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證券法》下上市公司財務造假零容忍監管研究

王思懿

摘?要：?隨著新《證券法》的頒布與實施，國家對證券市場的監管力度不斷增強。近年來，上市公司財務造假事件被頻頻曝出，廣東榕泰成為新《證券法》實施以來第一個因財務造假被處罰上千萬的上市公司，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通過回顧廣東榕泰財務造假事件始末，分析其利用關聯方虛構銷售回款、虛構保理業務等財務造假方式，并在此基礎上結合新《證券法》及政策規定，從企業、審計人員與國家監管機構的角度進行反思，提出相關建議，希望能帶來一定的參考。

關鍵詞：?財務造假；新《證券法》；上市公司

中圖分類號：?F23??????文獻標識碼：?A??????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23.06.050

0?引言

隨著國家對證券市場監管的不斷加強，2019年12月28日頒布的新《證券法》于2020年3月1日起正式實施，我國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監管體系得到進一步完善。2021年7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依法從嚴打擊證券違法活動的意見》，指出要堅持“零容忍”原則，嚴厲打擊證券市場違法犯罪行為，加大對大案要案的懲處力度，形成威懾，建立市場誠信環境。國家不僅加強了對上市公司的監管，還對注冊會計師行業提出了更嚴格的標準和更高的要求。國務院辦公廳于2021年8月25日發布《關于進一步規范財務審計秩序?促進注冊會計師行業健康發展的意見》，提出要切實加強對會計師事務所的監管力度，遏制財務造假行為，使注冊會計師的審計鑒證作用得以有效展現。2022年1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虛假陳述侵權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為財務造假公司敲響警鐘的同時，進一步完善了我國證券市場的監管體系。

1?文獻綜述

新《證券法》的頒布和實施對證券市場及多方相關從業者產生了極大影響，不斷有學者從資本市場、上市公司、會計師事務所、投資者四個角度探究新《證券法》帶來的影響。

1.1?對資本市場的影響

新《證券法》的實施有利于我國資本市場逐步成熟，其執法力度可以形成一定的威懾作用，促進證券市場健康發展。姜華東（2021）認為，在新《證券法》背景下，通過重大案件的披露和公布，可以使公眾更為深切的體會到市場監管的威懾力。雖然新《證券法》已經實施，但目前我國資本市場仍有可以進一步完善的空間。陳云良（2021）認為，政府不能代替市場，監管措施不能等同于市場力量，政府對證券市場的監管應當始終與市場保持一定距離。

1.2?對上市公司的影響

新《證券法》對上市公司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對公司及實控人監督管理的增強與對違法違規行為懲罰力度的加大。宋建波（2020）發現，新《證券法》針對上市公司財務造假成本較低等問題進行了內容修訂，使得財務造假成本極大增加。許榮（2021）認為，新《證券法》將違規行為進一步追責至管理者個人，明確了控股股東和實控人在信息披露違法違規中的責任，可以大大提高上市公司及管理者的訴訟風險和違規成本。

1.3?對會計師事務所的影響

新《證券法》對會計師事務所等機構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宋建波（2020）通過對新舊《證券法》的對比，發現新《證券法》大大提高了對第三方機構的處罰力度，最高罰款由業務收入的5倍提高到10倍。對于情節嚴重的案件，相關機構還會受到暫停或禁止從業等處罰。部分學者經研究發現，新《證券法》對于會計師事務所的法律規定尚存在一定完善的空間。陳云良（2021）認為，新《證券法》充分認識到自由市場對證券業發展的重要性并對會計師事務所獨立代表市場信用提出更高要求，但在對其獨立性的制度設計上仍然存在著遴選方式未變、評判標準缺失、獨立履職授權缺乏及獨立擔責規定不足等問題。胡明霞（2021）發現，新《證券法》對注冊會計師在實務操作中需承擔的民事責任尚未做出明確規定。

1.4?對投資者的影響

投資者作為證券市場上投資、交易、收益的主體，對新《證券法》給予了較高的關注，當上市公司財務造假時，自身利益受到損害的投資者就需要運用法律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蔡偉（2021）發現，新《證券法》與舊《證券法》相比，增加了“投資者保護”這一專章，在理念及內容上都有極大的意義。郭艷芳（2021）認為，新《證券法》區分專業投資者和普通投資者有利于確定先行賠付制度的賠付對象范圍。

