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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饑餓藝術家到清源山野人(短篇小說)

2023-03-30 18:02:53康坎
作品 2023年4期

一本不含對立面的書籍被認為是不完整的。

——《特隆、烏克巴爾、奧比斯·特蒂烏斯》

去年畢業前夕,我的導師余勒先生收到一封私密郵件。署名為他的摯友,北京師范大學外國文學研究院趙斯院長。郵件原文由德語轉譯而來,透露了一則足以震驚世界文壇的消息。現在由我轉述:卡夫卡先生1924年于布拉格病逝。他的摯友馬克斯·勃羅德并未遵其遺囑將手稿付之一炬,而是翻遍所有角落,將全部遺稿重新整理并竭力謀求出版。出版過程異常順利,人們對窮困潦倒或英年早逝的作家總抱有惋惜與憐憫之心。自此卡夫卡名聲大震。兩年后,一位身份不詳的美國女人遠渡重洋,在拍賣會上以令所有人都難以置信的競價得到了卡夫卡生前位于布拉格的住宅。房間空空蕩蕩,墻上的石灰輕輕一碰便不斷剝落。沒有誰再見到有人出入那棟幽暗的房子。二戰期間,神秘的美國女人重新在布拉格現身,吩咐仆人將房里的東西悉數搬空。就是在搬運的過程中,一張泛黃、殘破不堪的稿紙從兩塊床板中間掉落下來。女人對德語一概不知,在虔誠與驚喜萬分之際找來勃羅德。他們共同推斷那張遺稿在床板夾層處的嚴絲合縫是卡夫卡有意為之;此后流年似水,兩塊木板因受潮而漸漸松動。手稿的三分之一頁面受到洇染而模糊不清。盡管如此,勃羅德還是大致辨認出其的確出自卡夫卡之筆。至于手稿的內容,勃羅德不得不在六七道殘缺之處憑借自己的理解加以補充或想象。他認為那是卡夫卡的日記或隨筆中遺失的一篇,因為最上方注明了日期與天氣。手稿先是記述了《中國長城建造時》的創作背景,表示那是親眼所見;當時他漂洋過海,就住在中國東南部的一處洞穴。而在第三章,又談到《饑餓藝術家》;同樣,文中寫道小說里那個瘦骨嶙峋、對食物無法下咽的男人確有原型:就是當年收留他的中國洞穴人——證據是他離開時遺留下一篇《瘋狂且平靜的饑餓藝術家》原稿,就埋在洞穴的入口處。

手稿令美國女人興奮不已。她難掩激動地打算等戰爭結束就將消息公之于眾,目的是使《卡夫卡全集》趨于完整。“我不會出賣藝術,”她說,“但顯然,是命運讓這份手稿重見天日。”勃羅德則認為事有蹊蹺,行文敘事與卡夫卡往日的風格大相徑庭,不宜草率決定,何況時局動蕩。二人各有想法,各執一詞,最終達成協議:由女人將原稿帶回美國,勃羅德則抄寫一份。三十年內,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時間一過,若無戰爭侵襲,任由二人處置。

實際上,他們履行諾言和保守秘密的能力遠超自己的預估。勃羅德至死未曾向任何好友展示那份抄寫的手稿。他畢生致力于《灰色的寒鴉——卡夫卡傳》一書,然而其中未提及此事一筆。美國女人則等待了五十年之久,臨終前才透露給她的女兒。四十余年后的今天,她女兒的女兒才將此事透露給趙斯院長,最后來到余勒導師的電腦中。郵件附帶了手稿的復印件與譯文。我想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此事幾乎橫穿整個世界,跨越了近百年仍未了結;如今落到我們肩上,原因是據精確推測,手稿中描述的洞穴正位于我的學校西操后側,清源山的背部某處。

余勒先生找來我已是他收到郵件后的第三天。他先詢問起我的家世和學業情況,隨后透露了秘密的來龍去脈。最后他說,選擇我是深思熟慮后的決定,并且我是唯一一個從外語系轉來的學生。出乎他的意料,我平靜地接受了前往清源山的任務。事實上不止平靜,我還難掩興奮之情。我驚奇地幻想偉大文學和歷史的遺跡竟然就深埋在平日我常去散步的另一側。

探險準備的過程秘而不宣。前半個月我照常聽課,背地里卻在查詢有關清源山的地勢、脈絡、歷史及動植物分布。那里的植被在夜晚繁殖得近乎瘋狂,高大粗壯的檸檬桉樹直沖云霄;前一天光禿禿的石頭雨后就爬滿苔蘚和蝸牛。同樣,余勒導師白天照常講課,晚上十點后,我們約見在西操討論前去的細節。他遞給我一張長長的清單,上面列舉了幾十種(最后突破了一千)可能遭遇的情況,而應對辦法卻只有相似的寥寥幾個:冷靜、躲藏、等待、以不變應萬變等,在我看來無異于坐以待斃。后半個月,余勒先生給了我一筆錢,并替我租下學校對面的一間公寓。我向學院請了無限期的長假,理由是需要無限期調養的失眠癥,余勒先生是我的擔保人。我在集市上買來遮陽帽、風油精、必備藥品和大量的壓縮餅干,又跑去泉州登山協會那兒買回專業的速干衣褲、望遠鏡、帳篷、手電以及兩把鋒利無比的短匕首。整個過程格外順利,我小心謹慎,沒讓任何人起疑。出發的前一晚,我還收到趙斯院長從澳大利亞加急購回的無人機和生命探測儀。他向我大致介紹了使用方法:無人機屬遠程操控,會始終盤旋在距我頭頂五六千米的高空,目的是記錄行蹤的同時保護我的安全;生命探測儀須夾在我的上衣兜,檢測到生命跡象時會發出紅色的光亮和嘀嗒的響聲。余勒先生則提醒我返回的時間要做到萬無一失。

