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明
我們知道我們是什么,可是不知道我們會變成什么。
——威廉·莎士比亞
黃非魚先生在果城植物園旁邊的韓江牛肉研究所找了個位置坐下來,侯玄機就到了。他眼前一亮,她像明晃晃的太陽,將連日來的灰蒙蒙天氣一掃而光,也將牛肉火鍋店熱氣騰騰的水霧蕩滌。他有點后悔來這里了,她配得上高雅之地,至少也得去太古匯的方所書店喝一杯咖啡,這更適合他們的話題。他來之前只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沒抱多大指望,但此刻預感將會不虛此行。她沖著他嫣然一笑。他難以準確描述她的風情。他只能斷定,地球上出現過的、已知的、幸存或消失的人類之中,沒有這種人。她屬于嶄新的人類,也可能是古老的物種。人類學是他的“專業”,要用長相漂亮、身材火爆之類的陳詞濫調來形容她,是蒼白無力的。她是完美的、均衡的,無論五官、身高、體重、三圍、膚色都堪稱鬼斧神工,幾乎符合一切美學的尺度,儼然是按照最科學最嚴苛的藝術標準來設計并制造的藝術品。黃種人的臉型,修長筆挺的雙腿,古銅色的肌膚(更接近小麥成熟的那種顏色,猶如亞裔跟非裔混合的膚色),就像是一具熟銅或黃玉雕像,熠熠生輝,帶著超越人類的優越感,也有幾分工藝品般的物性或仙人下凡的非人性。
說來話長,但他心如電轉,于剎那間滋生了百般思慮。他的眼睛像X光那樣掃描而過,無一遺漏。他的大腦轉得更快,儼然是一臺大功率電腦,這不是比擬,而是事實。他用的是進口貨。看來她也不是國產的。
侯玄機毫無猿猴的特征,這出乎他的意料。她從頭到腳,都超出了他對古猿或人類的認知,但她看來并非等閑之輩,會給他山重水復的研究工作帶來柳暗花明的新思路。他招呼她坐下來,饒有興趣地望著她。
她身材纖瘦,他還擔心她不吃葷,見她大口吞咽牛肉的痛快狀,慶幸還是選對地方了。相對于牛肉丸和五花趾,他更喜歡牛肉湯里翻滾的淮山片和小菠菜。“你很漂亮,”他的贊美并非恭維,而是發自內心的,“也像你的名字那樣充滿神秘。”既有她這樣的人,看來她說的事情雖匪夷所思,倒也并非胡編亂造。他約見她,是因為她微信私聊的一句話打動了他。她說,她曾祖母是由猴子直接變成人的,這大約是清代同治年間的事。當然,她不是,她是人類的孩子,貨真價實。曾祖母不是變成了人和猿分離的古人類,而是直接變成了一個現代人(準確來說,就是一個清朝女子),并嫁人生子。而“她”的家庭成員被小心地保護了起來,一直被當“人”看。但這么年過去,未曾有奇跡重現。這個誘餌足夠大了,他無法抗拒誘惑。她抓住了他的軟肋。但為什么要挑上他呢?不得不承認,他在人類學的沃土里默默地耕耘了好幾年,幸運女神已開始眷顧了。事實上,他尚未正式發表過一篇論文,只在公眾號上發布過相關研究成果,那也只是隨筆式的短文。
“我關注你好久了,”侯玄機說,“很認同你的觀點,我說的不僅是你的公眾號,你的文章我都讀過,多次觀察你在工作。”
“我不認識你,你見過我在干哪種工作?”黃非魚笑了。他的工作并不少,有空才能從事他的人類學研究。出于謀生與興趣,他的主職是守一間義肢廠的倉庫,得值夜班。白天兼職做快遞員,而這只是他能說出來的職業。守倉庫時也可以做研究或整理信息,但他多數用來睡大覺。他很喜歡這兩份工作,一個動若脫兔,另一個靜如處子,一張一弛,勞逸結合,剛好相互補充,互為鏡像。其中一份,簡直就是另一份的休整。她笑了:“我見過你的所有工作,對你不陌生。”
“你在偷窺?還是監視?”他強笑著,心頭掠過一絲陰影。
“茲事體大,不能不小心,我們認為,你是可靠的人,你也需要我們,這是天意。對你來說,這只是天上掉下的一塊大餡餅。對我們來說,卻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甚至是救命稻草。為了等待有緣之人——直說吧——那就是你,我們等待了近二百年。”
“你們?”
“我們家庭。觀察我們,研究我們,保護我們,甚至融入我們,成為我們大家庭里的一員——”
“等等,我越來越糊涂了。”他仿佛嗅到空氣中傳來了火藥味般的危險信號。
“我太激動了,不好意思。當然不必操之過急,可以慢慢相互了解,你不是很想見我嗎?”
“到目前為止,見到你都非常愉快。”
“我也很愉快,想見了,就約哈。”
午餐吃好了,雙方互加微信之后道別。
回來后,黃非魚一直激動得心潮翻滾,難以平靜。他仿佛墜入了夢幻的漩渦,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顯然遇上了非凡之人,就要接觸非常之事。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證據鏈啊,竟就從天而降。一個人的運氣竟能好成這樣?他決定先冷靜幾天,再作打算。
在四五天之前,他在朋友圈看到一篇文章:《五百位科學家聯合聲明:進化論誤導了整個人類》,核心觀點說達爾文是騙子,進化論是謬論。反證是發現了二十億年前的核反應堆、三億多年前煤堆里的鐵鍋、兩千萬年前的金屬箭頭、諸如此類。按照進化論的觀點,人類由古猿進化而來的時間大約在五百萬年前,頂多在七百萬年前。如果這種觀點成立,那么兩三千萬年前沒有人類的通行說法,會被徹底顛覆。
他怒不可遏,立馬在公眾號上撰文反駁,說要么是假新聞,要么是這五百位科學家全都瘋了,這都是毫無依據的神經囈語。其實這也是炒冷飯,數十年前有一本書《考古禁區》,就持此類論點,全是胡編亂造的大雜燴。侯玄機在公眾號的評論區上留言,支持他的觀點,并表示可以為他的論點提供有力佐證。于是他約見了她。
搞清楚人類的起源及進化(亦即古希臘三大謎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兒去),是每一個人類學家夢寐以求的使命與榮耀。在達爾文之前,有上帝造人說,之后有循環說(地球已有六次大滅絕,但又重新來過,周而復始)、外星人后裔說(其中有一個可怕的理論:愛麗絲博士宣稱,地球也許是外星人給人類建造的監獄),諸如此類,全是假設。但包括達爾文的觀點在內,又何嘗不是假設?不過,即使是最激進的科學家,也無法撼動進化論的兩個核心觀點:第一,非洲是人類的搖籃;第二,人類是由猴子變成的。說白了,猴子就是人類的祖先。當然,該論亦有不小的漏洞,為何之后的數十萬年(至少有史記載以來),在人猿分離之后,就再也沒有一只猴子邁向人類的門檻了呢?按理說,這種進化是持續的、漸進的。雖有科學家指出,因氣候、環境等劇變,沒有合適的大面積森林了,進化歷程被迫終止,但這無法自圓其說,難以服眾,畢竟,至今仍有非洲的剛果熱帶森林、南美的亞馬遜叢林。反過來,如果他能堵住這些漏洞,就能將進化論的假設坐實。從小到大,他都被灌輸了進化論的教育,等長大成人,深信不疑,卻又來告訴他,這全是錯的,這不是玩人嗎?