綜合專家學者的分析與研究，新《證券法》的頒布與實施對資本市場、上市公司、會計師事務所和投資者均有較大影響，尤其是對上市公司財務造假行為的重拳出擊，在保護利益相關方合法權益的同時維護了資本市場環境，是邁向“零容忍監管”的關鍵一步。

2?廣東榕泰財務造假案件回顧

2.1?案例概況

廣東榕泰實業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廣東榕泰）成立于1997年，是一家主要經營化工材料和互聯網綜合服務的上市公司。

廣東榕泰2019年的財務報表本應于2020年4月25日披露，后申請于4月30日披露，而董事長及法人代表楊某卻于4月29日申請停盤，給出的理由是審計機構無法按時提供2019年審計報告，而作為審計方的大華會計師事務所表示審計報告已經出具，只是廣東榕泰認為不符合預期所以拒絕披露。

因涉嫌信息披露違法違規，廣東榕泰于2020年5月21日被中國證監會立案調查。2021年5月17日，證監會公開發布了對廣東榕泰違法違規事件的調查結果與行政處罰決定書，對違法主體的罰款金額合計1450萬元。其中，對廣東榕泰處以300萬元罰款，對實際控制人處以330萬元罰款，對其他責任人員處以20萬至160萬元不等的罰款。廣東榕泰成為新《證券法》實施以來，第一個因財務造假等問題被罰上千萬元的A股上市公司。

2.2?財務造假手段

2.2.1?未按規定披露信息

（1）隱瞞公司關聯方。2008年6月至2019年4月，董事長楊某先后安排他人注冊了揭陽市中粵農資有限公司、揭陽市和通塑膠有限公司、揭陽市永佳農資有限公司、廣東國華機電設備安裝有限公司4家公司作為原材料供應商，并由公司員工擔任掛名股東，而且相關公章、法人印鑒以及網銀用戶名密碼等均由公司員工保管。因此，楊某是這4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廣東榕泰與這4家公司構成關聯關系，如圖1所示。

2020年7月20日，上交所向廣東榕泰問詢國華機電等交易對象是否為關聯方、是否存在超過正常采購之外的資金往來等問題。8月18日，廣東榕泰回復稱公司與國華機電、和通塑膠、永佳農資、中粵農資并無關聯關系，也不存在資金借貸關系或者業務往來。廣東榕泰披露的2019年年度報告問詢函回復存在虛假記載，其刻意隱瞞關聯方的違法違規行為屬實。

（2）未按規定披露日常經營性關聯交易。和通塑膠、永佳農資、中粵農資3家關聯方根據廣東榕泰的采購需求，與外部原材料供應商簽訂原材料購銷合同。廣東榕泰多采用“先付款后發貨”的方式采購原材料，即廣東榕泰先將貨款分別支付給3家關聯方，再由關聯方將貨款支付給外部供應商，外部供應商確認收款后發貨。在實際交易中，采購原材料均由廣東榕泰直接收貨，3家關聯方依據外部供應商開具的銷售發票和前期與外部供應商簽訂的購銷合同，按照1%左右的毛利率確定對廣東榕泰的銷售金額，并開具銷售發票。2018年至2019年，廣東榕泰與這三家關聯方進行交易的情況，如表1所示。

2018年年度報告、2019年年度報告均未披露廣東榕泰與和通塑膠、永佳農資、中粵農資發生的上述日常經營性關聯交易情況，致使廣東榕泰2018年與2019年的年度報告中，信息披露均存在重大遺漏。

2.2.2?虛增利潤

（1）通過虛構銷售回款虛增利潤。2019年3月，廣東榕泰發現2018年的3家客戶因公司注銷而無法收回其應收賬款，為避免全額計提減值準備而影響2018年利潤，董事長楊某組織財務總監等人，利用廣東榕泰自有資金通過和通塑膠、中粵農資及第三方機構循環支付，并制作虛假的代付款協議虛構貨款（如圖2所示），沖減應收賬款余額至零，從而免于計提壞賬準備，虛增2018年利潤。2019年底，廣東榕泰發現當年有10家客戶同樣因為公司注銷而無法歸還欠款，于是再次以相同的手法虛構收貨款，虛增2019年利潤。2018-2019年，廣東榕泰借助關聯方虛構銷售回款共計4348.69萬元，具體情況，如表2所示。

