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坎
有時候,幾只鳥或一匹馬能保全一座階梯劇場的廢墟。
——《特隆、烏克巴爾、奧比斯·特蒂烏斯》
在《沙之書》的后記中,作者認為替一本沒有看過的短篇小說集寫序言幾乎是不可能的,小說情節需要分析,事先無從猜測;照此說法,為一篇仍未構思好的文章寫開頭或重述一段尚未理清的回憶同樣是不明智的。大多數批評家認為故事需要積淀,我持反對意見;現在我忠于事實記錄下來,但仍不明不白。
去年四月,我忙于寫一篇幻想小說,遲遲沒有,也不知如何動筆。那是我未曾涉足過的領域。此前,臨近大學畢業時,我謀得了一份實習文學編輯的工作。一個月內,我從數以千計的稿件中挑出五篇交由二審,其中一篇正式刊登。發表后,小說引起不小反響,并一舉奪得蒲松齡文學獎。同年夏末,我破例留在了雜志社(那份崗位的學歷最低要求為文藝類碩士)。說來慚愧,作為那篇改變我職業軌跡的小說的責任編輯,至今我仍不覺得它有何出彩之處。印象中那篇文章人物形象扁平、沒有特色,情節幼稚、混亂且無現實意義;送審的理由:一是語言華麗,但不免有堆砌辭藻之嫌;二是手法別具一格,以評述的筆調寫成。兩個月后,小說作者勞倫斯發來郵件,告知我那篇文章只字未改地在《巴黎評論》季刊上以論文形式發表,并自作主張地加上了我的名字作為第二作者,原因是我前后為小說刪改了七八處錯別字和語句毛病。收到樣刊后我才明白他所言并非玩笑,并對他完全過分且多此一舉的謙遜表達了不理解。我們簡短地交談過幾番,沒有見面。
來年初春,我不再負責審稿,轉去主持一檔文學專欄,大抵是談論當下的青年小說家。欄目名暫定為《貼地飛行》,頭三期圍繞現實主義與幻想小說展開。社長認為主題已是老生常談,更希望我沖出重圍,不落窠臼。我想,談論一件自己并不熟悉的事物是荒唐可笑的,遑論還須評價。一個多月的準備時間顯然棘手,我不得不走幾條有把握的捷徑;我不再出門閑逛,而是將自己幽閉起來。
白天,我躲在書房翻閱各類報紙和評論文章,能看見的只有窗前的一小叢竹子;等到晚上,我就做賊似的偷摸出去,或跑步,或騎車,或到地攤上買回一大堆完全無用的小玩意。幾天后,我加大了力度。我嚴格地將生活一分為三,早晨十點起床,傍晚六點出門,凌晨兩點睡著。我用隔板把本就不大的書房分成越來越小的幾塊,最后幾乎沒有挪動的空間;我的肋骨緊貼著書桌,整個身子幾乎動彈不得。白天我不再看報紙,取而代之的是古今中外的紀錄片和雜七雜八的文字;口渴時我只抿一口水潤潤嘴唇,不再吃飯,心想只有饑餓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六點過后,我整裝待發,竭力使自己富有激情起來;我伸懶腰,我喝下一杯濃咖啡,我計劃不花掉一千塊錢就不回家;我驅車百里前去深幽的野郊閑逛,有時也在商場看人來人往;我想象自己是個瞎子,黑夜是我的隱身衣,黑夜給了我眼睛、長發、心臟和寥廓的星空。半個月的實踐確認了我事先的預料:夜晚使人迷醉而白晝令人厭倦,我喜愛不切實際的小說遠勝于謹嚴周密的文字……或許讀者已經猜到了。
不幸的是,這個結論非但沒有使我靈光乍現,反而令現實顯得更加難以改變。原先我為那篇幻想小說開了個頭,主人公有具體的姓名、背景、性格以及可能的遭遇,不過情節到此難以為繼。苦苦思索卻無結果后,我決定發封郵件向勞倫斯尋求幫助。我想應該轉變思路,一位筆下不著邊際的作者身上或許才有我這個門外漢無法捕捉的東西。次日早晨,勞倫斯打來電話。我們寒暄了幾句,隨后步入正題。我難為情地心想他可能被我的唐突所打擾,礙于情面不得不回復,但談話中他漸漸流出的夸張的激情讓我漸漸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開門見山地解釋了自己的困境,一時卻難以說清;混亂的三言兩語后,我向他求教寫作經驗與敘述技巧??