“如果哪天晚上七點前沒到家,我們就會報警。”他冷冷地說,口氣很堅決。或許是我的不以為然被察覺,他又補充道:“一旦選擇報警,這件事就輪不到我們插手。”

那時我才倍感嚴肅起來。當晚我翻來覆去沒有睡著,凌晨被一團任意拼湊而成、毫無道理的夢攪得說不上滋味;醒來時才感到神魂顛倒,渾身酸麻,好似已有登山后的疲憊。我沒有接著補覺,而是提醒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我在青黑色繚繞的窗邊一直待到早晨五點,興奮完全壓過了倦意。盡管如此,我還是連喝了三杯黑咖啡,以防萬一。我在被壓制的平靜中做了最后準備:檢查背包里的餅干、藥品、匕首是否齊全;檢查黑外套內的登山服是否會露出馬腳;檢測那個生命探測儀是否是滿格狀態。沒過多久,余勒導師的電話如約而來。我告訴他我休息得很好,并且準備的過程和計劃毫無差池。

五點半,我在鏡子中戴上黑色鴨舌帽,戴上黑色口罩,盡量不露出體型或面部的什么特點,在激動與平靜中出了門。我把一切可能會使人懷疑的東西都裝進了登山包:藥箱和望遠鏡放在中間,短匕首擱在夾層,登山杖是可折疊的。旭日初升,街上人跡寥寥。我只顧低頭走,不與人對視,更不讓自己在馬路上引起注意。我在一道分岔口向右拐,繞過幾棵秋楓,從一條隱秘的小徑通往深幽處。

清源山與泉州市區三面接壤,地勢起伏不平,巖石突兀。在山腳下,我將外套脫去,取出登山杖,從一處狹窄的梯級向上爬。那時大概六點,我步入山中,感到自己如一顆石子,慢慢落入一個和尚衣袖里沉甸甸的布袋。我想清晨和傍晚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但二者同樣給人帶來眼花繚亂的寂靜。順著緩坡而上,覆蓋的植被便漸顯層次。說來慚愧,平日學校里一眼望去四季常青,我卻對植物學了解甚少,只隱約辨識出木棉、黃楹、油梨、細葉桉和幾株光禿禿的國槐。它們的區別與一致常令我記了又忘,干脆索性忘卻。我聽見頭頂類似飛機劃過天際的聲音,知道那是無人機在暗中保護。我不斷提醒自己所行的目的,并沒有停留太久。

午時的燠熱讓山間林木瘋狂蒸騰,所到之地皆彌漫著一股混有麝香味的潮濕氣。我在一道緩坡的陰涼處搭好帳篷休息,醒來已是三個小時后的事。我模糊聽見有人在撥弄帳篷,探出頭來才發現一隊登山員和幾個游客正居高臨下打量著我。我連忙戴上帽子和口罩,收拾好背包,一言不發地離開。悶熱持續到了下午四點,汗水早已浸透我的衣衫。我羞愧不已,不斷為登山前狂妄自大、幼稚可笑的舉動感到懊悔:我自以為是地將三瓶水扔掉兩瓶,得意地認為是輕裝上陣,只為加快速度。到頭來,干渴使我口焦舌燥,喉嚨如同被烙鐵灼傷。好在清源山上泉眼諸多,流出的清水不說微微甘甜,至少干凈解渴。

不減反增的濕熱與越加肆無忌憚的蚊蟲令我那天下午四點就打道返回。我垂頭喪氣,幾乎是抱著屈辱灰溜溜地下山。順著大道,途經千手巖和老君巖時我也無心賞閱。悶熱疲乏之余,我攤開地圖:本以為踏過數以千計的石階,已橫越幾座山口,沒想在20×20的地圖上我僅爬過一粒綠豆所長。突然的沮喪使我心生煩躁和無能者常見的憤激。我想原本我對此事信心百倍,如今卻像狗一樣趴在石塊上休息,為人所恥笑。五點,我回到寓所,余勒導師還在上課。洗過熱水澡后,我怔怔地躺在床上。六點十五分,余勒導師打來電話。我小心、如實地告知了我的遭遇,包括我的所見所聞、我由于自大造成的錯誤、我的謹慎和能回憶起的任何細節。最后,我給自己打氣表示這僅是一個意外。聽得出余勒導師剛接起電話時有些吃驚。隨后,他說了些安慰話。他認為萬事開頭難,何況這項任務的偉大與荒誕注定了探秘過程必然也是近乎偉大與荒誕的。通話的最后,他再次提醒我注意安全,對深山野徑萬不能貿然涉足。

我深得余勒導師的教誨與鼓勵,遲遲不肯睡去。我像一個鎩羽而歸的將軍在茶桌前回想戰斗的失利。睡前,我定好鬧鐘;反復確認后,我平靜地吃下一粒安眠藥。那晚我夢到整個行動失敗,緣由是我在陰涼處搭棚休息,一覺睡了三天兩夜,巡邏人發現時都以為我已命喪山間。我驚出一身冷汗,醒時恰巧響起鬧鐘。

此后兩個禮拜,我以莊稼人的作息早出晚歸。我日復一日地途經晨曦中稍顯虛幻的平原,日復一日地騎車歸來,眼看破敗狹窄的巷道緩緩墜入沉沉暮色。我嘗試從不同的小徑步入清源山腳,再順著不同的巖石、不同的緩坡向上爬,最終卻又不知不覺地踏進木棧道。腳力的疲乏與濕熱所致的煩悶曾使我百般受挫,然而余勒導師那番關于偉大和荒謬的勉勵卻一直縈繞在耳邊,為我吶喊助威。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自己是痛苦無望的西緒福斯,或是必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才能肩天下之大任者……半個月來,我登山與生存的技巧逐漸駕輕就熟,徒步四五個小時也不在話下。我學會了登高判斷地形,觀察龍眼樹的紋路以推測溪流的走勢。我遇見過虎紋蛙、黑鳶、松鼠和來自赤腹鷹的凝視,我尾隨并記錄下一只豹貓的行跡;我了解千根草、水蕨和舌唇蘭的區別,我知曉臭烘烘的香樟樹常令人胸悶、致嘔。我的體力、膽量與精力正一并見長。