（2）通過虛構保理業務虛增利潤。2019年4月初，楊某利用其同時控制廣東榕泰全資子公司深圳金財通商業保理有限公司以及和通塑膠、永佳農資、中粵農資的地位，組織公司人員虛構了金財通與3家關聯企業的保理業務協議，約定金財通以受讓應收賬款債權為條件分別向3家關聯企業提供共計2.6億元的融資并收取利息收入，以此虛增利潤，如圖3所示。廣東榕泰于2019年6月至12月收到保理利息款共1213.33萬元，確認其他業務收入1177.99萬元，虛增2019年利潤1177.99萬元。

廣東榕泰通過虛構銷售回款、虛構保理業務等手段，2018年與2019年合計虛增利潤5526.91萬元，兩年的年度財務報告信息披露均存在重大虛假記載。

2.3?廣東榕泰舞弊動因分析

上市公司舞弊的動因有很多，根據“舞弊三角理論”，可以從“壓力”“機會”和“借口”三方面對廣東榕泰的財務造假動因進行分析。

（1）壓力。

廣東榕泰面臨是壓力主要是當年利潤與財務報表業績。由于多家客戶公司注銷，廣東榕泰無法收回其上千萬應收賬款，導致公司面臨全額計提減值準備的局面。若全額計提減值準備，則會影響當年公司利潤，對財務報表產生較大負面影響。為了避免公司利潤大量“下滑”而帶來的不利影響，廣東榕泰鋌而走險，利用控制下的關聯方虛增利潤，企圖瞞天過海。

（2）機會。

首先，實控人以員工名義設立中粵農資、和通塑膠、永佳農資、國華機電等多個空殼公司作為關聯方，而且這些空殼公司的法人印鑒、相關公章、網銀密碼等均在廣東榕泰控制之下。其次，該事實被廣東榕泰隱瞞，不僅未在公司相關報告中主動說明，而且在回應上交所問詢函時撒下彌天大謊，宣稱公司與這4家企業不存在關聯關系，這樣的刻意隱瞞為廣東榕泰的財務造假提供了條件。

（3）借口。

廣東榕泰實控人的申辯理由可以看出其舞弊借口——財務造假成本較低。廣東榕泰實控人楊某辯稱，2018年年報中的違規行為均發生于2020年3月1日新《證券法》正式實施之前，按行為發生時的法律應減輕行政處罰，而且2020年3月1日之后披露的2019年年報，其虛假記載屬于2019年度違規行為的后續結果。由此可見，廣東榕泰實控人在進行財務造假時存在一定的僥幸心理。

2.4?審計報告意見對比

2019年之前，為廣東榕泰提供審計業務的是廣東正中珠江會計師事務所，由于正中珠江連續多年為其審計，廣東榕泰于2019年底公開表明，為了確保公司審計工作的獨立性、客觀性和公允性，更換為大華會計師事務所為其進行審計。

經證監會調查發現，廣東榕泰在2018年至2019年期間，均存在虛構銷售回款、虛構保理業務等財務造假行為。同樣面臨財務造假行為，前后兩任會計師事務所卻出具了不同的審計意見，具體情況如表3所示。正中珠江對廣東榕泰出具了無保留意見的2018年年度審計報告和內部控制報告，未能充分發揮資本市場“看門人”的作用。2019年12月，廣東榕泰改聘大華會計師事務所審計公司2019年度的財務報告，大華會計師事務所因為關聯方交易和大額交易往來等問題與廣東榕泰產生了審計意見分歧，最終出具了保留意見的年度審計報告和否定意見的內部控制報告，履行了“看門人”職責。

3?進一步的思考

3.1?避免系統性財務造假

對于企業而言，主觀上要對法律法規有敬畏之心，從自身抵制財務造假；客觀上可以通過建立良好的內控制度，及時發現舞弊行為。

首先，上市公司應做到敬畏法律，尊重市場，自覺摒棄舞弊心理。一方面，誠實守信遵守法紀是做人做事最基本的要求，企業經營也是一樣。作為企業，理應恪守道德規范，將關注重點放在企業自身發展上，而不是眼前的暫時利益。另一方面，新《證券法》實施以來，上市公司的違規成本有了顯著提高。對上市公司的頂格處罰由原來的60萬元提高到1000萬元，對相關負責人的頂格處罰也不再是30萬元。新《證券法》規定，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最高可處以五百萬元罰款。發行人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組織、指使從事違法行為，或者隱瞞相關事項導致發生違法情形的，最高可罰一千萬元。因此，上市公司應引以為戒，敬畏法律，嚴守底線，莫要觸碰法律紅線。否則，不止要接受嚴厲處罰，還會使公司信譽受損。

