盼望的和煦春天還沒有露出模樣,一陣風起,來自巴丹吉林沙漠深處和我們生活中的輕浮灰塵就會蜂擁著,一粒粒,一顆顆,在樹木和鳥雀的翅膀上面,在我們必須要不斷吞吐的空氣中,悄無聲息地循著嘴巴和腸道,進入到胃部乃至血液。所有人的身體慢慢地被灰塵充滿,甚至深入到肌膚之中,靈魂之內。
巴丹吉林沙漠,安身立命的場所,我在這里所有的活動的痕跡,以及某些意念和內心的想法,哪怕電光石火,剎那轉換,也都一定是我這樣的一個人在此活著的證據所在,雖然可以逃離,但留在這里的屬于個人的氣息,乃至已經融進血液的沙塵,你走得再遠,你的臉龐、肺腔和血液,還都呈現著巴丹吉林沙漠的顏色。
長時間生活在這樣的一種氛圍里,對綠色的珍愛,出于天性而又甚于天性。每年春天的時候,我們都種植一些樹木和花草,盡可能地把這一座處在沙漠邊緣的小鎮美化起來,多一些綠色,也多一些替我們阻擋風沙的圍墻,也讓常年枯燥的目光有一次被滋潤的機會。而毒辣的陽光卻不體恤我們的心情,到處都是它的火焰,往往,有些樹苗剛栽下,因為常年的風沙與干旱,總是會“出師未捷身先死”。無論在哪個地方,都可以看到,干裂的土地張開無數的皸裂的嘴巴,向著天空發出雨水的呼喊。
1992年至2010年,我在巴丹吉林沙漠生活了十多年,盡管有時候也會降雨,但十多年的雨量,全部加起來也不及南方地區一個早晨的雨量。以往,巴丹吉林沙漠夏天有時候也降雨,但只是一時或者一瞬間,滴滴答答幾下,就“雨過天晴”,陽光燦爛了。但2002年4月29日的那場雨完全出乎意料,黎明時分,我聽到了久違了的雨打在黃土與浮塵的聲音,開始很悶,逐漸響亮,隨后是清脆悅耳,敲醒了我的睡夢。我打開窗戶,一陣涼風過后,清晰的雨點隨著微風,穿過窗戶,打在了我的臉上。
躺在床上,我想這一場黎明雨肯定也不會下得太久,最多到太陽出來,它們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惜我錯了,不是太陽沒有升起來,而是蒼灰色的云彩將它遮蓋了,細細的雨絲從天空垂下來,淅淅瀝瀝的雨充滿了天空,連續落在浮塵飛揚的土地上,到中午,有些地方已經有了小溪,汩汩地,快速地,向著水渠回流而去。
因為雨,我們一天的心情快樂而激動。站在雨里,我聽到了這世上最美妙的歌聲,忍不住仰著臉,背誦杜甫的“潤物細無聲”。到傍晚,雨停了,戈壁上到處泥濘,稀疏而焦渴的蘆葦、芨芨草、駱駝刺、紅柳、沙棗樹等支棱著身子,滿身的清新與晶瑩。我們騎著自行車專程到戈壁上,平時堅硬的小路居然拖住了車輪,而且陷得很深。我至今還記得,那一場連綿的大雨后,先前頻繁的沙塵暴似乎被流放了,很長時間沒再敢來挑釁我們。有同事開玩笑似的說,一定是這場雨,把可惡的沙塵暴鎮壓了!他將“鎮壓”一詞放在這里,讓我頓感新奇。其實,雨之于沙漠戈壁,揭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真理:溫柔的力量遠勝于暴力的摧毀和激烈的抵抗。
