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大地震災難背后的建筑腐敗

和靜鈞

當地時間2月6日4時17分，一場震級為7.8級的強震突襲了處在睡夢中的土耳其東南部和敘利亞北部的人們，震中為土耳其的卡赫拉曼馬拉什省。還沒過12小時，又一場7.8級的強烈地震再次降臨，兩次震中僅相距96公里。以卡赫拉曼馬拉什省為中心的強震影響了土耳其超過10個省份超過1300萬人，緊鄰震中區域的阿德亞曼省阿德亞曼市災情最為嚴重，而哈塔伊省的傷亡人數最多。

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說，這是土耳其80多年來發生的最嚴重災難。土耳其災害應急管理局局長尤努斯·塞澤爾2月18日說，6日強震已造成該國40642人死亡。這一數據預計隨著搜救工作的繼續還會上升。

地震災難緣何頻繁

80多年前的1939年，土耳其東部埃爾津詹發生7.8級地震，導致大約3.3萬人死亡。據統計，土耳其20世紀百年時間里共發生9次震級為7級或7級以上的地震，其余較低震級和低強度地震則不計其數。其中，1939年地震強度居首，另外幾次災情特別嚴重的有1999年的兩次大地震，分別為1999年8月17日中部和西部地區7.4級地震，1999年11月12日晚西部7.2級強烈地震。兩次強震造成1.8萬人死亡，4.3萬人傷殘，60萬人無家可歸，經濟損失達200億美元。

進入21世紀之后，土耳其強震多發的態勢依舊。2003年5月1日，賓格爾省發生6.4級地震，造成176人死亡、600多人受傷，近1200座建筑物受損。2011年10月23日，凡省發生7.2級地震，造成600余人死亡、4000余人受傷，約6000座建筑物遭不同程度破壞。2020年1月24日，埃拉澤省發生6.8級地震，至少20人死亡、1000余人受傷。同年10月30日，西部附近愛琴海海域發生6.6級地震，造成116人死亡、994人受傷。

而今年2月6日這次同日兩強震，實為罕見。地震研究專家傾向于兩次獨立地震的觀點，而非后一次為前一次余震。一名土耳其地震專家認為第一次強震的嚴重程度“約等于130顆原子彈持續爆炸43秒”。土耳其災害應急管理局2月19日表示，在2月6日發生強烈地震之后的十余天之內，已經累計發生6040次余震，其中一次余震為6.6級，40次余震震級在5至6級，還有436次余震達到4至5級。

土耳其地震頻發，與其身處地震帶的地理特征直接相關。全球有三大地震帶，土耳其大半國土正好處在三大地震帶之一的歐亞地震帶上，并處在亞歐板塊劇烈的地質活動中心區上。這片區域上，地質結構不穩，阿拉伯板塊和非洲板塊與向南移動的歐亞板塊相對抗，迫使中間的安納托利亞板塊加速西移。此次地震的最初地質斷裂發生在安納利亞斷層。英國一位地震工程學專家指出：“高震級加上淺震源使這次地震極具破壞性。”

有人說，上帝給土耳其優異的地緣位置，得以扼守歐亞咽喉，并取盡其利，但也坐到一個危險的地質斷層火藥桶上。

“災難政治”與抗震減震

每逢地震災情發生，“災難政治”下反對派會大肆討伐執政黨救災不力、抗震體系不全，對政府不滿的境外媒體也會大肆宣傳負面新聞，土耳其也不例外。土耳其主要反對黨共和人民黨領導人奎里達奧盧，指責埃爾多安政府未能與受災地區政府協作。他聲稱：“如果只有一個人對此負責，那就是埃爾多安。他的政府一直沒有為地震做好準備。”埃爾多安反擊道：“在這樣的時期，我無法忍受人們為了政治利益而進行負面宣傳。”據報道，政府給每個受災家庭提供1萬土耳其里拉（約530美元）的援助，并承諾啟動大規模住房行動，為災民提供安置屋。

有觀察家認為，即將在三個月后到來的大選使這場“災難政治”變得更加殘酷，反對黨會死死咬住執政黨，而急于轉嫁風險的執政黨，在所有辦法用盡之后，將會咬住建筑商，把輿論引導到“不法建筑商的‘疏忽’是嚴重災情的罪魁禍首”。的確，2月6日災難發生后，土耳其司法部立即響應，宣布設立“地震犯罪調查局”，聲稱已經對“不法建筑商”發出多達300份的逮捕令和強制措施，并已經確定了430名嫌疑人。有些建筑設計師聞風而動，卷錢外逃，在準備登機時被捕。