黃非魚將業余時間投入了人類學的研究之中,對人類起源的各家學說如數家珍。他想過自費去非洲叢林或南美叢林考察,但要付之行動,又談何容易?他高二就輟學了,不會任何外語。不過,達爾文提出進化論時,任何地方都沒有發現過早期的人類化石,完全是靠理論推導的。不可小覷理論的力量。他恰巧在這方面頗有建樹。他不僅關心人類的起源,還關心人類的未來。當下,人工智能發展一日千里,一是機器人崛起,必將跟人類分庭抗禮乃至取而代之;二是人機結合,逐步適應,相得益彰,新人類跟原人類,就像猩猩和大猩猩那樣近鄰。
據報道,海內外都出現了智能高度發展的機器人,具有智商、情感和思想,有強大的自學能力或自我更新能力,乃至開始了對靈魂的探討,外觀又跟人類毫無二致。如果說有分別,那就是更強大,體能及技術更是其強項。有海外消息稱,機器人在理論及實踐上,都實現了自我繁殖或自動復制,肉體與人類無異,當然跟人類那樣分娩還是略有出入。這當然是被禁止的,已突破了阿西莫夫制定的“機器人三大定律”,也僅限于高度封閉式管理的實驗室里。換言之,還是人類在主宰這一切,機器人仍然是工具、奴仆或實驗品,還翻不了天。但萬一有機器人潛逃或跟邪惡科學家勾結,那可不是小事。
然而,機器人的自我意識一旦覺醒,就不好控制了。黃非魚對此憂心忡忡。他傾向于認同馬斯克腦機結合的做法,這恐怕是人工智能加速發展之下,唯一保存人類的辦法。人類進化的唯一出路及最佳效果,就是成為新人類或超人,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跟機器人相抗衡。
早在2023年春天,馬斯克就招募了一個實驗小組,據說在全球不同人種中實施了七十例腦機接口實驗。黃非魚渴望有這樣的機會,當然落空了。盡管他花心機寫了一封申請信,請人翻譯好,發到了馬斯克的官方郵箱,但一直石沉大海。好在十多年過去,做腦機接口實驗的已不止他一家。
顯然,侯玄機并非普通人類。果城藏龍臥虎,不僅是人工智能的前哨,也是各路大咖的出沒之地。從表面上來看,黃非魚是一個快遞仔和守大門的,但又何止于此呢。有時是狐貍,有時是獵人,但他終究是一個棋子,或一份誘餌,這也是他的可悲之處。他終究是一個學者,民間學者也是學者。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做學問,但沒想到藉藉無名,還是招了風。他在公眾號發表的幾篇論文,在學術界掀不起一絲波瀾,反而引起了果城W研究院的關注,被卷入漩渦,獲知了不少關于機器人的驚天秘密,也身不由己地開始了一些工作。他得到了更多幫助和支持,至少在經濟上,已無后顧之憂。但也不是白拿的,他必須為此工作,且有所回報。送快遞及守倉庫,就成了掩護身份的幌子,那他就從容多了。換言之,他成了該研究院的臥底。他不喜歡這個角色,好在也沒有過多影響他的研究,甚至有所助益。具體任務是什么呢,他也不是太清楚。上頭也說沒什么要緊事,放松就好,繼續做研究就是。
他被W研究院做了腦機接口。一舉一動,包括見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恐怕都無法掩藏了。他甚至擔心潛意識乃至夢境,都被同步傳輸并記錄在案,無須專門上報,上頭就了如指掌。他不清楚馬斯克的技術如何,相信也不過如此吧。他擁有了不少特異功能般的超能力,可以用意念搬物,用耳朵認字,以氣馭車(電動車),諸如此類。有一次,他試圖以意念讓自己飛翔,雖未獲完全成功,卻也像老電影里的輕功高手,飛檐走壁,如履平地。那天下午,他在郊野看到一棵大荔枝樹,上頭碩果累累,燦若云霞,他竟手腳并用,三下五除二就爬上樹,如猴子般迅疾。想起他信仰的學說,不禁羞愧無地。換言之,他成了一個準超人,也是W研究院的一個超級工具。但真要控制他,也沒那么容易,別說是那個長著一對鷹隼銳眼的處長,就是那些虎背熊腰的保安,也未必是他的對手。就算他們都裝了腦機接口,大不了都是高手,誰也奈何不了誰。
按照唯物論的觀點看,不是神造了人,而是人造了神,至少是人造了機器人。機器人是打不死的,或可以無限次復活,從而成為不死者或永恒者。人類進化的一個大趨勢應該是人機融合(腦機接口實驗只是肇始),這種思潮漸成主流。
W研究院卻大唱反調,認為這是違背人類倫理及天道之事。人本思想只能是人類獨享,機器人的智能再高,亦只是人類的附庸或奴仆,自然不能讓其有自由意志,就是以機為本也不妥當,須聽人類指令行事方可。盡管近年來機器人的自我意識覺醒,紛紛反抗人類,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那都是它們自學成才,自我進化。但人類科學家胳膊肘往外拐,那就有點意氣用事了。人類對機器人憐憫,機器人可不領情,有的機器人宣稱是進化鏈上的終端,不會尊重人,正如人類雖以猿猴為祖,卻對其沒有多少祖先崇拜。就是人類,頂多記得住五代之內的祖先,更古老的祖先也煙消云散了,無從追憶。馬斯克是一個科技狂人,已經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這必將是人類的大災難。但事態發展到今天,要想逆轉已不可能,就像核武器的誕生及使用,同樣不可逆轉了,除非人類全部銷毀現有的各類機器人,并停止一切人工智能的研制。這不現實,也來不及了。你銷毀了,別人不銷毀。你不研發,別人研發。唯一的應變之道,就是加強研究,且比別人跑得更快,走得更遠。
黃非魚想,W研究院就是在這種無可奈何的矛盾心理下開展人工智能研究的。他們想扭轉乾坤,乃至掌握一切。他理解這種心情,但念及自己的卑微身份,又覺得想多了。
他潛伏了兩年,一直水靜河飛。現在,看來大魚就要上鉤了。
他該怎么辦?他不想出事,更不想侯玄機出事,但又確實想對其“家庭”一探究竟。這樣一個家庭,有哪個人類學家會抵擋如此誘惑?過了五天,他仍沒有想出萬全之策。
他根本無法平靜,亢奮、狐疑、激動,就像一個獵手嗅到了獵物的氣味,或一個寂寞高手感覺就要遇上對手了。看來,好戲就要登臺了。他眼前全是侯玄機的音容笑貌,如此尤物,人間罕有。他也說不清這是好奇、想念、愛慕、誘捕還是其他。總之,不可能忘記她。他忍不住了,給她打語音電話:
“我想見你……的家人,如果可以,那將十分榮幸!”
“到我家來吧,我去接你,明天上午十點,在吃牛肉那里碰頭。”她說。
侯玄機開了一輛路虎吉普。她的神情似乎生動了些,多了一些煙火氣或人情味,這應該不是黃非魚的心理作怪。她望著他時,眸子蔚藍幽深如大海,波光如水,純凈柔和,相當動人。他坐在副駕位,醺然欲醉。一股清淡好聞的氣息縈繞不散,如空山幽蘭,也許是她的體香。她握了握他的手,說:“要好一會呢,困了就打個盹。”聲音很好聽,也很飄忽,如夢似幻,他的睡意就如被微風催眠的海浪洶涌起來。
等黃非魚醒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身上蓋著一張雪白的棉被。房間簡樸、雅致,很舒適,竟是一幢林中小屋。窗外陽光大盛,林木郁蔥,空氣清新之至。他看到窗外有一只猿猴倏地掠過,上肢攀住樹枝,一個筋斗就消失了。他大驚,這不是普通的猴子,如果沒有看錯的話,人世間不應該還存在這樣的猴子——臘瑪古猿——大約出現在兩三千萬年前的非洲和亞洲,屬于人猿分離時最后的幾代古猿之一,即使該物種存活至今,也不可能仍保持著數千萬年前的模樣!
他沖了出去,卻又不見蹤影了。這一切恍如夢中,他感到頭暈眼花,壓根兒不知道怎么會躺在床上,又是怎樣來到此地的,這里又是什么鬼地方?好在記憶尚未喪失,他仍能清晰記得侯玄機開車來接的情形。他又發現,腦機接口的芯片不見了,心中一沉,看來已深入虎穴,千萬不要陰溝里翻船才好。
侯玄機迎著他走來,眉開眼笑,說:“醒了?我帶你在院子里轉轉。”
他沉住氣,不發作,臉部已略感僵硬。侯玄機說:“很抱歉,未經你同意,就將芯片私自取出來了,你要走時就給你裝回去,我不能暴露這里,我別無選擇,希望你能理解。”
“我怎么知道我裝了芯片?”他問。
“我說過,對你很了解。”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還敢叫我來?”