集市上
站在小鎮外圍高聳的沙堆上,就可以看見不遠處的村莊、田地、房屋、牲口圈棚,稀疏而彎曲的楊樹,以及戈壁邊緣草甸子上面的馬匹和驢子。牲畜們看起來很悠閑,它們的活著要比人簡單純粹得多。偶爾傳來幾聲叫喊,那肯定是婆姨在訓斥子女,再有一些哭聲,大概是誰家的老人過世了或者哪個人遭了意外事故。
更多的時間里,巴丹吉林沙漠西部邊緣綠洲中的村莊顯得小聲小氣,寂靜若無。最熱鬧的時候,大致是每月逢一逢市的集市。一大早起來,要去的人們換上自以為漂亮的衣服,博得人前的光彩。要是未婚的丫頭,還要好好打扮一下,穿上新衣服,臉上再擦點粉,把鏡子都要照穿了,方才罷手。小媳婦和少婦也是如此。唯有上了年紀的人,換上一件體面點的衣服,出去不丟人就算可以了。
吃過飯,一般是面條,這里的人們,對面食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愛,頓頓吃,天天吃,也不厭煩。更多的人趕上毛驢車、騎著自行車,或是乘坐別人家的響聲震天的小四輪,塵土狼煙地出了村子,拐上酒泉通往額濟納的省道上,不過二十分鐘,就一個個地出現在了集市上。春夏秋,農忙,沒啥想買的,也沒啥想做的,人們就不去。因此,集市上人少,稀稀拉拉幾個人,圍著比人多的各種攤點,溜達一圈,辦完事,買了東西,人就回家,繼續在田里忙活。
只有冬天時候,趕集似乎是他們唯一的“課外活動”或者“業余消遣”。往往,鄉政府窄小的街道上到處都響著他們互不妥協的討價還價的聲音。有精明的農民,將自家簡易大棚里種植的蔬菜,用架子車或者拖拉機帶到市場來賣,換一些小錢,貼補家用。
因為挨得近,若是節假日逢集,我總是要去,購物倒在其次,主要是散心和游玩。每次去趕集,都會遇到一些事情。我至今沒有忘記在集市上發生的一起偷竊行為:那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趁攤主照顧其他顧客的時候,閃電般地將一條內褲從貨架上抽了下來,飛快而又笨拙地塞進了自己臟臟的對襟棉襖里。
做完這件事,她的兩只渾濁的眼睛左右忽閃著,神情寫滿慌張。我目睹了她偷竊的全過程,當時我沒有驚詫,也沒出聲。我不知道老人是否第一次偷竊,但無論怎樣,對一個老人來說,偶爾的偷竊是應當予以諒解和同情的。我的這種情感雖然凌駕于法律和道德之上,但再公正的律法和高尚的道德也沒有憐憫的精神。
可惜,老人后來被抓住了,是她在“偷”一件褲頭的時候。先前的成功給她制造了一個思維假象。她也許在想,有了一條內褲,還需要一件褲頭,這樣的話,就湊成一套了。老人的貪心導致了這一莫大的屈辱。攤主抓到老人之后,當即大聲叫罵起來,一時間,好多的人圍了上來。老人哭了,鼻涕和眼淚滿臉都是。我在想,我們不是很寬容的嗎,為什么不可以原諒一個老人的偷竊行為呢?