傊?,我認為自己迫切需要的是那種天馬行空的所謂“靈感”——寫幻想小說相較于現實題材更依借某種道不明的天賦。勞倫斯沒有接著我的話說下去。他激情澎湃,大談特談起自己獲獎后的遭遇。他說他受邀前往芝加哥大學參加一期創意寫作訓練,并很可能破例以三十多歲的高齡攻讀此專業碩士。隨后,他熱情洋溢地向我介紹了幾種訓練方法,例如第一個學生先想一個詞,在十分鐘內寫出三四百來字的片段,接著第二個學生隨便再想一個詞再寫一個片段,要求和前一個相接,由此可以無限串聯下去。詞語之間互無聯系,句子也許支離破碎,片段和片段卻能順接、嵌入、打亂和顛倒。他不時提到幾個我有印象卻不熟悉的人名或概念,大致從亞里士多德的悲劇說講到康德的審美意象,又從雨果的藝術對照原則講到巴爾扎克與現實典型,或許還提及了陌生化、黑格爾和批評論(后來我知道那是20世紀英美文學批評的一個流派)……我感到無聊,卻毫無辦法。在他偶然的結巴間歇,我好不容易插了句話。我尷尬地表示自己并非中文專業,不過最近在惡補西方文論。
“不用擔心,”他不無賣弄地說,“一篇不包含任何理論的小說是不存在的,就像絕對不存在一個毫無個性的人?!?/p>
我想他沒能理解我的意思。如果說寫下整篇故事是一個平面,我需要的只是一個點——一個組成平面的無數線段中的任意一點,而絕非那些枯燥、冷漠、干巴巴的知識。勞倫斯的熱情洋溢讓我覺得他不過是在做無用功(甚至有炫耀的嫌疑)。我不好明說。沉默片刻后,我直截了當地問他獲獎的那篇小說《從奪寶奇兵到麒麟玉璽》是如何構想的。我需要簡單回憶下故事情節:主人公“我”四十余歲碌碌無為,是福建東南部地下搜山隊的一員(關于“搜山”,民間說法不一。有人將其類比為深山上的盜墓賊,亦有人指出其勾當不可深究,原因在于常有數十人前去、下山時只余三四人之事。此外,還流傳有“丟魂”“撈尸”“絕脈”之說,詳見于《中國歷代搜山錄》,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于此不再展開)。雖未被官方明令禁止,干這刀尖舔血的事卻也見不得光。一次蓄謀已久的行動中,“我”因腳底打滑掉落到一處洞穴,由此陰差陽錯地發現了幾小堆僵硬的白骨、五大張已然皺縮的羊皮卷和一塊埋在白骨之下、隱隱發亮的玉石。一時,興奮之余“我”驚慌失措,決定待在洞穴之下,不把秘密告訴任何人。熬過兩天后,“我”下山跑去黑市里打探價錢,然而沒人愿意為一塊完全不熟悉的石頭開出高價?!拔摇币稽c兒也不沮喪,反而大感驚喜。萬般權衡下,“我”報了警,聲稱自己上山砍柴時無意間發現了玉石,但絕口不提五大張羊皮卷。半個月后,省博物館派人送給“我”一份不菲的獎勵金,條件是需要提供發現玉石的完整過程且不得對外泄露此事一毫?!拔摇奔倌<贅拥靥摌嬃酥T多并不存在的細節,并婉拒了賞金,表示自己僅是舉手之勞。最終,在那人的安排下,“我”得到了一份體制內的悠閑工作,業余時寫寫隨筆度日,過上了改名換姓的另一種生活。小說情節詭譎怪誕,有許多不合邏輯與情理之處(或許兩者互為因果)。
幾聲爽朗的大笑?!耙俏艺f那是真的,你肯定不信?!眲趥愃构首魃衩?,“事實就是如此,真假難辨。開始構思是在中秋前后,完成后已是過年的事了??傊?,起因我已經忘了?,F在想來,大概是一晚我在地攤上買回了幾本書。記得清楚,當時我花了十塊錢?!?/p>
我隨即問他書名與版本。勞倫斯坦承時隔久遠,記憶已然模糊了,況且他從不留心,也從不在意(對我來說這是不可思議的,一本沒有作者、出版社及版本的書就像一瓶沒有寫明來路和保質期的水)。一頓啰唆且無用的自言自語后,他終于提到一本每間隔一頁配有一張插圖的《西游記》、大八開八百余頁的《堂吉訶德》(沒有譯者信息)、封面是一道深淵和一只鳳凰直沖云霄的《海錯圖》及一本殘破不堪的《印象學大全》。此外,還有兩三本全無印象了。