其次，上市公司應建立完善的內部控制制度，及時發現舞弊行為。企業可以通過不斷完善內部控制制度來保障企業的正常運行與健康發展。例如，企業可以通過加強會計復核控制來強化對財務報告的控制。其關鍵在于，跟蹤整個經濟流程進行復查核對，做到憑證之間復核無誤、憑證賬簿之間復核無誤、賬簿之間復核無誤及賬簿報表之間復核無誤，保證“證、賬、表”記錄相符，防止財務報表中出現遺漏缺失的經濟業務，以此降低舞弊和差錯的發生。同時，還能給企圖舞弊的人敲響警鐘，提醒他們造假舞弊實施困難的現實，防治會計信息失真。

最后，企業還可以通過發揮審計委員會與監事會的監督作用，加強自糾自查力度，來增強企業的內部控制。建立審計委員會與監事會相結合的制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完善企業的內部控制機制，尤其是審計委員會，可以做到事前、事中和事后的全過程監督，對于查錯糾弊有著重要的意義。

3.2?“看門人”需勤勉盡責

首先，作為審計人員，應保持自身獨立性，恪守職業道德，做好經濟市場“看門人”，抵制不良誘惑，拒絕串通舞弊，出具客觀公正的審計報告。其次，提高審計人員專業勝任能力也是必要的。一方面，審計人員要注意時刻保持應有的職業懷疑態度，警惕被審計單位利用關聯方等手段的財務造假行為。另一方面，作為審計人員，應做到不斷學習，提升自我專業勝任能力職業素養，明確審計中應關注的風險點，降低執業風險。此外，還需要加強大數據審計的應用。目前企業財務造假手段日趨多樣化、復雜化，用以往的常規方法較難發現其刻意舞弊行為，這就需要審計人員創新審計方法，以有效達到審計目標。例如，審計人員可以將更多的大數據技術應用到審計中，以此識別被審計單位的舞弊造假行為，降低審計風險。

3.3?加強立法監管與市場機制的聯動

3.3.1?從重處罰，形成威懾

一方面，用好新《證券法》利劍，打擊上市公司違法違規行為。通過加大處罰力度，從嚴懲處財務造假的企業及主要違法人員，大大提升上市公司及實控人的違法違規成本，痛擊筋骨，讓違法者知疼，讓有此類想法的人不敢犯，從而維護投資者的合法權益。另一方面，加強部門間協同，構建追責體系，對財務造假等惡性行為零容忍，堅決追責到底，綜合運用行政執法、民事追償和刑事懲戒的立體式追責體系，維護市場“三公”秩序，凈化證券市場環境，促進其平穩健康發展。

3.3.2?加強對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管控

上市公司信息披露是非公司人員了解公司的重要途徑，其信息披露情況也是投資者決定是否投資該公司的重要影響因素。因此，就需要國家監管部門加強對上市公司信息披露情況的監督管理，要求上市公司不僅要披露公司財務情況，更要披露公司內部控制情況，以及其他一些必要的相關信息，保障上市公司信息處于監督之下。例如，加強對上市公司關聯方交易信息披露的監管，盡可能及時地發現上市公司的財務造假行為，在一定程度上遏制其違法違規問題。

3.3.3?加強對審計機構的監管

加強對會計師事務所監管的關鍵在于落實《關于進一步規范財務審計秩序?促進注冊會計師行業健康發展的意見》，出臺監管會計師事務所的檢查辦法，突出檢查重點，強化會計師事務所的責任。通過法律法規的建設推進對注冊會計師行業的監管，建立制度化、常態化的長效責任機制，從經濟處罰和行業禁業等多方面加大對與企業串通舞弊的審計機構的處罰力度。此外，還可以通過搭建注冊會計師監管平臺，建立注冊會計師行業失信人員黑名單，依法公開違規情況，形成聯合懲戒。

3.3.4?利用數字技術改進監管方式

國家監管機構還可以借助物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改進監督管理方式。例如，可以利用互聯網技術規范銀行函證工作，加強銀行函證數字化平臺建設，鼓勵相關單位積極參與，共同推進平臺規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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