攤主聲色俱厲地喝問老人為什么偷他的衣服,老人的理由干脆而簡單:沒錢!攤主仍然不依不饒,非要帶老人去派出所。那么多人在嘰嘰喳喳,猜測著那位老人的住址姓名,一臉的嫌棄和鄙夷。我擠到攤主面前,拿出二十塊錢,讓他停止對老人的喝罵,并讓他將老人偷的內褲和褲頭賣給老人家。
攤主問我是老婦人的什么人,我沒有回答他,轉身而去。我不以為自己剛才做了一件不好的事,盡管有鼓勵偷竊的嫌疑。當一個人開始不勞而獲的時候,他的尊嚴和人格就完全不復存在了。相同的道理,可當一個人失去了應有的憐憫、同情和自我批判意識,他所有的冠冕堂皇的說辭和行為就都可以斷定為虛假的表演。
這件事之后,我極少再去集市,偶爾路過,也只是看看。眾多的人擠在一起,時髦的青年男女左顧右盼,老人們在各個攤點翻檢自己有意購買的物品。偶爾也會想起幾年前的那件事,有些心疼。我想,倘若那老人家是我的奶奶、母親的話,我肯定會無地自容,悲愴若死。作為人子,不能給親人基本的尊嚴,那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很多年后,我不知道那位老人還在不在,我希望她還在,哪怕活得艱難一些。更希望她能得到子女或者鄉鄰們的照顧。這世上,除了時間,誰都會老。轉念又想,因為她偷竊那件事,本村人是不是開始厭惡她了,背地里對她不停地指指戳戳,甚至把她說成一個賊?我也知道,在很多時候,鄉村人總是會窺一斑見全貌,在熟人社會當中把某個人定性為什么什么,甚至會提示其他人加以提防,如此等等。完全不可預料,也無法阻止。
應當說,那是距離我們最近的村莊,也是周邊唯一的集市。很多時候,我們還要到集市溜達,買東西,或者散心。久而久之,對周邊的村莊,也就有了一些了解。
從本質上說,那是一些沙漠邊緣的村莊,在黃沙包圍的綠洲中,日復一日地和我們隔墻相望,那里的人們很多不認識,但他們早就自成一體,在這邊沙漠的邊緣,用力而又多姿多彩地生活著,繁衍著,與任何地方的人,也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村莊的四周,是鐵青色戈壁,金黃的沙漠,其上有風化的禿山,更有連綿的沙丘。再遠一點的就是雪山了,巍峨得像是一個結滿白霜的夢幻。它的名字叫祁連,對于河西走廊乃至巴丹吉林沙漠而言,祁連山的生命就是我們的生命,當然也是這里每一座村莊和每一個人的生命。
在奇峰峻嶺的祁連山里,冰冷清澈的雪水被日光融化,萬涓成水,然后匯集為著名的內陸河——弱水河,經由張掖、高臺、酒泉,而后轉道向北,穿越大戈壁,在浩大的巴丹吉林沙漠之中,開鑿出一條猶如神仙絲帶的河道,一直進入沙漠核心,今之內蒙古額濟納境內的居延海。我們就在它身邊,日日夜夜,它總是以清脆的響聲和潤澤萬物的本性,培植和豐盈著所有沙漠生命的存在與夢想。
親愛的兄弟就要遠行
親愛的兄弟就要遠行,每年都是如此。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是一種規律,既然新的要來,舊的就要走,這像極了日常生活當中諸多自覺不自覺的“辭舊迎新”“迎來送往”和推陳出新,不論人,還是物。“喜新厭舊”不只表現在情感層面,還貫穿到了我們個人和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這是人的一種本能。
每年這個時候,孤絕博大的巴丹吉林沙漠重新被寒冬籠罩,西伯利亞的冷風吹卷,大批重返的烏鴉在凋零了的白楊樹上,唱起單調而令人不安的短促歌謠。巴丹吉林沙漠深處的黃沙靜止著,我們經常可以看到的沙雞、刺猬和駱駝也少了往日的些許歡快心情,潛入自己的巢穴,或是尋找避風的沙丘,所有容身于這片沙漠中的生命和事物,都將會在這寒冷而枯燥的氛圍中,運用自己的血液和骨骼,跟隨時令的節奏,暫時收藏生命。