勞倫斯激情澎湃,仿佛要無休無止地講下去。禮貌性地道別后,我草草掛斷了電話。我真心感激他的熱誠,同時心想為何之前沒發現他似乎具有無限制地延伸嘮叨和混亂的超能力。
我沒有思索太久,徑直前往最近的新華書店,結果什么也沒找到。之后,我在一座商場三樓的西西弗書店發現了十余種版本的《西游記》和四位翻譯家筆下的《堂吉訶德》,不過和勞倫斯所描述的皆有出入。下午,照著地圖,我逛遍了方圓五公里內大大小小的書店,但一無所獲。我沒有,也不甘心就此放棄。那晚一個任意拼湊而成的夢給了我不小的啟發,我不再將目光凝聚在市面上流通的書。次日一早,我從三四個住在老城區的朋友那打聽到幾處二手市場和十余家隱蔽的古玩店。將近一個星期,我在那附近徘徊,然而沒有一次不事與愿違:沒有一本《堂吉訶德》超過三百頁;沒有任何一個版本的《西游記》每隔一頁配有一張插圖;沒有哪本《印象學大全》不是嶄新、未拆腰封的(這在二手市場上極不尋常)——我斷定它們絕非勞倫斯口中的那本。至今我仍記得當我小心地詢問店家是否有哪版《堂吉訶德》為大八開八百余頁時他疑惑不解的眼神,“從來沒有。”他堅定地回答,語氣不無尷尬和些許對我的可憐。
由此我不免懷疑自己蒙受了勞倫斯似有似無的欺騙。問題在于,他的記憶不值得半點反駁,也絲毫不能使人信服;我沒有找到他口中一模一樣的書不代表它并不存在。另一個說法是,勞倫斯永遠是對的?!度龂萘x》的開篇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一見解適用于任何情形,原因在于時間是無限的。
到了晚上,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想的不錯,轉念又閃現出那本《海錯圖》怪誕的封面。半夜,我感到渾身奇癢難耐,起身做任何動作都無法緩解。我在漫長的時間(我不敢去留心它,以免自討苦吃)里迫使自己思考痛苦的根源,卻怎么也無法做到。原先我認為自己被鬼壓床了,接著覺得是一團噩夢的并發癥(夢中我被一張黑色深淵巨口啃噬的瞬間驚醒),最后又篤定是換季時的螨蟲肆虐所致。針刺般的難以忍受使我想問題都不得不變得緊湊。接近拂曉時,我找到兩片阿司匹林,終于睡著。
次日一早,我感到神清氣爽又略帶疲憊(二者奇妙地共存)。我伸了伸懶腰,回想昨晚,權當是一次人生難得的奇幻遭遇。起床后,我幾乎是抱著復仇的心把被子拿到太陽下暴曬,仿佛這樣可以減輕已經遭受的難以言說的煎熬。一切妥當后,我脫去衣服準備洗澡。這個決定讓我追悔莫及。當熱水淋到后背時,我瞬間頭皮發麻,全身像被千萬只螞蟻啃噬。相較昨夜,奇癢有增無減。我無法控制地感到惡心,時不時還會猛地暈眩。十分鐘后,一切感覺漸漸如煙霧般消散了。
那時我開始在意起來,生怕是什么不治之癥的前兆。之后一個禮拜,我仍舊遭重了三次:一次在散步時,一次在午飯中途,一次在普普通通的早晨九點(我躺在床上什么也沒做)。我變得小心翼翼,寢食難安;恐懼令生活處處充滿了看不見的危險。一晚,意識的不清晰使得一團夢魘與讓人發瘋的奇癢不可思議地混淆了,我驚慌失措地打電話給父母,詢問家族里有哪些遺傳病史……得到的答案不盡如人意,四月底,我決定去醫院。聽明來意后,那位和我祖父一般大的醫生在我小臂上用指尖劃了兩道口子,并讓我稍等片刻。其間,我嘗試將前因后果和盤托出,結果卻越說越亂。三分鐘后,醫生憑借臂上兩條蚯蚓似的紅印判斷我患有膽堿能性蕁麻疹。他開了中藥,并給了我諸多建議。
這個結果令我舒了口氣。我把診斷單反復看了許多遍,以免遺漏什么。當我明白這件事不危及性命時,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開心,如若新生;當我了解到蕁麻疹無法根治時,我又提前為將和一個躲在身體里、隨時都會爆炸的小惡魔共度余生感到無限痛苦。為了避免病情發作,我謹遵醫囑:我不做劇烈運動,不穿緊身衣物,不在太陽下出門;我飲食清淡,戒掉了飲酒,從此不碰海鮮、芒果和牛羊肉;我不得不只用涼水擦身。最關鍵的一點是,我必須避免情緒激動、緊張。為此,我把自己鎖在小房間里坐著發呆,直到疲憊至極時自然睡去(據說這樣可以減小做夢的頻率)。白天,我哪也不去;等到晚上,我偶爾出去過幾次,但什么也做不了。
