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散文的故鄉情結
——簡評《在我和我們之間》文集

◇郜潤科

指尖作為當代文壇上頗有特色的一位女作家，幾十年來，筆耕不輟，近年來，她出版有《檻外梨花》《花釀》《河流里的母親》《雪線上的空響》《最后的照相簿》《一色千年》等多部文集。曾獲得全國首屆網絡文學大獎賽散文獎、首屆觀音山美麗中國散文獎、三毛散文獎、孫犁散文獎、趙樹理文學獎等。

她的散文創作可謂是碩果累累，但是，學界對于其散文創作的研究還明顯滯后。指尖的散文格調優美，充滿了童真和溫情，這位偏居太行山下一個小縣城的女作家將太行山上下古代仇猶國的風土人情、山川江河都一覽無余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散文是一種抒發內心感情的文學形式，而故鄉給我們留下的是無盡的思緒和情感。很多人都會對故鄉有著難以名狀的情感?？赡苁且驗槟抢锏木吧?、那里的人和事以及那里獨特的味道，都植根于我們內心深處，成為一種無法割舍的東西。

對于作家來講，故鄉是一個永遠充滿情懷的地方。孫犁之浩瀚廣袤的白洋淀；沈從文之神秘秀美的湘西；莫言之豪爽彪悍的高密；賈平凹之厚重淳樸的陜北，這種與家鄉緊密相連的生活經歷，加之年少的記憶，是這些作家的作品中無法抹去的情懷。指尖的散文集《在我和我們之間》從開篇的《梨樹下》到《爭斗的游戲》，從《藏匿著的甜味》到《暗號》，從《等待》到《婚禮》，從《奔跑》到《練習飛行》等等都滿滿地記載了她兒時對溫河故鄉的記憶和情懷。

兒時的游戲，我們誰都有經歷。比如：《梨樹下》里描寫的一個叫東南西北的折紙游戲，我們小的時候估計都玩過，而在作家的筆下寫得活靈活現，“一下課，我們就圍聚起來，五下東，十下北地開始玩。之前，你不知道對方手里的東南西北上都是些什么人物、植物或用品，那可是八個之多啊。每次都能猜到意愿里的人或物，是很難的。小孩有種奇怪的心里，就是做事太較真，總覺得猜出的那個名字，就是自己本身的樣子，所以很抵制不好的人和動物出現……如果你連續幾次猜到妖怪，那么很可能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妖怪就成了你的現實諢號”當我們讀到這里，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在《爭斗游戲》里這樣描寫：“那些沒有長成男人的男孩子，剛剛八九歲的樣子，大人們愛說：七歲八歲惹人嫌，惹得狗也不待見。此時的他們，遠未見識生活殘忍而無情的一面，更未經歷成人之禮以及風霜磨礪，所以并不像成年男人那般有城府，懂得掩藏的道理。他們總是像一只只好斗的公雞，頂著彤紅的雞冠，脖子上那圈黑色的羽毛動不動就支棱起來，霸道地在街衢穿梭，并成功利用危險地帶比如墻頭、糞堆、懸崖和河流，上演著作為男人天生所具有的無畏無懼和所向披靡。”對七八歲男孩子的情狀做了形象的比喻。爭斗總有個輸贏，“彈腦殼，我們鄉下土話叫‘彈顱顱’，村里男孩子沒有誰躲開過一場意氣爭斗中的輸局，也沒有一個人躲開過‘彈顱顱’的懲罰……勝利者會將拇指尖壓在食指尖上，張開嘴巴，對著指尖聯盟狠狠地吹氣。兩個疊在一起的指尖接受到來自主人的命令似乎也增加了凌厲的分量，毫不猶豫朝戰敗者頭顱彈去。戰敗者也會躲閃，但又不是真躲閃，反正隨著指頭彈到腦殼上，他會哎呀哎呀地叫喚起來，而站在旁邊的我們，會幫忙數數，一、二、三、越數聲音越大，越數聲音越多。”在這種純凈無瑕的情懷中，故鄉中的一切風物都帶上了情感的烙印，這種對于兒時故事的溫情回顧，構成了指尖散文“原鄉”的底色。