既然來到,連續生活幾年后,便極少有人想離開,盡管這是沙漠,艱苦地區。可人的一生,都在不斷尋找適合自己身心的地方。這沙漠邊緣,雖然偏僻,風沙經常,有著諸多的不便和苦楚,可它也是人間一隅,眾生煙火之地。既然有原居民世代生存,其他地方的人們當然也可以。可我們面對的事實是,想留下來的,未必能夠如愿;不想的,也是如此。想留下來的,大都是來自偏遠農村,或是經濟環境不太好的西部和北方城鎮。明確表示要回到原籍的,基本上已經事先聯系好了工作,或者有了別的什么好的打算。
隨著復退日期臨近,士兵群中的騷動愈來愈明顯,往日的無慮和散漫不復存在,來自全國各地的長途電話陡然多了起來,打進打出的次數逐日升高。人人都在為自己下一步的生活做著各種各樣的努力。這無可厚非,從青年到軍人,是一種遞進;特別是男人,“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我相信,這是每個男人內心的夢想,以及血性、剛健之性格和天賦的體現。而“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也是生命的一道亮光,無論何時,都會給人以心靈和精神的照耀。
我熟悉的,二年度兵汪來自西北地區的一個小縣城,父親英年早逝,母親在水利系統工作。他不想回去,再給母親增加負擔,決心留在部隊。四年度兵曹本來可以繼續留在部隊工作,可因為姐夫在鐵路部門供職,可以幫到他。他說,回到家鄉,雖然工資低一些,但也算是安穩下來了。二年度兵連因為年齡小,特別想留在部隊。
連續一個星期,營區的高音喇叭一直在重復著《駝鈴》《戰友戰友親如兄弟》《咱當兵的人》《小白楊》《打靶歸來》《十五的月亮》等軍旅歌曲,唱得人有幾分傷感,又有幾分留戀和悲壯。再過幾天,我們這些親愛的兄弟,就要背起簡單的行囊,說笑著或是流著淚離開巴丹吉林沙漠了。
昔日的戰友和兄弟,要再次分散到各地,這有些一生不見的悲壯意味。想起幾年來一起的種種情景,總有些不舍得。每年此時,我總是忍不住流淚。這一別,以后再見面的機會就很少了,或許往后一生,都不可能再坐在一張餐桌上,睡在同一個房間,工作在同一臺設備上。這是悲涼的,人生在一些時候的相聚,就是為了情誼,為了離別時候的哀傷,以及時間中的若即若離,相互牽掛,甚至“一別易水寒”,當然還有“與子同袍”的深摯情感與越來越可疑的“無條件信賴”。
菜市場
菜市場在西門外,以前是荒灘,旁邊長著幾棵沙棗樹,栽種年月不詳。不遠處是鐵青色的戈壁,黑色的卵石像是鋪地而來的螞蟻,一年四季有風,在其上像奔竄的群蛇或者像狂飆的馬隊,不斷揚起黃塵。臨近村莊的鹽堿灘上,有幾面海子,不大,完全依靠上游水庫澆地的水維持生存。海子邊兒長著茂密的蘆葦,一叢叢的,簇擁在一起,看起來很是蒼翠。旁邊濕潤的沙土地上,有人特意種了枝條綿細、長相窈窕的紅柳,任其和沙蓬、棵棵、芨芨等草本植物一起,混雜著生長,春天榮,秋時枯。
最近幾年,我很少去菜市場,自己不起灶是主要原因,單身,有吃有喝有穿,根本不用為自己的衣食操心。偶爾去一次菜市場,也都是在夏天,買些西瓜、白蘭瓜、香瓜、黃河密、哈密瓜、甜瓜、葡萄和李廣杏之類的水果,回來嘗鮮或者解渴。那時候拿津貼,一個月就五十多塊,往往買了日用品也就所剩無幾了。
這邊的瓜果實在是甜,甜得很,甜到了神經末梢,也甜到了靈魂深處。西瓜沙甜,哈密瓜蜜甜,白蘭瓜糯甜,李廣杏心甜,蘋果梨脆甜,如此等等,吃得人滿身心的甜意,而且很解渴。有一年夏天的一個周末正午,我們幾個同年兵冒著殺人的烈日,奔騰到菜市場,買了兩只大西瓜,讓賣主切開,蹲在流水的水渠邊上,風卷殘云,一掃而光,只吃得滿身都是瓜汁。其中一個河南籍的戰友說,甜啊甜,甜得俺飛上了天!另一個江西籍的戰友大聲說,甜,實在是甜,甜得老子花開八瓣!