事實證明,醫生開的藥方行之有效。一連十天,我沒有再遭受蕁麻疹的折磨。同時,我慢慢心知肚明,這般清心寡欲的生活無聊透頂,絕非人所能過活(那時起我便開始由衷地佩服道士與和尚)。好幾次我暗自思忖,刺客要離曾經壯士斷臂以求信任,當下我正在做的卻無異于斷生求臂……這個想法使我難以接受。絕不應該也絕不能讓我厭惡的東西喧賓奪主。我嘗試回到正軌,重新著手寫那篇幻想小說。我為開了個頭的故事設置了具體情節,情節取自一晚我路過某古玩店的真實遭遇(至少在我看來是真實);簡單的幾個人物有了各自的性格,逐漸地,對話、轉折點和導火索也有了。這樣一來,我認為小說的雛形已經顯現了,只需要稍加技巧與修飾。頓時,我信心百倍,制定了時間表,立志要按部就班地盡快完成。
五月,我十分不湊巧地收到祖父病重的消息。父親在來電中情緒低落,語焉不詳。我琢磨或者回憶不出當時的感受,只記得我后悔接到那個電話。我不得不立馬請假,將手頭的工作暫且移交他人。坦白地講,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難過,而是感到輕松。這個念頭使我羞愧。不戰而勝和不戰而敗對一個決心戰死沙場的士兵來說并無區別,皆是屈辱。原以為我會因前功盡棄而悵然若失,潛意識里的逃避卻讓我重新發覺自己不過是個實打實的懦夫。傍晚,躺在床上,我想的全是美國管理學學者勞倫斯·彼得那個著名的理論:一個人注定會被提拔到他難以勝任的職位……
隔天,五月八日,我坐一早的飛機抵達蘇北,中午轉乘了前往縣城的大巴,最后是父親接的我。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只簡單交代了幾句。他說六日那天祖父撐著拐杖去東邊看人打牌,回來時在橋頭摔了一跤。是我三大媽第一個發現,把他扶起來的。當時沒什么異樣,祖父一氣之下丟掉拐杖,罵罵咧咧地走了。那天傍晚沒人看見他在門前的河邊罵街。第二天一早,三大媽覺得不放心,出門給莊稼放水時故意路過祖父家,才看到他倒在門檻上,裹著頭巾,嘴里咳出鮮血?!鞍耸?,是個坎?!备赣H最后說。
下車時,家門口的河邊三三兩兩地圍著幾小群人,母親正在廚房煮粥。陰暗的烏云和雨前的低氣壓讓我感到壓抑并心懷極為不祥的預感:祖父已經死了,眼前的人們是前來吊唁的。其實不是。我慢慢踏過正門檻,里面沒有開燈,四周安靜得令人懼怕。老實說,當時我也把那種昏沉的黑暗理解為死亡的前兆,我希望得到父母的陪同。祖父的咳嗽聲沒有規律地傳來,我感到心酸與說不出的悲哀。我大著膽子,嘗試將那份恐懼解釋為一次對自己身為男子漢的挑戰;我告訴自己:我不害怕面見死亡,我毫不膽怯。過了一會,我小心地踏入那一間屋。
祖父就躺在床上,身穿白色的薄衫,臉上幾乎沒有血色。“骨瘦如柴”這個詞第一次對我有如此強烈的沖擊。一時,我站著不知所措,只覺得慌亂與難過。我輕聲呼喚祖父,但他沒有反應,或許連有人進來也沒有察覺。不久后,我發現自己錯了。當我大起膽子為他蓋被子時,我可憐地看見祖父那張扭曲的、近乎驚悚的臉,臉上溝壑遍布,眼球是一團模糊的烏黑,嘴巴無助地一張一合。我的祖父,面部僵硬且呆呆地朝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頂上淡粉色的床簾——那是他唯一能見的一小方世界:生理的痛苦已經剝奪了他支配身體的權利。那張臉讓我不忍看第二遍。我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感覺渾身在潮熱中發寒。沒過一會,母親喊我去吃點心。離開屋子前,我決心為祖父再做點什么;我想把他的手帕拿去洗洗,仔細瞧去,上面浸滿了大塊交疊的黑血和濃痰。我沒能伸出那只手。