同時,日復一日,我也清楚明白這些不過只是徒勞。我唯一發現的山洞是清源洞,里面坐有一尊佛像,此外再無線索。我幾次涉險踩著漂流的石塊越過小溪,循著幽暗未知的野徑,但盡頭除了一堵高高的石墻外別無他物。在沒有方向里挨過的時間越久,我就越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無異于迷宮里的兜圈,一種奇怪的重復。我想到卡夫卡日記里的一句話:目標確有一個,道路卻無一條;我們謂之路者,乃躊躇也。我好幾次想:我苦于搜尋洞穴的入口,那些狹窄幽長的小徑看似在助我前行,實際上它或許正是洞穴之外的延伸,是將我拒之門外的緣由;阻礙我的,正是腳下的泥地、草叢里的蛙鳴、令人發燒的空氣和散落一地的枯枝敗葉。

反復不定的念頭使我心亂如麻。我感到自己的形象不斷徘徊于英勇的探險家與自不量力的小丑間。整整一個月后,我的生物鐘被徹底打翻,生活儼然接近一道算法嚴密的程序:熟練地在鬧鐘響前醒來喝黑咖啡,熟練地一到十二點便昏昏入睡,熟練地每晚八點時吃下安眠藥睡去。我日復一日地在得意、興奮與近乎狂熱中出門,又日復一日地在疲憊、猜疑與自怨自艾中回到房間。我患上了哮喘和濕疹,渾身滿是蚊蟲叮咬后的疤痕與紅斑;我的床單不得不一日一換,以免晚上水泡里流出的膿血使我再次陷入虛幻的深山。我越加受到失眠的侵襲,常在夜里感到大熱大冷;即使幸運地短暫游離,也只是在好幾個互無聯系的夢魘里糾纏,難以脫身。我不得不加大安眠藥的劑量。

我和余勒先生的通話一如既往地進行,每晚重復我艱辛卻無用的行跡。他只說些鼓勵的話,語氣一次比一次平淡,難免流露失望之意,最后竟刻意避開此事不談。終于,一晚他說把如此艱苦卓絕的任務交給我一個人是不公平的,并已決定一周后就將此事公之于眾,動用社會力量搜尋清源山。我明白余勒導師是在給我臺階下,頓感自己軟弱無能,或許還讓他在趙斯院長面前臉上無光。

那晚我頹唐至極,像復國無望的將軍一般草草睡去。或許是舍棄了心事的緣故,我沒有服安眠藥也睡得沉穩。我夢見了黃昏中廣闊的潘帕斯草原、熊熊烈火與瓢潑大雨共存的清源山、化為灰燼的《城堡》的手稿、報紙上位于大興安嶺的雪域野人、皇宮、匕首、蜿蜒與蛇(做過古怪詭譎的夢的人應該能領會我的意思)。醒來后我不自覺地囁嚅道:也許我不比我的夢更真實……

我因發燒而驚醒,明白自己的野心在夢中原形畢露。與其說我對那份百年前彌足珍貴的手稿朝思暮想,不如說余勒導師的期待更使我不甘就此失敗。我渴望做英雄。一個大膽的念頭逐步在我心中生根發芽,印象里的一句箴言此時也與我不謀而合:真正的道路在一根繩索上,它不是繃緊在高處,而是貼近地面的;它與其說是供人行走的,毋寧說是用來絆人的。我想起一些偵探電影,一步步逼近死結,直到最后靈光乍現,完全打翻先前的推論才得以破案。我想世上很多偉大之事皆有鋌而走險的味道,而荒謬(或者說劍走偏鋒)正是偉大的前身。我環繞在烏青的夜色中,決定孤注一擲。

九點零五分,喝過黑咖啡后,我平靜地出了門。曾有人說隱藏一片樹葉的最好的地點是樹林;照此說法,我猜測搜尋一處洞穴最好的時間正是夜晚。我騎車繞著清源山兜圈,強迫自己忘掉那張20×20的大地圖,強迫自己漫無目的地行駛。月亮和向遠方無窮展延的天際是玫瑰色的;“沒有任何比玫瑰色更好的其他方式來稱呼這件事情了”,我喃喃自語。

中途我不刻意記住任何東西,在一處完全陌生的地方下了車。我覺察到一種令人安心的樸實。我想我來到了城市的背面,一個白晝和喧鬧的交替之面,一個在我誕生之前、在城市誕生之前就早已矗立于此的遙遠時代。山腳周圍只是些毫無特征、與時間并無關聯的基本事物:石塊、樹枝、坡度、荒涼與安靜。我想到歷史上有名偵探曾迷失于一所大得無邊無際的房子,最終憑借思想的定力逃了出來;我故作鎮靜地安慰自己說:夜晚實際上并沒有這么恐怖,使它顯得恐怖的同樣是陰影、重復、龐雜、不諧調、我的不熟悉與膽小。

