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那迦
近日,河南省直部門主要負責同志帶隊,到全省多地開展督導服務。其間一公司董事長對開封市市長李湘豫等領導反映,該公司可以為鋼鐵廠提供一種新的鋼鐵切割工藝,且收費更低。但目前與鋼鐵廠對接的難度較大,尚未找到合作方。李湘豫現場督辦,立馬打電話聯系了一家鋼鐵廠,花了10分鐘,解決了該公司的難題。
結合當前全國上下拼經濟的大背景,在督導過程中為企業解決難題本是好事,但也遭到一些網友的質疑。領導一通電話10分鐘就能解決的問題為何難倒一家企業?為何有些問題需要現場督辦才能解決?
現場督辦已成常規手段
現場督辦是體制內上級單位督促下級單位工作落實的一種手段。近年來,現場督辦愈發頻繁,從中央到地方,不同層級的領導到下級機構、部門或工作現場抓落實、促進度。
來自中央的現場督辦往往力度最大、影響最廣,所發現的問題會得到部委和省市區的快速反饋。
2021年5月,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調研浙江省寧波舟山港時,有港區貨車司機反映,貨運從業資格證年審要回戶籍地辦理很麻煩。李克強現場表示,確保年內解決。交通運輸部部長李小鵬在當年8月24日舉行的國新辦新聞發布會上,對李克強總理當時提出的要求作出回應:“貨運從業資格證‘年審’已經可以跨省通辦。”
2021年上半年,中央生態環境保護督察組集中通報了云南、安徽、遼寧等8省份一批突出的生態環境問題。5月2日,時任云南省委書記阮成發、省長王予波率隊對滇池保護治理昆明市立行立改工作進行現場督辦。之后昆明市立即行動,投入人力連夜開展整改。長腰山滇池一、二級保護區內違規建筑很快被全面拆除。
以《問政山東》為代表的電視、網絡問政欄目近年在各地興起。2019年2月,山東省“擔當作為、狠抓落實”工作動員大會提出,要創新公開監督機制,推行“電視問政”“網絡問政”,把評判權交給服務對象和群眾。當年3月,以新聞輿論公開監督為特色的省級大型融媒問政訪談欄目《問政山東》正式開播。《問政山東》欄目組有關負責人介紹,“該欄目的初衷是為了促進干部工作作風轉變、推動重點工作落實。”
活動現場曝光各種問題后,很多被問政的機構、部門主要負責人趕赴問題現場督辦。例如,2022年8月4日晚,《問政山東》節目對棗莊市直播問政。次日一早,時任該市市委副書記、市長張宏偉趕赴嶧城區峨山鎮,現場督導高架橋連接路修建問題整改情況。
“除了領導親自到現場督導外,主要負責督辦的單位有‘兩辦’督查室。發揮作用的機制是將政治壓力以面對面的方式直接傳導至下級單位。因為領導時間有限,通常都是先讓當地‘兩辦’督查室或者議事協調機構辦公室去督辦,‘督’不動領導才會親自出馬。”西部某市政府辦工作人員告訴記者。
“現在很多地方政府把現場督辦作為一種政治表態的手段。比如被上級政府監督檢查發現重大問題,為了‘滅火’緊急開展現場督辦,推動某些工作。所以現場督辦具有運動式治理的特征,也具有臨時性和應急性。”在北京大學廉政建設研究中心副主任莊德水看來,地方政府在基層治理過程中之所以對現場督辦屢試不爽,正是因為它與現今的政府運行體制相契合。
督辦實際效果有別
現場督辦還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由地方主官或部門主要負責人主導,這類現場督辦一般都問題確鑿、點位明確,來自領導的壓力清晰而直接,問題的解決較為迅速。另一類是由本級人大代表或政協委員組成的督查組開展的現場督辦,重點側重于關乎民生的“關鍵小事”。但具體落實速度,有賴于有關部門負責人對現場督辦事項的重視程度。
“領導親自督辦‘督’不動的情況很少,但也存在,通常是遇到了客觀問題,比如項目建設遇到土地紅線,或是拆遷中遇到釘子戶。基本不會出現干部主觀上不履職盡責。”上述政府辦干部提到。