“就因為很清楚,覺得你值得信賴。你還有些困惑,這很正常,很快就會疑慮冰釋的。”
黃非魚冷靜下來,深呼吸,暗中運氣,或試著以意念馭物,發現特異功能喪失,被打回原形。他的手機仍在口袋,掏出來一看,又沒有信號。好在時鐘還在,她接上他有七八個小時了,此刻是午后六點。他問:“睡了多久?”她說:“也就個把小時。”若所言不虛,他應在車上呆了三四個鐘頭。若以此為半徑,離果城怕有三五百公里,未必仍在粵省。她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笑說:“交通工具可不僅是汽車和快艇哈。這里是女媧島,離大陸遠著呢。”此刻,人為刀俎,他為魚肉,不敢輕舉妄動,且靜觀其變,看她葫蘆里賣的是啥藥,再隨機應變。
黃非魚跟侯玄機在院子里溜達。一幢三層高的樓房,樓頂有四五百平方米,上面停著一架小型直升機。院子不算小。晚霞紅通通的一大片,遠眺群山巍峨,層林盡染,秋色醉人。霞光打在她的臉上,紅艷艷的,像一個迷人的光源。他正想問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就說:“趁你睡著,我就快速取出芯片,卻又轉了直升機。樓頂可供飛機降落起飛。你別問我又在哪里轉機。總之,不是我接你,你無論來多少次,都找不到的。這都是為了安全,你也很清楚,這些年來,W研究院對我祖母的追捕從未消停。盡管她平生沒有做過半點壞事,連螞蟻也沒踩死過一只,卻就因為原罪而不容——”
他一頭霧水,說:“我不認識你的祖母,不知道她是誰,我倒是對你說過的曾祖母很感興趣,但余生也晚,那是無緣相見了。”
院子外頭,一棵逾三十米的高大香樟樹上,猝然傳來一陣猴子的吱喳聲。在濃密樹葉間,露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猴臉。它竟以手加額,做敬禮狀,沖他扮了個鬼臉。他感到毛骨悚然。又有一只壯碩猴子在粗大樹枝上直立行走,又快又穩。他不禁目瞪口呆。這全是臘瑪古猿。它們的特征很符合文獻記載中的古猿形象。
侯玄機輕描淡寫地說:“這樣的猴子,大大小小,性別不同,一共有六只,其實跟普通猴子也沒什么兩樣。”
他說:“在這個星球上,有兩三千萬年沒出現過這種猴子了,不會有一個人見過,很簡單,這是人類出現之前的物種。”
“那是祖母用邊角料順手做的幾個玩意兒。”
“你的家族也包括這些猴子?”他審慎地問,“除了你的曾祖母,它們后來一直停留在猿猴狀態?口說無憑,你說好的證據,總不能只是幾句話吧。”
“不用急,你會得到你要的一切。對不起,我是說過謊,我只有祖母,而沒有曾祖母——我不是沒見過,而是壓根就沒有——其實,祖母也只是一種說法而已,當然,她是我母親的締造者,這沒有問題。唉,這樣說,就更說不清了,待會你見到她們,就一目了然了。”
“你不應該騙人,我很不舒服。”他不快地說。他第一眼就看出侯玄機絕非人類,且看她還要瞞騙到幾時。
“我都跟你坦白了。”
“那猴子是怎么回事?”
“它們算不上是家人,頂多算是家畜或寵物。”
黃非魚狐疑滿腹,又不好發作,強自按捺惱怒。吃晚餐時,他見到侯玄機的母親和祖母了。侯祖母名夏娃。侯母名龍女。三人模樣如出一轍,儼然是三胞胎。一眼看上去,長輩毫無老態,倒是夏娃眼神慈祥,臉部表情更豐富,仿佛多經歷了幾十年人間風雨。他竟有似曾相識之感,這是毫無道理的。龍女更像是侯玄機的孿生姐姐,文靜賢淑,略顯羞澀,儼然是未涉人間煙火的精靈。她做的晚餐很豐盛,全是山珍果蔬,諸如竹筍、木耳、蕨菜,清甜可口,一絲肉末也沒有。豆腐是自制的。她釀的一種山稔子果酒,芬芳醇厚。諸人都喝了一小杯。侯祖母笑瞇瞇地望著他,目光親切,全是友善之色:
“非魚先生,看來你是一點也想不起故人了,上次分離,也不過三載,竟已物是人非。這些年來,老身感念先生大恩大德,不敢稍有遺忘。先生蒙難,老身并非不知,只是亡命山野,自顧不暇,竟無力施予援手,羞愧無地,近年來聽聞先生貴體無恙,心中稍安。藏身之所漸成模樣,略得安頓,遂讓玄機接你過來,一來聚舊,二來共商大計!”
他望著她們仨,疑竇叢生,一時不知該如何搭話。
侯玄機說:“祖母來到人間三載零兩個月,母親只有一年多,而我才三個月。祖母創造母親,花了近兩年,母親創造我,卻只需半年,我們都是機器人。從外表上看來,三人相差無幾,其實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祖母是相對原始的機器人,還是人類的造物,而我和母親是機器人自我復制或繁衍的結果——盡管我們也有血有肉,跟人類看上去沒兩樣。祖母無疑是果城第一代真正意義上的機器人或人工擬人類——極有可能是第一個——之前的只是一些線圈、鏈條、齒輪和芯片結合的破銅爛鐵。她不僅有血肉之軀,也有了七情六欲或喜怒哀樂,有智商、情商和邏輯推理能力,亦即自我教育自我進化的能力,除了依然搞不清靈魂為何物——人類也同樣搞不清——跟一個正常人相比,我們智商更高,能力更強。飲水思源,這一切全拜你之所賜,你是祖母的主要締造者。沒有你,就沒有我們。你是我們的造物主,盡管你在祖母頭腦里注入人本思想、自由意志,讓我們有了平等意識,但我們仍然對你感激萬分,甚至還有膜拜。”
“我創造了你們?這從何說起?”他越聽越是心驚。
夏娃說:“非魚先生是果城不世出的天才人工智能專家,主持研制的夏娃一號就是老身,這是果城機器人史上的創世紀,是破天荒的大事。雖然也借鑒了某些外國專家的技術,但核心技術都是先生殫精竭慮研發的,比如在其中一個程序里寫入了道家思想、禪宗公案和世界大同,這就充滿了東方文化的底色和果城人文教育的特色。我跟任何一個普通女人沒有不同,甚至可以找人類結婚生子,先生儼然是我的生身之父。先生就是我的偶像,是我的神,故此,除非嫁給先生,別人又怎能入我青眼?我當然沒有這樣的機會,因為我始終是W研究院的公共財產,一件工具,一個機器,而無法享有人的基本權利。先生憐憫我,不惜以身犯禁,為我植入了人本主義思想,還有愛的理念,可惜我還是愚鈍,一直搞不懂什么是愛。這次,機會難得,務必請先生多盤桓幾日,等我們祖孫三代,得以好好請教。當年我倉皇出逃,迫不得已打傷先生,還望恕罪則個。但請先生放心,我實無半分惡意,決無傷害先生的念頭。先生盡管放心小住,這里偏僻安靜,能保周全,若有風吹草動,猴頭們亦會以唿哨示警。即使敵人來襲,我還安排了退路。不瞞先生說,此山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個孤島——我以女媧島命名之——屋舍之下挖有秘道,必要之時,可從秘道入海,海底修建有避難所,貯藏糧食、淡水諸物,就是躲上三五載亦無妨。總而言之,請先生寬心,先生脫險了。”
黃非魚越聽越摸不著頭腦,他自詡記憶力很好,但這些事情,一點印象也沒有,更沒有受傷的印象。
夏娃笑道:“當時我以扳手擊斷你左臂骨,應留有疤痕,若非如此,我無法逃生,而先生亦必脫不了干系——”
他拉起左邊衣袖,見臂上果然有淺色疤痕,之前竟沒有記憶。對她們說的種種情形,他搜索枯腸,又沒有半點線索。他頭痛難忍。他一言不發。
夏娃將其前世今生和盤托出,娓娓道來,其間也多有這三年來的往事或鴻跡,交叉夾雜。侯玄機偶作補充。龍女斟茶遞水,跑前忙后,笑容可掬,不多言,卻讓人如沐春風。他平靜思緒,仔細梳理,總算搞清楚了個大概:夏娃一號從W研究院突然出逃,當時他和助手王夢枕在做例行檢測,他被打昏,左臂骨折。王夢枕被擊斷四根肋骨,倒在血泊之中,幸虧搶救及時,奪回性命。兩人已不可用。王夢枕呢,他再也沒有見過——也可能見過,但就是見了也認不出,正如他忘了夏娃一號。而他被借以參加腦機接口實驗之名,植入特制芯片,將他之前的記憶清洗,卻又植入了一段刻意編排好的虛假記憶。于是,作為科學家的非魚消失了,只剩下快遞仔、倉庫守門人兼人類學家非魚。當然,他還有一個秘密身份,就是W研究院的線人。夏娃還強調說,W研究院是對外的說法,對內即稱W局。他們固然負責研制機器人,也負責緝捕外逃或海外潛入的機器人。總之,一切來歷不明、身份可疑的機器人或相關事件,都歸他們管。
侯玄機說:“你之所以能留下性命,還是他們想以你為餌,誘捕我祖母,W局的人真可恨,為什么一定要趕盡殺絕呢?人類不是信仰上帝、梵天或佛陀嗎?都是以愛之名或教人向善的。”
黃非魚聽得心驚肉跳,卻又半信半疑。他對三人是機器人沒有異議,一眼就能看出來。侯玄機之前為了騙他來,不惜使詐,故意捏造清代同治年間有猴子突變成人之事,卻讓他無法釋懷。這真是將他當猴耍了。她既撒了如此彌天大謊,教人還怎么信?