十點二十(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表),小雨紛紛而下。踩著濕漉漉的泥土,向上每走一步,腳下便越是打滑。循著幽光,我腳踏野石而上。強勁的細風不時刺過葉隙,夾雜著泥土和清鮮的青草氣味襲來,我不得不借助登山杖才能站穩。越往上爬,風力就越盛,我也越察覺到背包已成了累贅;我當機立斷,把它丟在風中。那時我身上只剩下手表、匕首、手電筒,以及上衣兜里的生命探測儀(那個探測儀自進山后便不停作響,又一直閃著紅光,不久就被我丟棄)。我聊以自慰地想:如果卡夫卡說的不錯,那么對我來說,現在的窘境就并非算一件壞事,甚至相反。

我任由自己憑借直覺在泥地里向上爬去。我放棄了推測方向,因為具體的方向難以捉摸并已不再重要,甚至是我竭力排斥的東西。就在我感到四肢漸漸疲軟之時,風力忽然弱了下來。我想我爬到了山腰的背風處:一堵不規則的石墻擋住了去路。我環顧四周,目力所及皆是霧蒙蒙的一片(但不給人一絲灰色痕跡的印象);在月色和手電筒巨大光亮的照射下,紛披的枝葉寒光閃閃似淡藍色的魚鱗在空中翻騰不已,忽明忽滅。萬物深埋在幽光與幽靜之中。我想象自己正深入清源山秘密的核心,它岑寂的、吐氣納氣的肺腑……待到雨勢漸頹,我在距離石墻最近的一棵大榕樹上用匕首劃了一道,接著繼續順緩坡而上。十分鐘后,蹊蹺的事情發生了:我再次來到標有印記的榕樹前,四周卻看不見那處石墻。當時我沒有在意,只是覺得奇怪,認為事有巧合。我抽出匕首,在那棵榕樹邊的香樟木上刻下了我的姓氏,又砍下一小節帶葉的枝條插在地上。離開后,我時刻注意腳下的步伐,確信自己是在向上有坡度地行進。沒一會兒,我聞到漸濃的使人致嘔的奇特芳香,那棵刻有我姓氏的香樟木竟再次出現在眼前。我心懷畏懼地尋找先前的榕樹和插在地上的枝條,才發現周圍空空蕩蕩。真正的奇跡使人恐懼。我難以重述當時的心境,大抵混雜著驚悚、惡心、昏沉、恍惚和些許譫妄。我慌張地猜想是持續的雨水使我發了燒,著了搜尋無望的魔。我躺在香樟木的遮蓋下,想到人類歷史上好幾個著名的迷宮:一位駐扎在紅海之濱的執政官曾迷失于門開九扇的圓形地下室和岔分兩支的長形地下室;莊周夢蝶,生死物化,隱喻的是一條只有兩點的迷宮;《兩位國王和兩個迷宮》中則透露了兩種大相徑庭的迷宮的模樣:一種擁有無數梯級、門戶和墻壁,另一種只是一片荒漠,沒有梯級要爬,沒有門可開,沒有累人的長廊,也沒有堵住路的墻垣。而如今我面臨的迷宮是重復的香樟木、水潭、風聲、鳥鳴和唯一的石墻、印記、粗糙的姓氏以及插在地上的帶葉的枝條。我想我甚至無法輕易地將此歸為迷宮,因為迷宮中的鏡子與對稱不過是騙人的把戲,但我目睹的卻是實實在在的無法解釋。很難說這不是什么童話奇遇或超自然的魔法……

手表上的時間停在九點十五分。我不能坐以待斃,決定離開那個鬼地方,走得越遠越好。一連幾個小時我頂著小雨沒有停歇。泉水早已渾濁不清,我慢慢感到饑餓、口焦舌燥。我的小臂突然因奇癢(大概是蕁麻疹發作)抽搐起來,四肢開始發軟。我倒在一塊巖石后面,看見一大群黑尾蝶在面前飛來飛去,幾只背上滿是斑點的青蛙向我目光呆滯地跳來;我想用所剩無多的力氣踹開它們,腳下卻猛地一滑,踩了空。沿著泥地斜坡滾落的剎那我聽見蛇芯子在風中咝咝作響。我的背部摔在巖石尖銳的角上,腰間的匕首劃過右腹;我先感到一陣涼爽,隨后是刺骨的疼痛。我聞到血和泥土的骯臟氣味。天是猩紅色的。

我終于掙脫那個似黑水一樣將我淹沒的夢時,四周散發出慘淡的曦光(現在想來,其中或許有因果關系)。那個夜晚是我逃離痛苦、可以藏身的又深又暗的水潭:我精力充沛,肚子上沒有血跡和劃痕;我走過荒漠、海潮、干草堆、無人區的馬路、陰森腥臭的地下管道,想的卻是沉甸甸的清源山、寂靜、余勒導師、洞穴人和卡夫卡與世隔絕的手稿;我無比清晰地明白我身處夢中,我沒有感覺,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概念。醒來后我嘴里泛著難以忍受的苦澀。我想事已至此,已經到了不得不承認自己徹頭徹尾失敗的地步。我在潮濕的泥地里艱難地爬起身,感到腳踝和腹部刀口處撕裂的疼痛。饑餓、口渴、疲乏、濕冷加倍襲來,生理極限使我舍棄了所有念頭,一心只渴望回到學校。我暗暗發誓,若能如愿,畢生我將成為上帝最虔誠的信徒。我捂著傷口,耗盡最后氣力繞過(幾乎是半爬著)幾處小徑、溪流、落葉、石墻和斜坡,卻始終不見大道和人;我昏昏沉沉,清醒成了奢望。有人曾說使人覺得遙遠的不是時間長,而是兩三件不可挽回的事;我默默領受著,平靜地想起勃羅德、美國、一九二四、該死的激情以及我的咎由自取。我開始厭惡自己的重量,任憑身子變得輕盈,不再抵抗。往事的回憶紛至沓來,像冬季黃昏一幀一幀地陡然消逝;我近乎幸福地感受著眼前的朦朧與樸實——緩慢的恐懼令死亡渺小,成了使人不再恐懼的事。