可能是人口越來越多的緣故,原先的菜市場有些簡陋和狹小,經過商議和論證,單位在那里蓋了一大排房子,大概有三十多間。剛一個上午,門店就被租光了。隨后,販菜賣菜的人越來越多。起初,干部戰士的家屬們去買菜,小販們的眼睛里面堆滿乞求,嘴巴甜得像喝了兩斤蜂蜜。有從酒泉市區采購蔬菜多了的蔬菜販子,為了防止腐爛,便心急火燎地到單位的各個飯堂進行游說兜售。
時間長了,家屬們也都了解了小販們的脾性,小販們也了解了她們的脾性。有頭腦靈活嘴巴甜的小販,見有人來到他的攤子前,男的張口就叫首長,女的叫阿姨、嫂嫂、漂亮的姐姐和妹妹,如此等等。在買菜的時候,小販們會說,哎呀,你們老公工資那么高,買點小菜算什么,天大地大,吃最大!如此一套套的行話,張口就來。嘴里一邊說,雙手一邊把茄子、黃瓜、空心菜、凍蝦、螃蟹、牛蛙、牛羊肉,以及各種水果、稀有蔬菜等一個勁兒地向你推薦。人人都愛聽好話,不管情況是否屬實,心里一高興,就一樣一樣地稱了,大包小包帶回家。
菜市場的小販們大都來自河南、陜西、甘肅等地方。時間久了,菜市場不只是各種肉類海鮮蔬菜了,有人趁機開起了服裝布匹、糧油雞魚、當地特產等門店。人多空間小,小小的菜市場貨滿、人滿為患。一年多后,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鞭炮聲,又有一座新的菜市場竣工了,“有關單位”到處粘貼了海報,定于某年某月某日召開新菜市場房屋招標大會。想要做生意的趨之若鶩,個個精神抖擻。
這時候,我也結婚了。居家過日子,是必然要與菜市場發生關系的。人活著,張著一張嘴巴,就是要往里面塞東西的。新菜市場氣度非凡,紅磚白灰,房屋高聳,兩排之間,砌了臺子,左右勾連;頭頂做了頂棚,一色的鋼筋,上面覆著堅硬的藍色塑料板。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各家門面齊整,貼了紅紙金字對聯,有的還掛了彩燈。遠遠望上去,果真一派繁榮昌盛的好景象。
如此一番折騰,菜市場更像菜市場了,以往想吃吃不到的東西接踵而來,大蝦、大閘蟹張牙舞爪,勾引我們的欲望,侵蝕我們的腰包。但我本人很不喜歡海鮮,也極少吃,倒是家屬和孩子喜歡吃。往往,我只是看著,給我吃,我說不好吃,不吃。這大致是生活在內陸地區人的一個通病,氣候決定了味覺和飲食習慣。
作為菜市場,蔬菜和豬肉仍是主題,先前只有兩家在賣,現在劇增到十多家;殺雞的原有一家,現在六家。小賣部數量更多,糧油店也不少。后來又有了三家診所、兩家理發美容店和五家餐館。以前到中午就冷清得只剩下雞叫魚喊的菜市場熱鬧非凡,操著各地口音的販子們拉幫結派,閑暇時聚在一起喝酒和打麻將,胡侃桃色新聞,亂哼黃色小調,快樂得東倒西歪,不知今夕何年。
如此熱鬧的景象,必定能賺到錢。當地人也眼紅,每年夏天,附近農村的中老年男女和半大姑娘小伙子們,或是騎著自行車,或者趕著毛驢,或是自購機動三輪車,帶著自家種的各種蔬菜,也加入到了魚龍混雜的菜市場銷售行列。蔬菜、肉類和海鮮源源不斷,消失在人的肚腹里,又通過下水道,然后漫溢到外面的戈壁灘深處。
在巴丹吉林沙漠
在沙漠這樣一個龐然大物面前,個人的能力和思想是極其有限的。我永遠都不可能準確描繪沙漠的每一條斑紋以及它的內在性格。我所能做到的,也只是用趔趄、遲緩的腳步在上面走動,體察、感悟一些什么,然而這些體察和感悟也僅僅是個人的。