“不過有時候,督辦可能會適得其反,基層本來有自己的工作計劃,可以通過協商解決問題,但是領導一督辦,導致基層被迫提前出手,效果反而不好,所以督辦也要講究時機和節點。”某縣縣委辦相關負責人說,來自不同層級的督辦,在力度和效果上也會不同。一般職能部門的督辦力度最弱,其次是“兩辦”督查室,最有效的還是領導親自現場督辦。
另一方面,現場督辦給人大代表更好地履職盡責提供保障。浙江省寧波市象山縣人大在2018年首創“代表督事”制度。2019年6月,象山縣縣鎮兩級人大代表來到大徐鎮海口村,針對杵在村口水域已幾十年的廢棄電線桿開展現場督導,有關部門負責人全部到場,面對面厘清責任、商量對策,隨即開展了廢棄電線桿整治行動。
各級政協和政協委員也通過現場督辦的方式不斷提高參政議政水平。
前段時間,十三屆上海市政協副主席虞麗娟帶隊督辦“推進公園城市建設”相關重點提案。在上海市世博文化公園,虞麗娟對“土地利用方面的瓶頸,政策標準上的障礙”等問題做出具體指導,并協調問題解決落實到人。5年來,該市十三屆市政協主席會議成員帶隊現場調研、主持召開辦理協商會50余次,涉及提案540余件。此外,從2016年起,上海市政府各相關部門已將提案辦理情況納入部門考核。
2023年1月18日,重慶市政協六屆一次會議舉行“一號提案”現場督辦會,重慶市委常委、副市長陳鳴波率8位部門負責人和委員們聚焦汽車產業加速向新能源化、智能網聯化轉型升級進行交流協商。提案主辦單位、該市經濟信息委成立了提案辦理工作專班,明確提案辦理的進度安排和相關責任。督辦會現場,政協委員們對提案答復表示滿意。
克服現場督辦“依賴癥”
受訪專家表示,現場督辦已經成為體制內慣用的工作方式。
“以我調研過的一個縣為例,2022年僅僅縣委督查室就辦結了198個督辦件,其中相當部分都需要現場督辦。”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博士生王文杰告訴記者,由于督辦的強政治性,一般只有主要領導關注的事情,比如重點項目建設、創建文明城市這樣的重點工作,才會采取現場督辦的形式。
然而,也有一些受訪體制內人員表示,在當下中心工作越來越多的情況下,大部分工作都需要基層政府和職能部門落實,下級單位應接不暇,就會倒逼上級采取督辦的形式施壓。如此一來,下級就會把其他工作暫時放下,被迫集中精力去做上面督辦的工作。這樣一來,其他工作一落后,上級又去督辦,會讓基層陷入一種疲于奔命的狀態。
事實上,上級單位和領導干部用現場督辦來形成倒逼效應,是在向作風懶散的單位、干部“開刀”。
莊德水認為,“要客觀看待現場督辦,一方面大量運用現場督辦不太正常,說明原先的政府運行機制陷入了困境。但當前的一些疑難雜癥如果不采用這種高壓式的現場督辦,又很難落實。從長遠來看,還得探索一套解決難題的政府運行機制,不能把疑難問題推給決策層或者‘一把手’。”他建議,理清各個部門的職責和邊界,避免出現大家都不管的“飛地”,協調好部門間的運轉,發揮議事協調機構的作用。
“沒有下級單位會愿意被領導督辦。現場督辦越來越多本質上是多中心工作模式下常規治理失效,采取常規工作政治化方式來推動工作。也許這樣在初始階段有效,但是長此以往,下級因為不堪重負而導致落實工作質量下滑,上級再繼續加碼,就會加速系統的負荷,沒有從根本解決問題。”王文杰說。
對此,專家建議,上級機構、單位要理順體制機制,一是要控制中心工作數量,要“十個手指彈鋼琴”,對督辦件進行梳理,適當減少督辦數量,讓下級可以騰出手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二是要治理中心下沉,把人員、資源向基層傾斜,構建金字塔型的穩定治理體制。三是要進一步統籌督辦工作,經過相應審批或者備案,避免督辦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