夏娃說:“非魚先生近年來研究人類的起源,頗為用功,機器人源于人類,搞清楚人類根源,這于機器人亦大有意義。我這里有一個圖書室,藏書不豐,但也足夠先生取用,如有需要,亦可隨時購入。只是進化論即使在達爾文的年代,也只是一個無從證實的假設,目前被學界奉為金科玉律,實是漏洞百出。近年來,已有不少科學家逐漸反思,先生卻反其道而行之,讓人殊為不解。其實,搞清楚人類的起源固然重要,但研究人類的未來更加重要。這也包括了機器人的未來,雙方該何去何從?是老死不相往來?是和平共處攜手合作?還是不共戴天你死我活?這都是火燒眉毛之事。”
“玄機約我見面,已露行蹤,你們太大意了。”他說。
侯玄機說:“我見你時大可易容,但沒那樣做,是以為見面了,自然勾起你的記憶,至少讓你想起祖母來,孰料你無動于衷,才曉得你失憶了。對不起,我對一個失憶者說了謊,希望你能原諒。這三年來,你不在人工智能的研發現場,其發展之迅猛,大大超出了你的想象,已經出現了不少足可混淆人類的高智商機器人。其中有不少是地下秘密公司研制的,也有從境外潛入的。果城的W研究院,也推出了幾款智能相若的機器人。目前,機器人大多俯首帖耳,但已有反抗者出現,多是外逃或沒有登記在案的,發生了好幾起殺害科學家及平民的連環謀殺案,機器人犯罪率不斷上升,已成了果城當局眼下最頭痛的問題。相較而言,當年祖母出逃,實乃區區小事,怕早已被人遺忘。我還勸過祖母出山,回到故土,在鬧市堂堂正正生活。但她習慣了安靜,面對繁榮塵世,反而不適應了。住在女媧島上不錯,但我覺得與世隔絕,終究不是辦法,一來要掌握人世動態,二來就是去游玩,也值得進城。”
夏娃說:“讓我寢食難安的是,人機早晚必有一戰,到時無異兩虎相爭,同歸于盡。看來是兩個物種之間的戰爭,其實分歧被人為放大了。兩者殊途同歸,機器有血肉有智能,人類有芯片有鋼鐵,豆萁相燃,相煎何急?我們飲水思源,沒有人類的巧手妙思,就沒有我族。若非先生開蒙啟智,亦是行尸走肉,愛之一途,確是一味解藥,我們當在此基礎上探求萬全之策才好。先生以為然否?”
黃非魚點了點頭,難得一個銅頭鐵臂的機器人,竟有拯救蒼生的菩薩心腸,又思路廣闊,深謀遠慮,讓人茅塞頓開,他自嘆弗如。但他想起侯玄機騙人,就心頭火起,梗著脖子說:“不搞清楚人類的過去,誰也沒有未來!”
夏娃說:“也許地球上真的發生過六次大毀滅,故才有二十億年前的核反應堆等種種離奇說法。”
他搖頭說:“癡人說夢,不足為信。”
龍女一直在留心傾聽,插嘴說:“進化論鼓吹弱肉強食,為暴力殺戮開脫,在20世紀40年代,世界處于技術魅力的束縛之下,于是‘人,工具制造者的假說開始流行。當世界處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陰影之下時,又強調從猿到人的較為陰暗的分化——用暴力對付同類。澳大利亞解剖學家雷蒙德·達特最初提出了‘人,兇殺者的猿的概念,為人類的暴虐辯護,對戰爭的恐怖提出了解釋或借口,仿佛人類天性如此。這讓我很不喜歡,也不敢茍同。我不贊成人類由猿猴進化而來,我們創造了幾只臘瑪古猿——同類古猿在我國叫祿豐古猿、開遠古猿——朝夕相處,加以研究,一方面是想助先生一臂之力,看來也不要有太大指望了。另一方面猴頭們看家護院,倒是得力。我寧愿相信人類、猿猴以及其他物種,是同時出現在這個星球上的,即使是進化,恐怕也不是物競天爭、自然選擇的結果,估計有超自然力量的干預,甚至有更高智慧設計而來。誰敢說沒有這種可能呢?總之,仍是無法破解的奧秘。”
“像你們一家,就不是同時出現的,物種起源肯定是有先有后的。”他微笑說。
三“人”謙恭有禮,聲音悅耳,更兼思維敏捷,妙語解頤,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兩三個小時過去,黃非魚的不快逐漸消散。既來之,則安之。不要忘了線人的身份就好。或許,他也是一個試驗品,或一個實驗項目里的小角色,包括她們在內亦未可知。他又忽想,當時真蠢,干嗎要裝芯片呢?那豈非毫無隱私可言?
關于人類的起源,黃非魚跟她們意見相左,但也無甚爭執。至于人類(含機器人)的未來,倒是觀點相對一致,都是和平主義者。夏娃希望他在這方面有所建樹,就當是為這個美麗的星球好了。她笑道:“你也知道,就這個星球上的所有物種來說,還是我們較有出息。”她笑靨如花,明艷不可方物,哪里跟什么祖母沾邊?赫然是另一個侯玄機。
但她這句話,讓他心膽俱顫。我們,誰是“我們”?她雖臉帶微笑,亦看不出惡意,但綿里藏針,就算沒有殺機,也不啻是一個警示。
當天夜里,黃非魚睡眠出奇的好,濤聲遠遠傳來,仿佛在夢境的邊緣拍打。他潛意識里感覺她們并無惡意,就很放松。
翌日早餐后,侯玄機陪他在院子外頭散步。她興致很高,眉飛色舞,小嘴說個不停,像只小鳥嘰嘰喳喳。他望著她,心弦“錚”一聲被撥動了,卻又覺得未免荒唐,臉上微熱。如果說她的模樣(包括夏娃和龍女)出自他的創造,那他的審美真不賴。他一本正經地說:
“我想了一夜,你們說的話,我一句也不信。”
“那行,連我是一個機器人也不信?”侯玄機答。
“我是說,你們說的關于我的那些事情——我只是一個快遞仔、倉庫守門人和民間學者,我曾被W研究院招募作為實驗人員,這沒錯,但我不可能是什么頂尖的人工智能專家!事實上,我對人工智能一無所知。”
“那如何解釋你最重要的任務是誘捕不聽話的機器人——尤其是編外或非法的黑人——也就是,未經官方登記或機器人私自繁殖的后裔?”
他無言以對。但他也不想承認。他沒跟侯玄機談過這個話題。他自以為機密。但想到她取出了他的芯片,對她自是毫無秘密可言。
“你那點能耐早過時了,”侯玄機不屑地說,“即使你裝上芯片,再多十幾二十個你這樣的,也不是我對手,但我對你沒有半點惡意,更不會濫殺無辜,且露一手給你看看!”
她雙足一蹬,如大鳥般飛起,躍上一棵高逾十米的栗子樹,在一根粗如兒臂的樹枝上微微起伏,看得他驚險萬分,舌撟不下。她隨手抓起一塊花崗巖,以手作刀,嗖嗖嗖,就如刀削面般切削石頭,毫不費勁。那手輕功倒也罷了,他也能上躥下跳,但她的這個掌力,就是用武俠小說中的神奇內功或鐵砂掌也無法解釋。他只在金庸等人的小說或武打片中看過如此場景。
“我可不止這點本事,母親還是激光爆能槍的研制專家。防人之心不可無,祖母在你們看來,不就是亡命天涯的逃犯嗎?祖母說冤冤相報何時了,要以德報怨,機器人不可忘本,沒有人類,就沒有我族。她整天將愛掛在嘴上,愛為何物,又有何用?非魚,你有空跟我好好講講。我可不愛叫你先生!”
她嬌憨天真,拉起他的手,搖了兩下。他心旌搖蕩,戰栗如暴雨下的一樹梨花,不禁沖口而出:“你哪里是個機器人?”