故事到這已經成了一團理不清頭緒的亂麻。我以為我死了,結果卻再次醒來,堅決認為是回光返照;為了證明不是夢,我用匕首在左手手背上輕輕劃了一道,結果真的滲出鮮血。四周一片幽暗,只有微弱的亮光透進來。我發現自己躺在竹席上,被子是用枯草編制的。我隱隱約約斷定這就是我費盡心思、苦苦尋覓的洞穴。穴內不大,但高得駭人,一眼望不見頂,只有無窮盡的黑。腳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地,巖縫間長滿細草。我在幽暗中摸索。沒一會兒,我聽見腳步聲。我抽出腰間的匕首。

右斜方忽然穿進一大束光亮。一個人拉開洞口,半彎著腰進來;等他關上后,穴內還是亮堂堂的。他沒有說話,緩緩地坐到一把小木椅上,似乎也沒有注意到我。我打量著他:他鶉衣百結,頭上纏著一條白布;他黧黑、瘦小、干癟,悠久的歲月使他抽縮,磨光了棱角,正如流水磨光的石頭或者幾代人錘煉的諺語(這句話我默讀了兩遍,并且銘記在心)。

我等待著男人先開口,但他只是坐在那兒,就像一塊人形石頭。出于友好,我把匕首收了回去。我猜測不出男人的年齡,只感覺他憔悴或蒼老得近乎悲哀。“時間仿佛是緩坡上徐徐流去的河水”,我喃喃自語。

“那是對于被囚禁的人或者盲人來說。”男人囁嚅道,“可現在我們誰都不是。”他的聲音輕盈,說話時像一顆一顆小石子掉在地上。

我們各說出半句話。我覺得有意思,男人也覺得奇怪。我注意到他說話時毫無表情,只有凹陷的眼窩中透露出幾絲不知是寂寞還是憐憫。

我連忙問起我的處境。

“一連幾天你都沒有找到食物和水,由于體力不支在不甘心中睡去。你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卻又在夢中無所畏懼。你穿過茫茫大漠,以海市蜃樓中央的小片綠洲解渴;你全身赤裸,漂浮在巨浪翻飛的海水之上,感受著溺水者無邊無際的痛苦;你掉進陰冷潮濕的地下洞穴,在里面摸爬滾打,以野草和螞蟻為食。直到真正復蘇,你還以為在夢中:你吃的是掉落在地的腐爛已久的龍眼肉和桉樹葉,喝的是流經過污泥、鮮血、汁液以及動物尸體的惡濁雨水。”男人說到這頓了頓,“之后的事你應該還有印象,不過出了偏差。因恐懼而起的譫妄使你認為自己一輩子都將迷失山間,隨之而來的是不由自主的惡心。你開始渴望死亡,幻想在夢中自殺。你故意踩了空,實際上是腳踝處的蛇毒讓你全身酸麻無比。最后,你徘徊在閻王爺的門前,我把你帶到這兒。現在你醒來了。”

男人的鎮定令我安心。我明白他所言不假。令我大感奇怪的是,他上述的話夾雜著西班牙語和德語(例如譫妄和迷失二詞用的是西班牙語,洞穴和痛苦用的則是德語),以及其他我知之甚少的語言。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您一直待在這兒嗎?”

“不錯,”他說,“但我沒法說明具體的天數。只能說,很久以前,為了躲避苦役和戰爭,我的爺爺和父親帶著我翻越千山萬嶺,最終來到這兒,耕耘一小片土地。當時我剛出生,之后再沒有出去過。我的爺爺教我辨識分、秒和年份,結果最先遺忘分、秒和年份的也是他。每天他撿回一片樹葉,三十片樹葉換一根枯枝,十二根枯枝換一條榕樹須。一晚,大雨灌進洞穴,把榕樹須全沖走了;次日早晨,他一命嗚呼。我的父親也已離去很久,死因不詳。他們都埋在洞口,你進來時踏過他們,出去時也要踏過。”男人給我指了個方向。

我努力想推算時間,便問他還記不記得那些榕樹須有多少。

“大概幾百來條,”男人陷入了長長的回憶,“大雨前占了大半個洞穴。”

有人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人會逐漸同他的遭遇混為一體;從長遠來說,人也就是他的處境。我想的確如此:男人的記憶因與世隔絕發生了扭曲;他畢生的遭遇只是一小方洞穴、水潭、樹木和隔三岔五的雨天;他沒有過去和未來的概念;他如同瀕死的動物只能盯著眼前的事物,目光呆滯。

瞬間,我對面前這個蓬頭歷齒的男人心生憐憫之情。我覺得世界或時間待他不公。

良久后,男人的幾聲咳嗽把我從感懷里拉出。我想到自己有失禮貌,還沒向他作自我介紹。

“我名叫康坎,上個月年滿二十二歲。現在是一名中文系學生,目前正為畢業論文而苦惱。對了,我的學校就在清源山山腳。”

男人沒有搭腔,怔怔地看著我。我隨即覺得自己的話有失公允。我不無炫耀地接著說:

“歷經過戰爭的屈辱后,我們重建起國家,不再任人宰割。之后幾十年斗轉星移,地球成了一個整體。如今人人苦于追隨偽造的價值,自古以來流傳的美德正逐漸消失殆盡;語言的深邃和美感大幅貶值,無限誘人耽溺于短暫的快樂和簡單的抒情;小說走進了死胡同,故事統統發生在咖啡館里;批評家們離自己的行當越來越遠,忙于生產花樣百出的廉價的贊美;詩人的名號被無限透支,詩歌正在蒙受恥辱;照真正的詩人的話說,小丑與烈士仍然走在同一條道路上,詩歌難以把尊嚴和人類互相介紹。”我停了停。片刻思索后,我說:“有人認為全球化的本質是個金字塔式的陰謀,原因是世界的貧富差距反而越拉越大。絕大多數地區遠離了戰爭,不過無形的暴力比比皆是。有些國家掩耳盜鈴,還澆灑著血腥的種子,甘愿祭拜鬼魂;有些國家大言不慚,實際上是個赤裸裸的吸血鬼。”