起身后,我難以抑制地想象那塊手帕鋪開的樣子,覺得心慌。踏過門檻的剎那,我猛地感到背上長滿了鯽魚的細刺,頭皮瞬間發麻,前胸像有無數團鬼火灼燒。病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迅猛,毫無預兆。我盡量保持姿勢,等待它慢慢褪去——反復的蕁麻疹讓我已有了對抗的經驗。和剛剛遭受的恐懼相比,這短暫的刺痛顯得微不足道。出門時,我不自覺地暗暗心想:我搶在死神之前見了祖父一面;現在我逃出了那間烏漆抹黑的比棺材略大的棺材……
天色陡然深了下來。黯淡中潛匿著烏鴉的血液;葉隙是烏鴉的眼睛,水波是烏鴉的腹部,稻草是烏鴉的羽翼,閃電和細雨滴則是烏鴉的喉管。河邊的人們還沒離去,抽著煙,正和父親聊天。我忽然有了另一種心情,好像我與他們并無兩樣,只是某種機緣巧合使我成了那個應該承受親人逝去之痛的人。我們一同在等待某個時刻,那時,我會哀傷,他們則說些提前準備好的寬慰的話。古人云“人死如燈滅”,油將盡時燈將滅未滅,人彌留之際大抵便是如此。
那晚,祖父勉強被喂了半碗粥后,沒有再咯血,緩緩睡去。拂曉時,我在另一間屋子聽到細碎的聲音,以為是夢中。腳步聲越來越近,起身才發現祖父坐在長凳上,父親正攙著他。我忘卻了當時的感受,只記得身子有些發軟。我不無緊張與害怕地向祖父問好。他用力地笑了笑,口水滴到了地上。大概是喝了碗水后,祖父被攙回了屋。他執意誰也不見。中午,母親忙了一桌子菜,父親給祖父送去一碗,在屋里待了個把小時。出來時他告訴我,老人越老越像小孩,越擔心當眾出丑。
春末的黃昏衰老得很慢,遠山蒙在霧里。直到天際烏青,祖父才晃悠悠地扶著墻走出屋子(后來我知道當天他喝了點酒)。他換了身干凈衣服,戴了假牙。他拒絕攙扶,自顧自跨過門檻,在幽暗中摸索,終于顫顫巍巍地在圓桌前坐下。他駝背得厲害,頭戴褪了色的解放帽,兩邊是稀松的白發。印象里祖父一直是這個形象。
他從一個大方盒里抖出十余種小物件,每件都用大小不一的手帕(或是像手帕一樣的彩布條)包裹著。他嘴里始終嘟囔著什么,誰也聽不清。原諒當時我將這一舉動看作祖父在交代遺物。我明白這些都是他活了大半輩子保留下的東西,不說多貴重,至少意義非凡。我注視著它們掉落,最后在桌上零零散散。如果沒有記錯,大抵有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鎖、半塊側面發亮的翡翠(也可能是石頭)、幾條長長的白布、一張泛黃無比且字跡模糊的地契、四把如縮小版鐮刀的短匕首(其中兩把血跡和刀柄混為一體)、七八塊銀元和二三十張面值為百萬的金圓券。我注意到方盒內側還有一本巴掌大的書,封面缺失了一半,便問祖父是什么。他對著我比了個“八”,告訴我那是他八十八大壽時,一個裝作是本地人的外地人送給他的,因為那人的口音過于蹩腳。至于是誰,他早已記不得了。
祖父為我細數那些小物件的來歷,聲音粗重渾厚。反復的支氣管炎使他間歇性咳痰、喘息,說話時像在大風中低吼,又像細沙流過漏斗那般富有磁性。他提到抗戰期間一次毫無人性的“掃蕩”,炮火讓村莊在斜陽中燃燒,日軍所到之處無人生還;他提到五十多年前的一個午后,村書記拿著喇叭挨家挨戶告知地震已經到了南邊口子,讓大家趕緊跑到屋外的空地;他提到逃難和饑餓的滋味,挖過野草,啃過樹皮,當年是一個女人的半塊白餅才讓他從閻王爺的生死簿上除名;他提到養他的姑媽赤身死在床榻上,體無完膚,冰冷的鮮血順著床沿,順著門檻的縫隙,順著凹凸不平的泥地一直流到房前的河流,兩排人戶的血泊;他提到十七歲第一次殺人,用的正是那把血污已是黑色的短匕首,刀刃打造成彎月形是為了方便割喉;他提到死于他刀下的叛徒已經數不勝數……祖父有些口齒不清,但我勉強能聽懂。他說得有點顛三倒四,堅毅卻空洞的眼神令人生畏。