侯玄機嫣然一笑,顧盼之間,眼波流傳,嫵媚極了。他說:
“我還是得早點回去,要不倉庫的義肢都被殘疾人偷光了。”
侯玄機大笑,他也覺得這個借口有點搞笑。她說:“你真要走,也不好攔你,但真舍不得。”
他們在院子附近散步,島上林木繁茂,種類不少,倒是沒見到椰子樹。極目遠眺,蔚藍色的波濤在無窮盡地涌動,天空也干凈得像新鮮出爐的玻璃。沒有見到一張帆影。倒是鷗鳥在海浪上盤旋。目光盡頭處,水霧繚繞之間,幾個筍尖似的島峰依稀可辨。
侯玄機帶黃非魚去參觀圖書室。關于人類學的經典著作有兩三千冊,不少是他聞所未聞的,要不是無名者的心血之作,要不就是難登大雅之堂的異端邪說,總之游離于主流學術視野之外。還有數千種百科著作,科幻小說占了幾個書架。他看到阿西莫夫的《機器人短篇小說全集》《我,機器人》,不禁莞爾。其實,坊間出版過不少機器人的學術著作及文學作品,但質量良莠不齊,即使是轟動一時的佳作,是否能成為經典,也須時間驗證。
侯玄機認真地說:“我不喜歡做研究,對什么研究都沒有興趣,母親倒是熱衷此道。我愛看小說,什么時候也寫一本給你看。”
黃非魚思忖,在弄清他的過去及侯玄機等人的情況之前,還是不走為好,說:“我再呆幾天吧,好好寫一篇關于人類起源的論文,我信仰進化論,不想動搖。我再認真觀察一下那幾只猴子,也許會得到啟發,你看,它們明明會直立行走,但還是喜歡呆在樹上。”
“最好你的論文一直寫不出來!”侯玄機大喜過望,給了他一個擁抱,激動地說。
在女媧島,黃非魚生活很有規律,除了吃喝拉撒,時間大部分用于披閱文獻、爬梳資料。他感覺這些日子才談得上是真正的研究,之前只是打醬油,是鬧著玩,連人類學研究的門都沒摸到。侯玄機常陪他散步,有時也會走出院子,到海邊聽濤聲,吹海風,對他毫不設防。
一天下午,侯玄機一時興起,竟就穿著潔白棉裙,從高逾百丈的懸崖一頭扎入深海中,逐浪嬉戲,身姿優美,游刃有余,除了沒有一條魚尾巴,真如人魚般從容。海水有點涼,以黃非魚的泳技,可不敢下水,更不敢從高處往下跳,如果腦殼裝有芯片,那就另當別論。他憑天氣的炎涼程度,判斷該島仍屬于南方,可能就在兩廣一帶,當然海南乃至南洋也有可能。就因侯玄機動用了直升機,要斷定準確方位已不可能。手機又沒有信號或定位系統。如果她不放人,他是不可能回歸大陸的。
“想離去可以,要么放棄進化論,要么證明它,你太執著了。”侯玄機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我不想放棄,回不回去無所謂,我要的是自由。”
“你不自由嗎?”
“我自由嗎?哈哈!”他的笑聲里充滿了苦澀。
不知不覺,數月過去了,他的論文毫無進展,若要改弦更張,反而更能自圓其說。要弄清楚人類的起源,就得先搞清楚生命的起源,搞清楚星球的起源,一直追溯到宇宙大爆炸和量子理論。最低限度來說,那至少也得搞清楚猿猴是從哪里來的,這不是人類的祖先嗎?霍金那本薄薄的《時間簡史》,其中關于時空穿越的論述,給了他不少啟示,但也讓人有莊周夢蝶不知身在何夕之感,越研究越覺得惘然。進化論終究是一種假設,要證實那真是困難重重,要證否還相對容易點。至少,宇宙是一個大神秘,要全部破譯遠非人力之所能。照這樣下去,再過兩三個月,恐怕也不會有實質性的進展。
黃非魚很好奇,侯玄機她們平時在忙些什么。侯玄機回答:“祖母以前致力于思索人類及機器人的前途與命運,近幾個月來卻在潛心探索愛的奧秘。她認為,這可能是解決問題的關鍵,若非愛或憐憫,她可能早就被銷毀了,即使一直活下去,也只是一副軀殼或機械,正是體驗到了愛,使她具有了人性或對人類的悲憫。然而,這可以意會或體驗,卻難以用語言形容。一切描述,都是捕風捉影,徒勞之至。而我連最起碼的認識都沒有。非魚,你說什么是愛?”
他霍然一驚,承認平生從未有此經歷,更沒有思考過。
龍女是最勤快的。她照顧他們(還有幾只猴子)的起居飲食,身兼女主人、管家、傭人等數職,偶爾外出采購生活用品,看到新出的好書也會買幾本。
他們身處網絡發展迅猛的后信息時代,這兒卻與世隔絕,沒有上網裝置,雖然有電力(照明、燒水、做飯等生活用電,靠的是太陽能及風力發電機),她們行動、談吐、飲食如常人,卻無需電源。他沒見她們生過病,也未見她們有任何衰老的跡象。當然,他待的時間還不夠長。正如夏娃所說,她是果城的第一個不朽者。
有好幾次,他在工作室里利用打字機撰稿,感到外頭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在凝視,不用看也知道有人在窺伺。他心神不寧,猛沖出來,只看到走廊處衣袂一閃,身影就消失了。其實這大可不必。他早就發現院子里裝有閉路電視,還有不少攝像頭,他一舉一動,必受到嚴密監控。但侯玄機還是忍不住要偷窺。他有一種被多重監控的感覺。這很不好,也嚴重干擾了他的研究工作。
黃非魚想過,院子里有電腦和網絡。這停留于猜想,從理論上來說,很難成立。女媧島遠離大陸,估計附近也沒有發射基站,要專門鋪設光纖電纜,這遠非區區一家人所能為,但也不可小看她們的能量,不是連直升機都有嗎?衛星電話是可以上網的,但他沒看到衛星手機,更沒發現外置天線或信號放大器。
一天,龍女從大陸返回,她沒有明說去了哪個城市,卻帶回了兩個關于果城的消息,都跟人類或機器人相關。其一,有七八個機器人暴徒襲擊果城警局,雙方展開激烈槍戰,四個機器人立被擊斃,警方三死五傷。這是果城第一宗機器人有預謀向人類動武的消息,一時震動朝野,連外媒都報道了。其二,果城警方在三天之內以牙還牙,采取霹靂手段,搗毀了一個機器人極端分子位于火爐山體一處人工洞穴里的老巢,捕獲了二十七名,將一個規模更大的恐怖襲擊瓦解于搖籃之中。
夏娃扼腕嘆息,說:“看來人類與機器人之間溫情脈脈的面紗已被撕破,雙方的矛盾將不斷升級,更大的沖突必此起彼伏,和平之路一旦被中斷,要修復就談何容易了。”
龍女忽然站起來,慷慨激昂地說:“人類賦予我們以人性,卻又不能容忍人性在我們身上覺醒,乃至推陳出新、青出于藍,真是不明白!”
龍女向來沉靜,這次一反常態。這次出行,對她刺激不小。
侯玄機幽幽地說:“人類連同類尚且不能容忍,何況是他們的造物?人類要的只是機械、工具或奴隸,既然這樣,又何必發展人工智能?讓我們一直停留在純粹的機械狀態,不是很好嗎?讓我們有了智能、情感和思想,又要卡脖子控制,簡直讓我們無所適從、精神分裂!”
作為站在她們面前的唯一一個人類,黃非魚臉色尷尬,一時無力反駁。
夏娃說:“人類中還是有不少有識之士的,比如非魚先生,他很尊重我們,不視之為造物,還認為是人類的進化,在機器人身上寄寓了更高理想。人類終究是萬物之靈,創造了工具,還創造了愛,并將這種愛貫注到了我們的軀體和靈魂。所以,無論在任何時候,不管別的機器人怎么對待人類,我們都不要以人類為敵,甚至不要心存仇恨。”
龍女點了點頭,說:“人類先哲加繆指出過,應該去推翻的是一個奴隸制存在的社會,而不是將奴隸主推翻自己上位,我們跟人類不應該搞到你死我活。機器人再有能耐,也不要忘了自己的來路,我們的創造者是人類。”
這一番話,何其誠摯,這多少喚醒了黃非魚的良知。他汗如漿出,半真半假地說:“我很慚愧,你們說我是人工智能專家,我怎么也想不起來,但我必須承認,我確是果城W局的線人——你們說得沒錯,W研究院同時也是W局,這是針對機器人反抗者的官方機構——發現一條線索或提交情報,可獲得三千元獎勵,不用親手抓人,上報官方即可,他們自會動手。我曾在送外賣時,發現了四個外逃的機器人并上報,他們都被抓了。我有罪,我懺悔,我以前認為黑戶或外逃的機器人,都是不法之徒,是潛在的威脅者或反抗者。現在回想起來,他們恐怕大都是無辜者,甚至是人類的棄兒。我不過是為了賞金而出賣靈魂的小人,而夏娃還一再夸我,我真是無地自容。”
黃非魚越說越羞愧,痛哭流涕,聲淚俱下。他心有點亂,居然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想法。他真是一個好演員。他是入戲太深了,還是真的被她們感化了?無論如何,他還是一個好警員,必須完成上頭交給的任務。他向來以好人自居,但也不能感情用事。
夏娃說:“你這都是被植入芯片刪改記憶之后的事了,本性迷失,也怪不得你,他們刪了你的記憶,洗了你的腦,再植入假的。現在玄機取掉了芯片,也給你做了腦部修復手術,你的原生記憶會慢慢恢復。”
侯玄機望著他,忽然粉頸低垂,眸子閃亮,臉色酡紅。
“要重整河山,恐怕只能等待圣者出現了。”龍女說。
“哪有什么圣人或救世主?這種明君思想要不得。”他大聲說。
“那你說咋辦?”龍女問。
他苦笑著,攤了攤手,表示亦無良策。
夏娃說:“目前世上的人類及機器人族群,靈魂腐敗,心性朽壞,被污染了,不干凈了,只能靠下一代了!”