我越講越激動,突然又覺得太過遙遠,便說:

“我們腳下這片山叫清源山,政府圍繞它建起城市。山的東面原來是荒地和一大片墳場,如今蓋了宿舍樓。我就住在那里。”

我注意到男人托住下巴,掰弄著他修長的手指,用一種近乎是哀憐、祈求的眼神看著我。我尷尬地猜想這些話未免有些殘忍,就像在刻意羞辱他。我不清楚男人究竟能理解多少。我猜他不明白那些專屬名詞,諸如地球、咖啡館、詩人、小丑和鬼魂;隨后我想,他避世離俗這么久,任何語言對他來說難道都不是一種奢侈品?我連忙向他解釋什么是政府、美德、抒情、恥辱和赤裸裸;定義或詮釋一個詞語往往是件比理解它還要抽象的事,過程磕磕絆絆,比我想的要艱難得多。當我正為解釋“尊嚴”一詞而搜腸刮肚、頓感無力之時,男人打斷了我。他說了句令我頗感驚詫的話:

“一個永生的人能成為所有的人。”

他是用西班牙語說的,但“所有的人”用的是德語。我感到奇怪,沒有接話。隨后他用中文緩慢地重復了一遍:

“一個永生的人能成為所有的人。”

這話我覺得分外耳熟,但一時記不起是誰所言。男人聲調一變,對我說:

“我聽聞有個叫諸葛孔明的人,不出茅廬便知天下三分;當時我認為不過是欺人之談,如今卻深信不疑。老實說,我看過一些書,讀著讀著竟發覺里面的主人公就是我自己。一度我索性不看了。然而,無趣使日子可怕得難以忍受。我到過劉備三顧的草廬,知道張飛桃園結義時是左手在上;我曾在一個小鎮上待到認識的人都死去,一場大洪水沖毀了成片成片的香蕉林;我拒絕在異國他鄉為所謂的祖國戰斗,最后被人埋在一株葡萄藤下;我曾是一只穿山甲、一棵苦楝果、一道瀑布和一圈雨滴掉落在湖面擊起的水紋;我還是格里高爾·薩姆沙,是小奧雷里亞諾,是葉藏,是蒲松齡,是博聞強記的富內斯。”

男人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他的眼睛顯得分外清亮。我發現他快哭了。

“對了,”他最后說,“你的話我都明白,但唯獨搞不懂‘幾十年和‘原先的意思。我得提醒你的是,相傳老子曾來過這兒,而這兒叫清源山時已是唐宋后的事了。另外,山的東面演變成荒地和墳場是最近發生的;很久以前它是一塊隆起的土丘,再久前是一片無人打理的淺灘,再久些是一條深不可測的江水的支流,水下常常有水鬼出沒……”

我感到不可思議,頓時覺得男人不僅僅太過衰老,而且病得不輕。原先我以為漫長的與世隔絕會使人迷失記憶,現在看來還要更嚴重。我越加可憐面前這個老態龍鐘的男人。我隨即問出最為關鍵的問題:

“可以給我看看那些書嗎?”

男人仿佛料到會如此,我準備開口時他就已起了身。他佝僂著腰,像一只蝦似的走到一處石壁旁,轉開了另一個口子。我跟隨男人去到洞穴里的洞穴。

穴內很小,勉強夠站三人。我姑且將那稱為一個儲藏室。靠洞口處搭了個簡陋的木制架子,大概有五六層。最底下堆放著發了芽的土豆、新鮮的小番茄、正在爛掉的香瓜和一些我叫不上名的果子。我沒有聞到臭味,實際上我什么味道都沒有聞到。向上兩層擱著幾張竹席和破舊的草被;再上一層擺有兩尊麒麟像,看不出材質(我沒敢上前去摸);第一、第二層才是大小不一、樣式各異的書。

男人從中抽出了幾本書,攤在地上的光亮處。

我看見一本藍皮封面的《聊齋志異》,打開發現是豎排排版,以繁體字寫成;后邊一本是1994年版的線裝的《阿萊夫》,市面上已不再流通;另一本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雙語對照的《城堡》,封面是三個長相古怪的人互相追逐的動態影像(這使我大為震驚)。除此之外,還有上下卷的《山海經》(手繪圖占了每書頁的大半)、并無特別的平裝的《斜陽》和十幾本巴掌大小、毫無文字的小人連環畫。

我感到難以置信,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些都是逃難時留下的,現在由我保管。”男人倚著石壁,嘟囔道。

我思索了好一會兒。接著,我略帶遺憾地告訴男人那些書價值不菲,可惜都是些盜版貨,理由是沒有一本同時擁有扉頁和封底。并且隨手一翻,錯別字便多得離譜。“我宿舍藏有這些書的最新修訂版,版面精美華麗。”我裝作不經意地隨口要同他交換幾本。

男人爽朗地笑了。

“照你的話說,一本有錯誤的書已經沒有流通的必要。”他說。

我有些尷尬,隨即換了話題。

“一百多年前,”我說,“有位德語小說家塑造了一個表演饑餓的人。他寫道那本是城市里一項輝煌、時髦的藝術,后來漸漸衰弱了。瘦骨嶙峋的饑餓藝術家心甘情愿地待在籠子里,一連四十多天不吃不喝,目的卻并非為了賺錢(至少他本人是這樣)。觀眾的猜疑和看守人員的推選明顯是多余的:無論何時,饑餓藝術家都滴水不進。甚至他把引誘和強迫他進食的行為看作羞辱。同時,他不想觀眾因憐憫而來。后來,人們的熱情驟減,饑餓藝術家被送進了馬戲團。他的鐵籠被安放在入口的過道處,成了附屬的表演。”