地震災情、雨雪極寒天氣，多種不利自然環境因素疊加，形成了政府救災不及時的輿論印象。由于埃爾多安政府廢除了一項允許軍隊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救援反應的規定，軍隊在抗擊災害方面的職責松懈了，已經不具備高效完成救災的多樣化任務。現在的救援責任落到土耳其災害應急管理部門。曾參與過1999年土耳其大地震搜救工作的馬魯克認為，應急部門“顯然沒有準備好應對這么大規模的地震”。

事實上，自1999年伊茲密特大地震后，土耳其著手構建抗震減震工作，并制定了相應的法規，要求建筑物使用高質量混凝土，加以鋼筋鞏固，規定了模梁與立柱鋼筋與箍筋的嚴格標準。在1999年大地震中，政府還發現，70%的老建筑沒有倒塌，而80%的新建筑則坍塌，除了建筑質量問題之外，新建筑選址在地質斷層上是損毀嚴重的原因之一。政府于是聘請了一個專家小組，全國范圍勘查“微型板塊”之間的地質斷層。除此之外，政府開始征收一項特別稅“地震稅”，專用于防災建設。經過長達24年的征稅，這一稅種的資金池已經漲到880億土耳其里拉。2010年，土耳其建成世界最大的防震建筑——伊斯坦布爾國際機場防震候機樓。通過模擬測試，它的防震功能達到可承受里氏8.0級強震。可以說，土耳其抗震減震在制度層面上還是有一些基礎性成果。

必須正視“建筑腐敗”

很難有國家或地區能做到強震面前人員零傷亡、建筑零損毀。就連被公認的抗震減震做得最好的日本，強震也會導致不同程度的災情。然而，強震面前，日本的建筑很少看到成片坍塌的情況，即使倒，也是“倒而不塌”，這給居住其中來不及疏散的人們減少致命的危險，增加逃生的機會。而土耳其震區的建筑物一震則紙片一樣“煎餅式坍塌”，人被活活埋在瓦礫中即刻喪命，或難以得到及時救援。兩相比較，這樣強烈的視覺對比沖擊感，不得不將人們引向一個嚴肅的話題：“建筑腐敗”。

據土耳其政府2月18日發布的最新統計數據，2月6日大地震共造成土耳其災區8.4萬棟建筑倒塌、嚴重受損或急需拆除。建筑物損毀的數量之龐大，損毀程度之慘厲，令人倒吸一口冷氣。甚至有個據稱按照“最高建筑標準”建造、避震人士首選的豪華樓盤，整體坍塌，多達1000人被困在廢墟下，還一度傳出居住其中的一支土耳其球隊全部隊員“團滅”的消息。

如果不是弄虛作假、以次充好、偷工減料、監管失靈，這個被稱為“一片天堂”的家園，怎么會如此輕易失守？強震人員高死亡的背后就是建筑物的高損毀。土耳其薩卡里亞應用科學大學的工程師團隊針對2020年埃拉澤格地震的一項研究表明，地震中“幾乎所有的傷亡都是建筑物倒塌造成的”，治地震之災，必先治建筑腐敗之災。

英國《經濟學人》2月12日刊文指出，土耳其建筑腐敗是一種當局、市政、開發商和規劃部門都參與的腐敗，這是“完美犯罪”，是一種不被大眾所察覺或無法使犯人落網的犯罪，許多人都參與其中。

在地震廢墟上，人們在混凝土瓦礫中找不到應有的鋼筋。本應該用100噸標準鋼筋的建筑，實際上可能只用了80噸而且是低標的鋼筋。即便是混凝土，手一捏就碎成粉，這說明使用了劣質的水泥。很多坍塌的房屋甚至沒有打地基，不需強震都可能一搖就垮。違反建筑規范的情況比比皆是，大規模的違章建筑和劣質建筑物逃過監管，除顯而易見的賄賂官員之外，只能說明一件事：在土耳其，建筑腐敗已經成為默認的社會現象，這現象背后就是繁榮的房市、膨脹的貪欲以及政府對違規的“獎勵”。

其中最大的“獎勵”，就是“交錢免罪”制。幾年前，土耳其政府出臺了一個“奇怪”的政策。如果政府監管部門查出建筑違規，建筑設計者、承包商、建筑商按法律將面臨民事懲罰或刑事責任，但只要交納一定的罰金，就可以免于法律責任，違章建筑搖身一變成了合法建筑，這樣的“豁免制”給豆腐渣建筑大開綠燈。表面看政府罰金的目的在于制止違規，但允許市場逐利，市場利潤則成為擴大違規行為的最大刺激。

2011年，《自然》雜志發表了一篇地震學家報告，稱全球83%的地震人員死亡數量，集中在發生貪腐異常嚴重的國家。土耳其大地震背后的建筑腐敗問題，絕非是土耳其一國所獨有，打擊腐敗，應成為改善社會治理的優先議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