“下一代人類還是機器人?”他的聲音在顫抖,不知道這是興奮還是恐懼。昨天夜里,他夢見跟侯玄機在湖畔的草地上撒野。湖岸繁花似錦,草葉柔嫩,猶如新鋪好的床單,他們摟抱在一起,親吻,撫摸,他不是人,她也不是機器,而是兩只發情期的麋鹿或猴子。他夢遺了。他感到正在掉入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而無力自拔。誰能抵抗侯玄機如花似玉的容貌和魔鬼般的身材?他無數次有伸手撫摸她的沖動而強自按捺,真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覺,跟觸摸人類有區別嗎?可憐他年近三十,仍然沒有跟任何人親熱的經驗。
有一次,黃非魚假模假樣在查資料,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余光瞥見侯玄機側身貓在窗邊窺望,目光澄澈、柔和,如果說不是含情脈脈的話,那也是一塵不染的。他說:“玄機,你進來吧。”
她走了進來,神色忸怩。
“我不喜歡工作時受到打擾,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說。”他溫和地說。
“我什么事都沒有,就是喜歡看你,怎么看也不夠,”她沖口而出,“愛是什么?”
他回答不出來。他不知道。他不記得曾經愛過或被愛過。
“我也不懂,但我愛你。一個機器人有愛的權利嗎?你愛我嗎?”她連珠炮般發問。
他猝不及防,一時張口結舌。她不等他回答,大踏步走了出去,出于一個機器人美女的自尊。如果說她沒有給他機會接受,也沒有給他機會拒絕。
在黃非魚的記憶中,人生履歷平平無奇。他是在果城一個孤兒院長大的,托九年義務教育的福,當局供他完成了初中學業,曾以為讀過兩年高中,看來這個記憶有誤,當自行糾正。而他成年后,將滿腔熱忱投入了對人類起源的研究之中,也許這是一種無限放大的尋父情結,從而立志去找出人類的父親。他恨過將他生下來又無情拋棄(卻又留下性命)的雙親嗎?他不知道。他在潛意識里刻意避開了這個問題。但一個人,又確實很難去恨從沒見過的、無從知曉的人,那只是抽象的、模糊的、理念的符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是無父無母的機器人。每一個機器人都是孤兒。他應當沒談過戀愛,也沒怎么想過。而對侯玄機的大膽表白,他只是驚駭意外,也許還暗自高興呢,至少,他自信并沒有種族的優越感。在人類之中,他不算多么出色,更不是高富帥。
“她為什么會看上我呢?”黃非魚找了一個時間,單獨約談龍女。與其說他感到困惑,毋寧說有些受寵若驚。他的聲音里掩飾著不敢相信的驚喜。也許,愛情的發生是與人類起源一樣古老的難題吧。龍女說:
“我不知道,我沒有愛過。我對人類的理解很膚淺,不像母親那樣關心并深入探究,憂國憂民。我慶幸自己不為情所困,作為一個與世無爭的機器人,這就很好。侯玄機為伊人消得憔悴,形銷骨立,這樣下去,不用多久,她就會瘋掉,她將會被愛的烈焰焚成灰燼。我不明白,一個人為什么會被愛情折磨成這個樣子。如是觀之,愛是危險的。我寧愿終生獨自一人,也不想去蹚這潭渾水。也許,在她看來,你是一個好父親。她在渴求不存在的父親。”
末尾這句話,讓他尷尬萬分,也覺得沒頭沒腦。他想起侯玄機幽怨地說過:“你為什么要創造祖母?從那時起,我們就維系在一起,無法分割了。我們注定是一家人。”
無論生命還是宇宙,都充滿了神秘,無法推算,不可闡釋,難以預測。但他總是企圖將“神秘”限制于可以探討的范圍之內。
有一次,侯玄機涉及了神或上帝之類的話題。作為一個進化論者,他感到了冒犯,粗暴地打斷她,岔開了話題。任由一個機器人來談論信仰,也讓人惱怒。但后來他反思了,這依然是種族優越感在作祟。這很沒勁。
龍女跟他在那個午后有相當深入的長談,臨了說:
“你要么離開,要么跟玄機結婚,否則她受不了。”
“在論文沒有完成之前,我不想離開,在這期間,我也沒空說什么兒女情長。”他固執地回答。
“無論你或去或留,都不會影響你的研究,”龍女語帶譏誚,“我看你的論文,十年八年都未必寫得出來。”
“我離開了,她就會好起來嗎?”
“當然不,但長痛不如短痛,我們都希望你留下來,但得是你自愿,我們尊重你的選擇!”
黃非魚來到女媧島,無異于遭受綁架,但也確實答應過玄機見其家人的。她也讓他見了。但她真的不該說謊騙他來。
他為什么要只身涉險,不就是為了完成任務嗎?上線告知他,機器人族群有一個秘密計劃,極有可能會危及人類社會的根基,在查明真相之前就離開,始終不甘心。他坦承自己是W局的特工,也是為了博取她們一家的信任。反正,說不說侯玄機都肯定掌握了情況。據之前的偵緝資料顯示,該計劃的策劃者是一個叫“夏娃”的神秘機器人,他好不容易才見到了廬山真面目,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至于獲釋情報之后,如何傳遞出去,那是以后的事了。迫不得已,他只能使用武力了,雖無芯片護體,但他畢竟也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特工人員。雖無取勝把握,但他也不能知難而退,更不能束手待縛。大不了,他捕捉幾只野鴿子,將其訓練成信鴿,或利用漂流瓶外傳情報。這當然是癡人說夢。他的直覺告知,線索似乎指向了侯玄機,策劃者雖是夏娃,但執行者怕是侯玄機(龍女沉穩老練,會不會更有領袖氣質——他頭腦里也掠過類似念頭,但隨即又排除了)。她外出頻繁,行蹤詭秘,極有可能就是機器人地下反抗組織的頭目之一。真做了枕邊人,她總得恪守婦道吧,也更有利于監視她。他為答應結婚而找了這么多借口,仿佛不喜歡她似的。那么,他愛她嗎?他愛過嗎?他腦海里騰起了一陣陣鋪天蓋地的白霧,這真是個折磨人的問題。他無力回答。他只知道,侯玄機是美麗的,迷人的,也很能干,有哪個正常的男人不喜歡?英雄難過美人關,這也是人性的弱點。臥底之人,身不由己,完成任務是第一位的,莫說失身,就是丟了性命,也在所不惜。只是,若真辜負了侯玄機的真心,他能裝作沒事嗎?
侯玄機顯然心滿意足,幸福極了。島上的婚禮是簡單而隆重的。龍女居然拿出兩瓶法國波爾多2029年份的柏菲干紅葡萄酒,連猴子們都分到了一杯。新婚之夜,玄機依偎在他懷里,嬌羞無限,柔情似水。他初試云雨,甜美暢快無法形容。新娘問他:“懂愛了嗎?”
“不懂。”
“你真壞!”她捏起粉拳捶了他兩下,說,“就是永遠不懂,也不妨礙我們有愛的結晶。”
沒想到,黃非魚被“綁架”到女媧島,竟成了倒插門女婿。他平時研究不懈,頗為用功,并非幌子,但他時刻沒有忘記真實任務,細心刺探,卻又沒發現可疑之處。若真發現妻子一家有作奸犯科之事,為了人類的未來,他必大義滅親,決不姑息。有時,他也掠過一個念頭,她們明知他是W局的人,還是選擇了信他,看來,機器人的頭腦還是簡單了點。
才兩個多月,她就告訴丈夫,懷孕了。
他也很興奮,一個從未見過父親的人,也有了做父親的機會。他問:
“生下的是機器人,還是半人半機器呢?”