我的祖父,我可憐的祖父,我憤慨至極的祖父,漫長而恐懼的歲月使他的記憶成了一團一團烏七八糟的夢魘。父親在一旁沉默不語,時不時點頭附和。我明白那附和是無條件的,就像父母面對小孩天馬行空的幻想時偽裝出的驚訝與認同。有幾次間歇,我嘗試問祖父一些細節。他唾沫橫飛,沒有回答。開始我以為他耳背,后來才知道毫無意義:大多時候,祖父只是在自言自語,就和他平日手指著河魚罵人時一樣。
之后幾天,祖父像得到了某種庇佑一般,走路幾乎不需要攙扶(他也拒絕攙扶),也不再沒完沒了地咳痰。他的手臂恢復了血色,不再像剝落的樹皮那樣干枯皺縮。有時他食欲大增,能吃下整整兩碗豬肉和飯。然而,一些事情是我們先前未曾預料和察覺,并且不可逆轉的:祖父近乎是個瞎子了。我原以為他走得很慢是由于腿腳不便,后來發現他需要用手在幽暗中摸索。幾次,他毫不猶疑對著父親喊了我的名字,問高中有沒有當干部,轉過來又罵我沒出息,四五十歲的人了他媽的穿的褲子還是破的。
此外,祖父的精神漸漸好了起來,但他不清的意識卻日甚一日地加深。一晚,他從睡夢中驚醒,斥問父親是誰,怎么會在他的床邊。有時他自說自話時忽然勃然大怒,咒罵我們無緣無故去照顧他無非是想霸占地皮,讓他死后也無家可歸。大多時候我耐心地喊爺爺,他便呆呆地笑著,反問我他連兒子都沒有,哪來的孫子呢。隨即他又顫顫地回到房間,出來時遞給我兩百塊錢和一塊發了霉的玉米糖,叫我到學校買點好東西吃。那時我一再不無哀傷地想:清醒時,祖父知道他曾迷失在混沌中嗎?對他來說,游離在記憶的邊緣究竟是何感覺?他真的毫不知情還是主動接受了現實的蠱惑?或許他早已服從了長此以往的折磨,還是常常也會感到無窮盡的迷惘與難過?
其間,勞倫斯曾打來一個電話。兩個月的時間沒有消磨掉他的熱情半分。他先問我那兩篇小說的進展,我如實回答有點半途而廢。接著,他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表示他翻閱《對話:南美作家語錄》一書時靈光乍現,為我另辟了一條蹊徑。原話出自博爾赫斯,是這樣說的:
不存在徹頭徹尾的幻想小說,正如現實主義實則是個偽命題。
勞倫斯給出了他的理解:兩篇小說完全可以合二為一;解釋權皆交由讀者。我覺得有意思,但一時想不明白。
到了晚上,燭光幽幽中,我仍在思考。勞倫斯的看法使我驚奇,越在腦海中模擬越想要留諸筆墨。我找回了廢棄的底稿,發現毫無根據的人名使我厭煩,后來索性重寫。情節取自勞倫斯的建議:我的遭遇。簡單來說,現實在故事中重演了一遍,主人公(我自認為的主人公)和我一樣有篇求而不得的幻想小說、一樣自始至終找不到一本封面是鳳凰與深淵的《海錯圖》、一樣受到蕁麻疹的無限困擾(到后來成了揮之不去的噩夢)、一樣正蒙受著死亡將來未來的陰影……故事慢慢推演,過程與結局千變萬化。在不可預知的他日,只有一件事永恒:祖父的命運將不可挽回地落到我頭上,或許分毫不差,或許大相徑庭。
經歷過不幸的人們或多或少都明白一點,世事變幻無常,命運不可左右。五月十四日,祖父逝世。前天傍晚,他喝過半碗粥后回了房間,和先前一樣,堅決不讓任何人陪同;當天早晨,父親發現他壽終正寢,身上穿的正是自己提前備好的干凈白衣。離去的過程悄然無息,毫無先兆可言。這個結果令所有人感到哀傷與不解,就像當初弄不清他的意識為何夸張到了那般地步。鄰居們最先帶來了寬慰的話,認為祖父在橋頭摔過一跤后靈魂就飛走了,這幾天實際是先輩積德,讓他重返人世。(另一種說法是,祖父知道我們回家一趟不容易,在難得的清醒片刻咽下最后一口氣,當是最后寶貝兒子兒孫,省得日后來回折騰。我和父親取消了十五日的機票,加請了一個禮拜的喪假。)