“聽起來很耳熟,”男人接口說。“最后他被人同干草堆一起埋了。如果沒記錯的話,故事的主人公曾到訪于此。那個男人來時奄奄一息,給我的依稀印象是異乎尋常的瘦弱、冷峻、面無表情。我的爺爺同他攀談,用一顆小番茄止住了他不停咳出的血。我們一起生活了一段時日,不知不覺中,他同我們一樣,不再感到饑餓。現在的人都堅信小說家在胡編亂造,殊不知他們寫的不過是拐彎抹角的自傳。”

我越聽越無法自已,幾乎要哭出來。我激動地向他坦陳了洞口的秘密。

男人緩緩地背過身去,轉過來時捧著一個黑木匣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沒法把那份手稿給你。因為它埋在我父親和我爺爺的累累白骨之下,況且如今也化為灰燼了。”

我對他的話深信不疑,并竭力想表現出這份信任。我點了點頭。

“作為替代,我把這本書送給你。”他接著說,“它古老的程度不比四周的巖壁來得有絲毫遜色。”他雙手微微顫抖地遞給我那個黑木匣子。

懷揣莊嚴的心緒,我沒有立即打開。我以為男人口中的書藏在匣子里,結果發現匣子本身就是那本書。封面漆黑一片,沒有書名和作者。

我福至心靈,深切感受著那種因神奇帶來的細微的恐懼。好一會兒我才回過神來,想去翻翻那本書。這時洞頂傳來了零零散散的腳步聲。

“這是常有的事,”男人說,“不必理會他們。”

我果斷打消了念頭。我注視著眼前這個垂垂老矣的男人:他的深邃無邊無際,不可丈量;他凝視著我(我不確定在他眼中我是一個人、一個不知是什么的形象、一個空間還是一段日子),無限的哀憐仿佛能滲透一切。我小心翼翼地同他告別。他點了點頭,同意了。

我翻遍周身,除了衣兜里已損壞的生命探測儀外,沒有找到其他。我想回贈男人一些東西,這下令我難為情。我在窘迫中忽然想起出門前抄寫的一句詩。我不免得意地說我可以證明他還沒永生到全知全能的地步。

我慢條斯理地念出那句著名的詩:

一個看起來是昨天的時刻和另一個看起來是今天的時刻之間的相同性和不可分性足以把時間分解。

我低聲重復了一遍,玩味著每個閃閃發亮的字。

“確實如此,”他囁嚅說,“我怎么也不理解這句話。”

隨后我們又短暫地交談起來。我告訴他,一場大流行病毒正席卷世界,各個國家各行其道,任何人都不可避免。我們的很多看法不謀而合,例如一致認為冷漠仍舊是人類最大的敵人,一致認為激情與智慧難以兼得,尤其對一個作家而言。另外,我們共同指出如今被調侃和排斥的正是當下最為稀缺的:偉大、高尚、理想和愛。

腳步聲愈加窸窣,我知道自己不得不離開了。我向斜靠在石階上的男人鞠了一躬,將身上僅剩的生命探測儀留給了他。接著,他示意我可以帶走洞穴里的任何東西。我激動難耐,故作鎮靜地表達了感謝。當我正想騰出一只手去摸摸木架上的麒麟像時,才發現手里的小黑匣子沉得驚人,已無法再奢求他物。

男人顫顫巍巍地送我到洞口,做了最后一別。他用不能再深沉的語氣懇請我不要和別人講起這段經歷,權當是黃粱一夢。我答應了。離開的剎那,我注意到他腳下沒有影子。

之后的事再無神秘之處。警察和余勒導師一同找到了我。幾張照片還原了搜救現場:我倒在一棵榕樹旁,蜷縮成一只蝦的形狀,腳上纏著幾根南洋杉的藤條;雙手、腹部和大腿死死夾住一塊巖石凸起的斜面,全身赤裸。石塊的表面血跡斑斑,附近三百米內沒有找到我的衣服。據余勒導師回憶,當時我氣若游絲,眼球鼓脹,背部呈紫紅色,皮膚硬得像粗糙的樹皮,并且渾身散發著腐臭,還出現大面積的浮腫。

我被送往城東醫院,過程一概不知。醒來后我從不同人口中拼湊了大致經過:我歷經了七場必要的手術,主刀醫生們無一不膽戰心驚,生怕我在他們的手術臺上咽氣,盡管他們已經料定自己是在給一個死人做沒必要的搶救。術后,我昏迷了四天三夜,終于在一晚醒來。參與其中的人都將此視作奇跡,原因是一張術后報告單上寫明,我的心率和脈搏幾度消失。

靜養十來天后,醫院為我做了全面檢查。檢查結果顯示,我全身有十余處被劃傷的口子,腹部有一條長長的刀疤;脖子和背部的大塊皮膚被灼傷,雙腳因長時間浸在水中而潰爛;腿部的血液循環得很慢,有三塊骨頭裸露在外;我的心臟和肺部是常人的一半,胃里發現了泥土、沙礫、幾片桉樹葉(依照形狀和脈絡推斷)和數百只還活著的螞蟻。

沒有人能解釋這件事,轉念又覺得一個在深山里失蹤了四十多天、已經死掉的人都能絕處逢生,那么其他的事也不再詭譎離奇。我的醫學資料被送往上海,當地的研究員同樣大感震驚,斷言此事必有蹊蹺。《泉州晚報》最先報道了這一事件(那篇文章有明顯的文學化色彩),為此特設專欄追蹤,名為“揭秘‘清源山野人”。許多細節我也是從中得知,例如最先報警的是余勒導師,時間是在我失蹤的第三天傍晚(這個節點不符實際)。