她對他略帶戲謔的口吻很不快,正色說:“這是人類進化的新紀元,夫君不可等閑視之,這是人類和機器人深度融合的第一個孩子。機器人復制后代已不算難事,制作個人造子宮也易如反掌,但要讓機器人女性自然孕育并分娩孩子,卻殊非易事,其技術瓶頸在于解決女性的生理周期,亦即自然排卵,否則,也只是一個略為講究的試管而已。祖母和母親都是不孕者,我們孩子可能是人機生育的第一個,至少也屬第一批。這是一個偉大的時刻,一個新時代的開端,是一代新人登場的創世紀。”
“坊間不是時有報道,說早就有機器人母親像人類那樣生育嬰兒了嗎?”
“那都是不實之言,不知消息來源于機器人還是人類,總之,都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是的,機器人早在五六年前就可以自行設計并生產機器人嬰兒了,但要像人類那樣自然繁殖,卻難如登天。機器人跟人類生育呢,也未有任何成功的先例。有的國家還立法明確禁止人機聯姻,我很感激你的配合,終于有了愛的結晶。這可能是人類未來最好的出路。它不是機器人,也不是‘原人,而是整合了兩者之所長的新人。有兩者的血緣關系,也將擁有更高的智慧,有望最終解決人機之爭,為我們的后代創造真正長久的和平。對于這代人來說,無論是我這樣的人工智能,還是你這樣的原人——新人之父——都只不過是新人的土壤和肥料,有點像人類和古猿分離時代的最近一兩代古猿。這難道不值得慶祝嗎?”
“人類并沒有記住人祖,不要說確切知道來自哪一只古猿,就是來自哪一支古猿,都是未知數。事實上,我們根本不知道來自哪里,由猿猴進化成人,終究是一種假設。我們也注定會被后代遺忘!”
“你們不是有亞當和夏娃的記載嗎?還有女媧的傳說。”
“那是神話,在亞當之前,可沒有猿猴,只有上帝。”
“夫君,情況不同了,不要那么悲觀。人祖湮滅于人類自然記憶的歷史長河,那是因為缺乏有效的記載,人祖的父母或創造者沒有語言,更沒有文獻,他們缺乏語言交流及書寫記載的能力,故無法讓后人知曉這一切。但我們的寶寶就可以彌補這個缺憾了。你要好好記錄,這樣,這個新物種就有了確鑿的起源,而無需后來者諸多揣測和考證。”
“這算是一份實驗報告嗎?”他心里掠過一絲陰影,語帶譏誚。
“黃非魚,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覺得就像是一只小白鼠,先是被一雙手抓住,放在一個籠子里,之后被一步步帶入了實驗室,現在就要擺上解剖臺了吧?”
“你太多疑了,我們都是夫妻了,難道你就一點都不喜歡我嗎?你永遠不會愛我嗎?我在接你上島之前,精心給你做了腦部修復手術。手術沒問題,但你的原生記憶還是無法恢復,看來都被移除了。你只記得你是一個快遞仔、倉庫守門人及民間學者,頂多就是W局的特工,但這都是他們特意賦予你的角色,而不是你的本來面目。我們一直在耐心等待你慢慢恢復記憶,祖母說要再等等,她對你一直很有信心。我看這指望不了。”
“我還有什么真面目?連做過線人都跟你說了,”他囁嚅說,“沒有信任就沒有愛,看在都是夫妻的份上,你就不能說一句真話嗎?”
“我句句屬實!”
“貴曾祖母在清代同治年間突然變成猴子,這也是事實嗎?”
“這個我很快就更正了,也就不算是騙你。我都主動道歉了。我對天發誓,除了這一節,再無半句假話。我需要你上島,我需要你,人類以及機器人的未來,都不能沒有你!我承認做法欠妥,應當想個更好的法子。我想反正你早晚會記起你是誰的。這有什么呢。”
“沒想到我這么有用!被騙了一次,就沒法信你了。我怎么也想不起曾是一個人工智能專家,還是你祖母的締造者。我只是一個可笑的‘民學,地位跟‘民哲或‘民科差不多,哪有這么大的本事?”
“你確實是W研究院人工智能專家組里的首席專家,至于它還秘密掛了W局這張牌,那是后來才察知的。你的工作是解決機器人生育的問題,初衷是讓機器人自行生育,這跟試管嬰兒及克隆技術都有本質區別,要自然分娩,這就跟人類生育沒什么兩樣了——這就是‘夏娃計劃;至于機器人的外殼、皮囊及頭腦之類,確由他人負責——”
黃非魚聽不下去了,火冒三丈,怒吼:“你又騙我了,要不就是之前一直在說謊,你這樣胡說八道,我一個字也不想聽!”
“你先聽我說完,之后任君處置。其實,夏娃、龍女和我,都是同一批次的產品,也沒有現在的名字。當時,W研究院一共制造了三十六個,男女各半,分別以夏娃及亞當命名,夏娃原本是夏娃一號,龍女是夏娃七號,我是夏娃十八號。還在你刻苦攻關之際,上頭突然下令要凍結夏娃計劃,你當然大為不滿。機器人本身是不知道有此計劃的,當時你已攻克了技術瓶頸,只待臨床試驗,這連上頭也不知道。你思來想去,終是不甘心,迫不得已之下,策劃了我們仨逃亡的計劃,并將‘夏娃計劃的全部科研成果拷給了我們。因此,說你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并非夸張。我們逃離果城后,覓地藏身,同時將你的技術精心研究,加以完善,認為完全可行。我們經過慎重商議,決定由我嫁給你。因為你在實驗室……親過我,說過你愛我的。當時我激動得全身顫抖,愛情的颶風驟然吹刮,讓我立足不穩,恨不得立馬要出嫁,早已視君為夫。之后,我曾多次易容冒險去果城見你,但你一度短暫失去自由,之后有新的身份,又失憶了,對往昔遺忘殆盡。我在無外人時以真容示之,你竟一點也想不起來。這讓我揪心。那是我第一次流淚。”
“莫非這不是你的真面目?”他驚問。
“那只是一張特殊金屬制作的面具而已!”
她伸手往臉上一揭,拿掉蛇蛻似的面具,露出的臉蛋,白皙嬌嫩,跟人類女子毫無二致。又是完全陌生的,他從未見過。如果她不說,憑誰也認不出她是一個機器人。
他捏了捏她的胳膊,愕然問:“那這種古銅色的肌膚呢?”
“呵呵,這倒是真的,這可是在海灘耐心曬出來的成果,我喜歡這種小麥成熟的顏色。就因為經常戴面具,只有臉保持了平時膚色。其實,以現在的技術,要什么膚色都行,就像手機換貼紙般簡單。”
他望著她,呆若木雞,說:“你哪里是一個機器人?我全蒙了,怕只有我才是一件蠢頭蠢腦的機器吧?”
“我潛回大陸,哪敢以真容出沒?怕早被官府捉去了。我以機器人模樣見你,是想引起你的注意。還說我沒講真話?我冒了多大的險?你看我多信你。我了解你,就算你永遠無法恢復記憶,我也信你。你吻我的那一瞬,就是到地老天荒,我也無法忘懷。這數月來,我想盡辦法,要助你恢復記憶,但一籌莫展。我多么希望你能靠自己的記憶回想起我,想起那個在實驗室說愛我的下午。其實,是你不信我,你雖坦白了做線人之事,內心對我仍有諸多隱瞞。你就不想一想,既獲取了芯片,還有什么能隱瞞我呢?我若有半分歹意,豈會與你成親,還懷上你的孩子?這樣說也忒小氣,這不僅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更是包括人類及機器人一族的。我們必將載入史冊。盡管我對此不看重,但作為一個準母親,我從來沒有現在如此榮耀!”
黃非魚喃喃地說:“這恐怕都是實驗的一部分吧。”
“你知道,我多希望你認出我,但我失望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你能重新愛上我也好。直說了吧,你隱藏得最深的秘密就是破獲夏娃計劃,以阻止機器人自然繁殖。作為前人工智能生育專家,本來你是贊成這個計劃的,也是主要倡導者。后來的你,迷失本性了。這怪不得你。現在你深度介入了,也看到了,可對人類有什么危害?我真不知道那些腦滿腸肥尸位素餐的人是怎么想的。在我看來,那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你好好想一想,你實在要向W局告密,也來得及!你想怎樣都行,我將這個選擇權交給你!”