葬禮的繁文縟節顯然已不符合某些現代觀念,但并不能成為不遵循的理由。古人的看法在小村莊里綿延至今,一是認為人活著勞苦一生,寂寂無名,只有死后才能讓人記起片刻,須要辦得風光;二是通過葬禮顯現一個人對家族的貢獻、為人處世的善惡、受人尊敬的程度及子女的孝心。做事時,我被人提醒錯過了幾個需要悲痛(大哭)的節點,感到羞愧。我排斥那些使人沉浸在痛苦中的瑣碎儀式,但并非刻意轉移了感到痛苦的全部可能性;相反,我全心追憶著我與祖父的交集,努力從中找到某些值得令人悲痛的蛛絲馬跡。母親對外的解釋讓這種淡漠有了某種可能:故作男子漢的堅強使我的哀痛不露聲色,卻更刻骨銘心。
守靈那晚,我橫豎睡不著,不斷回想著喪禮的諸多細節。實話實說,當我知道祖父被譫妄癥折磨得不輕,看見他不能由任何人窺探的自尊被現實反復把玩時,我感到無限難過;如今他真的死了,我卻無半分悲哀。這個念頭使我羞愧難當,隨即是更大的悲哀。晚上十二點,我在大廳牌桌的角落發現一本《河東縣志·喪葬篇》,向父親要了過來。冊子足足有兩百來頁,記載了1447年以來河東縣的喪葬風俗,包括了守靈時應該營造出祥和的氛圍(最好是四五個人輪著打牌,喝茶嗑瓜子)、第四天須在房檐中央放一個沾濕的枕頭、夜半時要為逝者留門、五七當日要煮碗清水餛飩,等等。我看得入迷,驚覺死亡竟有如此多講究。第八十四頁突然是一張插畫;我感到奇怪,翻閱全書后發現它是唯一的一幅。畫的圖案有些眼熟。依照輪廓,我做了幾個猜想,但沒能和任何形象完全重疊。似有似無的把握就像現實在夢中遺留。我將畫反復地看,橫七豎八地看,發現有時是一幅松鶴青天圖,有時卻顯露出一頭老虎凝神的兇相;有幾次在放大鏡下,竟是五六只紅尾蝴蝶在撲騰翅膀。凌晨兩點,我福至心靈,終于在祖父那本巴掌書里找到了原型。
前文說過,書的封面殘缺了一半,泛黃的頁面和卷曲的書角無一不裸露著時間侵蝕的痕跡。翻看過程中,我發現那是《山海經》某卷的手繪本,每頁畫有一種山獸海獸,底部配有簡單注解。其中,麒麟的形象引起了我的注意。書中記載如下:龍首,麋身,牛尾,馬蹄,是為麒麟也。我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河東縣志》與《山海經》里的兩個形象竟完全吻合了。黎明時分,我自然而然、幾乎是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那本《印象學大全》。它被壓在行李箱的底部,原以為會助我理解勞倫斯的奇想,這時卻能派上用場。書中指出,每個國家(更準確的說法是區域)獨特的精神特質久而久之皆醞釀了外化的形象。例如,日本是神道(也有人認為是菊與刀),丹麥是深林中的麋鹿,中國則是麒麟。這個說法令我因不解而記憶猶新。《印象學大全》描繪的麒麟形象較《山海經》更為詳細,也大有出入,認為應是羊頭、龍相、鹿角、狼蹄、鷹爪、魚鱗,且身披彩霞,高一丈二尺。此外,其還借四百八十余頁引經據典地加以注釋,自《周南》至《辭?!?。我不妨抄寫一段:《公羊傳》記載,麒麟,非明王不出;《孟子·公孫丑》記載,麒麟之于走獸,鳳凰之于飛鳥,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類也;《宋書》記載,麒麟,主太平,意長壽;《清史稿》記載,1724年,平度州一農民家中生產了一只麒麟……
過了早晨六點,我仍沒有絲毫倦意,只感到思索的徒勞。未消的月光徐徐散開,遼闊的村莊像一座寂寞的廢墟。打牌聲弱了下去,神秘的凄清醞釀了難以言說的恐懼。有幾次,我忍不住去看冰棺里那張冷冷的臉,隨即又暗自發怵,覺得前所未有的生疏。我想,人死不能復生,但并非說對死亡不能有進一步的把握;現在,我開始重新審視這個與我沒有半點血緣關系,卻是我祖父的形象。1936年初,生于山東,童年不幸(和大多數小孩一樣)。饑荒時孤身南逃至蘇北,寄居在一家小工廠里學藝。20世紀60年代成了鐵路工人,后來與我的祖母搭伙過起了日子;當時,我的父親九歲。我與他短暫的聯結就是過年的一兩天,他程序性地遞給我四百塊錢,我接過來,看看他,他呆呆地看看我,有時會笑,僅此而已。