從一出生,我就身處華北疊嶂起伏的山嶺中,所面對與觸摸的只是一些堅硬的巖石、繁茂的樹木和散發著陽光氣息的花草。我當然不會想到,在我出生的那一小片偏僻的人間煙火之地以外,還存在著沙漠這種自然奇跡。十八歲那年,命運把我從南太行山區的那座村莊拉了出來,像一粒沙子,飄過千山萬峰、洶涌江河和廣袤平原,最終落在這個名叫巴丹吉林的巨大沙漠。當我睜開惺忪的雙眼,一下子就呆住了,腦海里一片空白。巨大的荒原,就那么毫不遮掩地橫在了我的面前。不僅是這樣,它還讓我感受到了“嚴酷”一詞的真正含義。
舉頭南望,迎面是堅硬的祁連雪山,皚皚白雪仿佛某種誓言,永久地矗立是為了等待諾言的實現。回過身來,我就看見了動蕩不安的沙漠,像是有千百頭猛獸,匍匐在干燥的大地之上,時時怒吼,時時翻動身軀,狂浪的大風攜帶著億萬顆砂礫,鷹擊箭嘯,馳過沙漠和附近的村莊。
1996年暮秋的一天,正午的太陽像一個溫馴的孩子,它北鹽中凍紅的臉龐努力散發著黃黃的光暈,無視正在經受來自西伯利亞寒流的襲擊大地。我從一座水塘旁邊經過,突然沖上來一股濃重的水腥味,像腐爛的死魚。我匆匆逃離,朝著宿舍的方向。就在我跨進大門的時候,東邊湛藍的天空不知何時被大片的烏云淹沒了,那些濃重的烏云,如烈馬狂奔,以排山倒海之勢覆壓過來。我仿佛聽到了劇烈的蹄聲,震顫著大地。隨后,猛獸怒吼的聲音由遠而近,此刻,天地之間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我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思緒霎時間凝固,像一塊巨大的水泥板。直到呼嘯的大風將第一粒砂礫打在我胸膛上的時候,我才被連續的疼痛感激活。大地已是一片黑暗,一百瓦的燈泡像一只螢火蟲一般。尖厲的大風在黑暗的白晝奔騰呼號,白楊折斷、瓦片摔落、行人驚恐叫喊和玻璃碎裂等聲音,充斥了耳膜。
縮在房間里,我屏住呼吸,試圖將無處不在,飛騰奔旋的灰塵拒在身體之外,可那些細小而沉重的家伙,像一群粗暴的莽夫,從我的口鼻中進入了我的身體。我的胸口發堵,像塞了一塊石頭一樣——2小時27分鐘后,風暴過去了,像一場巨大的黑暗夢魘,霎時間就沒有了蹤影。我揉揉被灰塵擠滿的雙眼,黃黃的太陽已經回到高高的天空當中,院子里堆滿了樹枝、瓦片、油氈和衣服等東西,像經歷了一次短暫而慘烈的戰爭,到處都是狼藉和死寂。
我站在亂糟糟的院子里面,看看天空,再看看地上,腦子有些卡頓,有些恍惚。而對于當地人來說,這是司空見慣了的。他們的恐懼和驚奇都已被風暴打磨得消失殆盡。但對于那些出入高樓大廈和豪華府邸的人來說,是不是會有一些警醒和思考呢?可惜風暴只是在沙漠和海洋之上發生,而不能影響和觸及人類的心靈。我甚至慶幸自己有過這樣一種經歷。它彌足珍貴,它使我更加清醒地意識到人自身的脆弱和渺小,生命的堅韌和易朽。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每一個人都來經歷一場風暴,把靈魂內的一些東西吹去,另一些東西也會被重新塑造起來。
沙漠生活更像是一種內在的影響和打磨,它細微而持久地對一個人的內心實施本質性的改造。我想到,經歷風暴和在沙漠生存其實是一種靜止的行走行為,心靈是一種最重要的工具,體察、感悟,并獲得一些零星的認識,而將肉體和心靈一并放逐到沙漠,則就又具備了雙重行走的意味。在巴丹吉林沙漠,我每年至少有五次深入沙漠的經歷,這幾乎成為我個人的一種習慣和愛好。