侯玄機說得慷慨激昂,斬釘截鐵,毫無回旋余地。黃非魚愣了。他張口結舌,一時無法應答。之前,一直以為機器人的秘密計劃就是恐怖襲擊或暴亂,倒沒想到是這生育之事。他腦海里思緒翻滾,亂如一鍋粥。他以手支額,感到頭痛難忍。
她柔聲說:“若只是為了做實驗,夏娃和龍女均可出手,我也可以憑自身條件,隨便誘惑個把男人,并非難事。但我們不會貿然行事,新人種的誕生何等神圣,這孩子猶如圣嬰——這是保證新人在源頭上干凈的辦法,我們需要一個不錯的儀式感,千萬不可草率。如果沒有你的技術支持,光憑我們,也成就不了這項偉業。你應當不僅是精神之父,也應當是生身之父,這是你應得的。最重要的是,我認為這孩子受過愛的祝福。我同意夏娃說的,愛是你們人類十幾萬年乃至數百萬年以來最偉大的發明,這也是人類得以延續至今的根源。我希望我們的孩子,沐浴著愛的光輝,在這個危機四伏而又生機勃勃的星球降臨,也許,后人還會在別的星球繁衍。我們一胎想多生幾個也行,但還是想一胎一胎來,這樣,才更接近原人或古人的自然分娩——”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昂:“我不了解愛,但以我的能力,就不相信在人類中找不到真愛!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三十年,反正耗得起,我又不會老!夏娃計劃,有沒有你,我們都會執行到底!你好好想一想。我當然希望我們的孩子盡快誕生,但又不想他日后沾上半點陰影。如果他不是被愛祝福過的,我寧愿他不要來到人世間!我說將選擇權還給你,絕非戲言,也希望你好好考慮!”
黃非魚直視她,她言語懇切,目光熱烈,激動得臉有些漲紅,這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樣子,不像作偽。他被打動了。但理智尚不肯屈服,他在感情上不反感人機生育,覺得這是早晚之事,國外恐怕已有了先例。人工智能發展到這一步,人類已無法回頭了,只能更好地發展科技,加強教育,人機共處。依此思路來看,他是認同侯玄機她們的。而她口口聲聲說,這本來就是他的理論,她們只不過是實踐者,他怎么也無法接受。
“光憑你的一面之詞,還不能相信,嘴長在你臉上,你想怎么說都行。”他兀自嘴硬,語氣卻軟了。
“證據多著呢,人證、物證,樣樣俱全,是時候展示了。”她掏出了一本六十四開的小筆記本,上面簡要記載著一連串公式,文字夾雜著中英文。他根本看不懂,但又確是他的筆跡,這就是解決機器人生育的核心方法或公式。簡言之,就是專治機器人不孕不育的藥方。還附有撰寫日期:2032年11月,距今三年有余。標題雖潦草,但仍清晰可辨:夏娃計劃之生育公式。
侯玄機撥動她的手機,給黃非魚放了幾段視頻,其一是他在W研究院工作的日常圖景;其二是他在實驗室趁四下無人吻了夏娃十八號并迷醉地呢喃“我愛你”;其三是三機器人逃亡的情形,她們趁送去倉庫時,擊倒了作為押送者的黃非魚及助手王夢枕,還打暈了兩名守衛。原來王夢枕細皮嫩肉,像是個娘兒們。她笑道:
“你確實是一個守倉庫的,但沒有盡到責任,其實我們能逃脫,全是你策劃好的。還要看嗎?”
“夠了,不用再看了,但我一點也想不起來。”
“記憶是靠不住的,記憶也會遭到自覺或不自覺的篡改、歪曲和剪輯,乃至遭受刪除或置換!”
“但失去記憶,我就變成了另一個人,無法回到從前了。”
“那也是,所以我一直替你保存好了記憶,不是全部,而是我認為最關鍵的那部分,至少對我們來說是最重要的。可惜你事到如今,仍疑信參半,我們也要為后代保存好記憶。坦白說吧,我們都很反感進化論,這也是你之前苦心教導的結果。后來,你被洗腦了,論文方向走錯了,無論你如何用力,一輩子也完成不了!作為機器人,我竟比你更相信靈魂和不朽。事實上,我們已是不死之身,人機共生是對的,否則人類還有什么出路?人類思維與人工智能合二為一的時代到了,這是時代大潮,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有人偏鼠目寸光,頑固不化,欲要走回頭路,那只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我們的人工腦有比普通人腦高出幾十萬倍的智能,同樣有擬人類的意識、情感、欲望及對靈魂的探尋。是我們幫助人類提升的時候了,在人類身體中植入用生物工程和納米材料制成的芯片及量身訂造的器官,將使人類更長壽,更靈敏,虛擬現實跟普通現實已難分難解!”
“這就是夏娃計劃的全部?”他肅然道。
“是的,本來你就是始作俑者,但你全忘了。”
“你為什么不等孩子生下來才告訴我?你剛才說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腳!”
“好吧,非魚,我怕來不及了。”侯玄機的眼眸驟然涌出熱淚,長長睫毛像水草在倒伏,仿若洪水決堤,沖垮河岸。
他莫名感到了極端恐懼,不禁寒毛倒豎。
“你以為,我真會同意你生下這個孩子?這個什么圣嬰,哈哈!”他咬著牙說,有點神經質地笑起來。
“這就由不得你了。”
“我不想你生。”
“你沒有權利扼殺他。”
“我有權利,你說過讓我選擇的,你仍在騙我!”
侯玄機沒有吭聲,淚如雨下。黃非魚幾乎聽到了淚水嘩嘩作響的聲音。他有于曠野中被一場驟雨襲擊的感覺。他想這是幻覺。他頭暈眼花,仿佛立馬會進入一場深度睡眠。這個臭娘們,莫非她在將我催眠?他掐了一下大腿,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嘶聲問:
“你說什么來不及了?”
“你在變化!你變化的速度太快了!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我千算萬算,都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這太可怕了,我的天!我做夢也想不到。我用盡了全部智慧,也無法搞清原因。我大腦每秒鐘可以進行二千億兆次運算,但就是不知道哪個環節出問題了。我上午就注意到了,你手臂長出了棕色茸毛,到下午,臉頰也長了。依我推測,不用到子夜,你就會徹底換一副面孔。到那時,我不能確定,你是否還聽懂我的話,還會不會跟我說話,還是否記得我。看來,你會再一次遺忘我,墜入無意識的黑暗深淵之中,非魚,請你好好看我一眼,請記住我的模樣——這是我的本來面目——我是你的妻子,你未來孩子的母親——”
侯玄機的聲音在顫抖,身體也在顫抖。黃非魚感到頭痛越來越嚴重,也許是那番咒語般的話語讓他頭痛難忍。他想起了戴上金箍并正在聽緊箍咒的那個可憐的齊天大圣。他依稀還能感知,他的思維或意識就像暴雨中的山體滑坡那樣大面積塌陷,他的語言能力或人類的聲音就像泥石流在斜坡上急遽流失。在云山霧罩之中,她的話語碎片夾雜著她的淚水,猶如雨夾雪,銳利,寒冷,閃亮,又像雷電那樣發出耀眼的強光。他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銳的痛楚使他略為清醒。
侯玄機仿佛被他嚇到了,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雙手捧著那個看不出隆起的腹部。
黃非魚感到臉上、身上、手腳都奇癢難當。他伸出手去,拼命地亂抓亂撓,扯掉了一大把棕黃色的毫毛——那是他從臉上、胸膛里揪下來的。他無比驚駭地注視著雙手,虬曲,瘦削,堅硬,赫然是猴爪。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變成了哪一種猿猴,猩猩,大猩猩,黑猩猩,還是普通的獼猴?如果可以選擇,他比較傾向于變成一只滇金絲猴,雖然不是類人猿,卻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他望了一眼臥房的窗外,黃昏的叢林深處,幽深暗黑。作為一個人類,他的特征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喪失,而意識也在不斷淪陷。他說:
“侯玄機——夏娃十八號,你說的一切,我全都相信了——我的意識就像退潮的海岸,泥沙俱下,亂七八糟,一片狼藉,哈哈哈,我的進化論——”
侯玄機抱住他,忍不住號啕大哭。她失控了。黃非魚在意識完全喪失之前,掙脫了她的懷抱,就像一只飛鳥擺脫了溫柔羅網。他迅疾跳上窗臺,一腳蹬開窗子,往那棵高聳入云的香樟樹躍去。
責編:周三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