得到醫院的許可后,我見到了余勒導師。他眼窩深陷,臉色憔悴,顯然也被折磨得不輕。不知是由于激動還是愧疚,他握著我的手突然流下淚來。我們相擁而泣。隨后,我謹慎地說起我的遭遇,并透露了確有洞穴一事。“我用匕首在途經的樹干上做下記號,并在一棵香樟木上刻了我的姓氏。關鍵的是,我留下了生命探測儀。”我向他耳語。我盡力回憶,不放過任何細節。最后,面對可能的記者和警察,我們統一了口徑。

此后半個月,我拒絕了所有特為此前來的記者。這一舉動使他們的熱情不減反增,并讓報道富有文學性的添枝加葉一時無可指摘:有幾家雜志推斷我失去了基本的語言能力,《東南快報》則認為我或許是搜山隊的一員,而清源山中藏有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終于,出院后我接受了《泉州晚報》的獨家采訪,確認了余勒導師先前對外公布的失蹤緣由:那晚正值畢業論文選題的最后期限,我決定上山捕捉靈感;結果不慎摔落,依靠堅韌的意志和一處藏身的洞穴奇跡般存活了四十余天。面對追問,我半真半假地說明了洞穴的所在處,絕口未提樹干上的印記。

十多天后,《泉州晚報》以驚人的三個版面宣稱它們找到了洞穴,并有圖為證。在我看來,照片根本不足為信,原因是穴內的擺設與我先前向記者隨口捏造的細節如出一轍:洞口有兩塊稍稍隆起的陡坡;左側倚靠著一根拐杖;穴內還藏有另一處洞穴;石壁上的巖縫被一縷縷生銹的水滲入。我沒有,也無法立即否認這個錯誤,甚至還閃爍其詞地感謝了報社的不懈努力。

今年四月,在余勒導師的指點下,我的畢業論文順利完成,題為《從饑餓藝術家到清源山野人》。文章絮絮叨叨,不過是回憶了自己失蹤的來龍去脈,包括那份卡夫卡手稿的秘密。論文一經面世,評論兩極分化。我在文中反復強調“清源山野人”實則是一位老得不能再老的洞穴人,各大報社和看熱鬧的人卻斷定我不過是在賣弄講故事的技巧。有學者批評我根本沒有闡釋問題,不符論文格式;另有人認為我打破了論文與小說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使嚴肅的學術報告也富于文學張力。此外,據《灰色的寒鴉》一書提及,卡夫卡先生于1917年不幸身患肺病,在與女友費莉絲解除婚約的前一個多月不知所終,到如今仍是一個謎;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文中的時間與細節敘述恰好為填補這一空白提供了有理有據的線索……

畢業后,依照意愿,我順利當上了《廈門文學》的副主編,原因不言而喻。余勒導師被調到上海一所高校任文學院院長,并作為當地各大文藝期刊的特約編輯。如今,那處洞穴正被當地政府和作協共同計劃改造成一所書店,供聽聞過此事的人前來一睹奇跡的真面目。至于那個黑匣子,我失去了翻看的膽量。我把它埋在窗前的枇杷樹下,兩天后搬了家。事后,沒有一刻我得以安心,潘多拉的盒子在無休止地低語。八月份,我把它挖出來帶回鄉下,送給了我的祖父。他七十八歲高齡,耳背眼瞎,常大發無名之火。或許第二天匣子就會被扔進玉米地里,任它腐爛,到時候我就是想找也沒有任何門路了。

我悲哀地明白時間正無時無刻不成為過去,而那個清源山野人的形象也正慢慢被日甚一日地混淆。

2022年后記

小說刊登后受到一些非議,原因在于不少批評家指出文章引用了大量他人之言。其中,一位西語文學教授措辭最為激烈,認為全篇是徹頭徹尾的抄襲。他提到,我相送的那句詩實際出自博爾赫斯的散文《永恒史》,前后則照搬了《另一個人》的片段句式;洞穴人與我首次開口、令人大惑不解的“半句話”源自《阿韋利諾·阿雷東多》;我不時的喃喃自語是對《等待》《神的文字》和《死亡與指南針》的簡單重復;幾處描寫有《秘密的奇跡》《小人》《結局》的痕跡;主旨則是對《永生》和《南方》的拙劣模仿……(評論有百余頁,于此不再贅述)

數天后,我以一篇千余字的創作談感謝了評論家的詳細閱讀和中肯批評,并認為他們言之有理。隨后,我發表了個人見解。前兩點不足為奇:一是可以將故事看作完全真實來讀,二是當成作者一個冗長繁雜的夢;兩者大相徑庭,實際是一個意思,適用于絕大多數小說。我想突出的是以下兩點:其一,不妨將小說真的看成一篇論文的寫作過程;其二,將故事視為一篇閱讀筆記或許別有一番趣味。兩者相輔相成,同時能解釋文中的些許不合理之處(如對洞穴人的面貌描述使我默讀了兩遍的原因是那句話在小說《南方》和《門檻旁邊的人》中復現了兩次)。

西里西亞的安杰勒斯曾說:“玫瑰是沒有理由的;”同理,敘述的方式、情節、用詞、節奏也是沒有理由的。我且用蕭伯納在《易卜生主義的精髓》中的文學評論作為結句:要求一個作者解釋其作品的意義是荒謬的,因為這種解釋可能正是作品所要尋找的;寓言的創造總是先于對其寓言的理解,故事本身或許比故事的命意更為重要。

責編:周三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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