向東和南是頗為繁華的城市,向北和西則是荒涼的沙漠。在城市和沙漠,在人為的繁華與自然的孤絕之間,我選擇了荒涼。看到沙漠,再將雙腳放在黃沙上的時候,我的內心就涌起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壯,也時常被自己的勇敢行為打動,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落在胸膛上,在靈魂中濺起一片回聲。我意識到,在沙漠行走,必須要把一些世俗的欲望剔除出來,只剩下那些還可以稱之為崇高的東西,讓自己的思想行為簡單一些,靈魂也再透明一些。這或許就是我深入沙漠的宗旨和樂趣所在。
松軟的沙子一色金黃,它們高貴的光澤讓天空失色。處女的圣潔處處可見,但我絕不會想到性愛等不雅的字眼。真正的美是供人想象的。美之所以為美的原因也在于此。而黃沙的誘惑當中暗藏著埋葬的欲望。這是我多年在沙漠行走的一貫看法。最可怕的莫過于那些像堆積木一樣堆起來的沙丘,往上一踩,肉體隨即下陷,仿佛是一個天然的墓穴,它們似乎是專門為那些無助的、絕望的漂泊者而準備的。
埋骨黃沙又何嘗不是一件美麗的事情呢?但我仍然固執地認為:沙漠所要收殮的只是理想主義者的尸骨。在很久以前,總是有一些篤誠的信徒們分別從敦煌、張掖馬蹄寺等地方跋涉而來,在這里做曠日持久的苦修,以肉體的苦痛來換取精神的豐贍和覺悟──信仰往往是人類生存力的強大支撐。
在沙漠行走,所有的感受都來自沙漠和我的內心,這是一種人和自然的交互,是大地和在它之上的一個人的情感與內涵的傳達。太陽在高空猛烈照耀,仿佛要將一個活生生的人變做化石一樣。我頭上由楊樹枝條做的遮陽帽,不過一個小時,便干枯了,如果用來引火做飯,絕對是上好的燃料。
在無邊的沙漠獨自行走,我總是不斷回望著自己的足跡,那些深陷的腳窩像一條細長的蛇,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后。擦汗時,感覺皮膚像針扎一樣的疼,一搓就是一手汗堿。我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厭惡。其實,人本身是有些骯臟的,但很多人卻用形體的清白來掩蓋內在的黑暗。
我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奔突的意念像深居地下的土撥鼠,時不時冒出來,倉皇奔竄一陣,就又回到了幽暗的洞穴。這種感覺我很是受用。人本身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了不起的是他的思想和創造。一具皮囊的存在意義,也只是為了能夠將自己的思想和創造很自然地釋放出來。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走出了好遠的路程,而沙漠仍無盡頭,遠處的蒼茫像一張灰色的布簾,隱約著城市和山脈。但這并不是我行走的最終目標,我更沒有靠近的愿望。我只是想在沙漠行走的過程中獲取一些與眾不同的思想,讓自己活著不那么庸俗罷了。我在巴丹吉林沙漠生活了十多年,每次深入其中,我都強烈地意識到,也許,我個人的生命所有價值就在于此,不斷地深入絕地,然后再撤回。這像極了人生的整個狀態。我也知道,每個人的人生都各有軌道,每一個軌道都有每一個軌道的方式和樂趣。我還想到,沙漠或許是自然給予人類的一種具有深意與寓意的紀念方式,而人,卻不能夠為沙漠增添或留下一些什么。
責編:鄞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