我所了解的只有這些,大多還是從上一輩人的聊天里得知。父親從不提及往事,我也假裝漠不關心。實際上,隨著時間推移,陌生助長了好奇,之后演化成一股陰郁氣息,就像南方春末時節的綿綿梅雨。我希望,或者說渴望知曉過去的事情,但不愿意借父親之口。好幾次,我試圖將祖父的形象當作晚年真正的祖父:他傲視一切,將人生的遲暮看成敵人的攻擊;他往往陷入情緒走不出的迷宮(到后來成了日常),無盡的蠻橫、不滿、憤怒與怨恨令他苦楚萬分,同時又成了生命的必需。他對世界的認知隨著混亂記憶的肆虐停滯不前。他害怕醫院(實際是怕死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他把手機視作我們用來嘲笑他耳背的怪物;他沒有城市的概念;我不明白究竟從何時起,現實對他來說就已是模糊的嚶嚶聲了。
中午,繞棺時,我見了祖父最后一面。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使我難以釋懷。四五個和尚在念經,一個在吹嗩吶。悲咽聲有傳染的魔力。根據《喪葬篇》的提醒,我在關鍵的幾處節點顯露出痛苦,掉了眼淚,但想的全是無關之事。午后,我昏頭昏腦地睡了;詭譎的夢中任意嫁接,全由色彩涂抹。一枚硬幣的花面先是漸變成幾匹麒麟爪子上的焰火,后來又和未曾謀面的祖父的眼睛混淆了。醒后我仍感到不適,為繞棺時多看了幾眼祖父的壽衣與僵硬的假花叢感到后悔:我發現壽衣領子上畫著對稱的兩只麒麟,而花叢下方雕刻的圖案與《大明會典》中描述的“一品麒麟”官服竟完全一致。我覺得自己看錯了,但沒膽量再看一次。
睡覺前,我有了另一種看法。我認為那本《印象學大全》是盜版貨,原因是熄燈前我又在廚房的門柱和年畫娃娃的肚兜上發現了形態各異的麒麟像,然而書中從未記載。我心潮澎湃,隨后大膽驗證起來:《本草綱目》中,麒麟是一味十年難得一見的珍稀藥材;楚國王廷面對北方難民默默無言時,后宮妃子腰間上的刺繡名叫麒麟;西北大學考古學教授莊柏曾表示,秦始皇陵內以黃金搭建山脈,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以人魚膏為燭,永不熄滅;閩南地區有一民間傳說,認為患有蕁麻疹的人身上流的是麒麟血;20世紀60年代初,云南邊境某野菌種雨后瘋狂繁殖,味甜微毒,致人暈眩;據《風水學概論與世界地圖》記載,1899年,位于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區的扎伊爾街道有一座廢棄的階梯劇場(后來我知道扎伊爾實際是阿根廷一種面值二十分的普通硬幣);半個月后,我一口氣寫下了一篇題為《麒麟》的故事。
時間沖淡了記憶,卻完善了麒麟的形象。以前它是一張殘缺的臉、一副神態完備的面貌;后來成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圖案、一種神秘確切的象征;到最后無處不在、無所不有。六月十四日,我改變了先前的看法,認為《山海經》絕不是第一個手繪出麒麟的書。至于那本《印象學大全》,我嘗試為它沒有寫明書籍信息作一番辯解:作者深知僅用四千余頁闡釋世界上的所有形象只會貽笑大方,不愿出丑;或者(極有可能)作者遠遠不止一人。當天傍晚,我決定去古玩店老板那兒聊聊,卻在拐角被攔了下來:施工隊正在搬運殘磚碎瓦;思明路八十四號的牌子已經被拆下了。
往回走時,我注意到晚霞呈現出淡橘色,月亮是流云背后的一個虛點。一切景致都在變化,我的思考卻不斷反復。未來一天,我的父親將成為祖父,我也將取代父親的角色;到那一天,世界是怎樣的,我又是誰呢?今天是十二月七日,我分毫不差地回憶并記錄起去年四月的事情,但今天的我已經不是當時的我了。
責編:周三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