作者這種詩意和童真不僅表現在對于故鄉兒時玩伴的描寫上，更在于對于故鄉風物靈動的生動表現?！恫啬涞奶鹞丁贰讹L吹塵世》比如：糖的味道，“冬天，朔風肆虐，寒意逼人，我急切地盼望生病，高燒或者咳嗽，這樣的話，就能喝到一碗釅釅的紅糖水。在我有限的喝糖水經驗里，糖水必須是滾燙的，喝到嘴里，滿滿的熱甜，當它沿著喉舌被緩慢地咽下去的時候，那種甜暖會通過食管，一點一點暖到心底，不久，擴散到四肢、指尖和腳尖……但每次喝糖水，都太著急，遠未享受夠糖水所帶來的妥然滋味，也來不及細細品味，唇齒間就剩下了一縷余香。”

生活的點點滴滴，一件小事，一個物件，一個表情都能觸動心底中那塊柔軟的心田，勾起人們對舊事往事歲月回憶，這種回憶既是酸甜的又是美好的?！澳莻€冬日的中午，窗外陽光大好，我坐在一個充滿甜味的城市小飯店里，覺得自己并不是在吃菜，也不是在品嘗甜味，我是在享受糖的擴散和融入，享受愛和溫暖。眼底和心里，同時充滿和洋溢著甜暖的飽和感，我知道，這才是藏匿在這世上，這人間，這一生，最愛，最渴望，也最正宗的糖。”這就是糖在指尖心底的美好回憶。

再比如對于四季風的描寫，在她的散文中萬物皆有靈性，一草一物都有人的情思和靈動的情感，它們都有思想、有靈魂，這種自然和人類的和諧共生和榮辱與共，是一種樸素和珍貴的情感，也是對于故鄉無比的眷戀和皈依?！按禾斓娘L跟冬天的風是不同的。雖凜冽，但刮在臉上并不疼，似乎力道剛剛好，你能承受它，便也能包容它……風吹著吹著就吹開了桃花、杏花、紫荊花，滿村的香氣讓人忍不住想笑……夏天的風是最受歡迎的，可是，夏天基本沒有風，風成為夏天最奢侈的東西……酷暑，確實令人難挨，而對風的盼望，也成為人們的口頭禪，即便是熱風，只要有流動的感覺，便使人瞬間滿足，且又對生活充滿了熱愛……深秋的風頗為殘忍，河流被風漸漸吹瘦，天氣被風漸漸吹涼，殘留在田地里的豆子和秸稈們，被風吹的亂七八糟，村里的老人，也被風吹倒……它們就藏在那你的頭發里，也藏在你的器官里……冬天的風中，沒有花香味，沒有青草味，沒有水流味，它將春天的花，夏天的果，秋天的莊稼收集起來，只待冬天一到，撕開戰袍，全部拋付出來，仿佛漫天的星星掉落下來，那些明亮的閃光到了眼前便不見，田地空曠，只剩下塵土和塵土的氣味”。并沒有簡單地描寫，而書寫了自己對于風獨到的理解?！按翱p的風，后娘的心”“且因為有過后娘，深知其中之道。后娘不見的對你不好，但肯定對你不是最好。那種無血脈相通的親緣，因為一個冷字，令人傷心灰心。窗縫和門縫里的風，帶著偷襲和隔斷的味道，有某種陰冷和邪氣?！薄拔覀兌贾溃總€人的一生，都是被風趕著的一生，它吹著你長大，變老，死去?！薄耙驗橛酗L雪，人們才體會和珍惜家屋的溫暖，懂得用愛情和友情互相取暖，也舍得給予親人熱量，讓一種叫愛的物質綿延?！?/p>

林菲說：“散文要像水晶一樣透明。散文的本體側重表現主觀對社會感受，抒發主觀情緒，表現主觀的感受和體驗?！弊髌贰堵L的撕裂》，作者從她為了上山尋找“石筆”，從山上滑了下來到她20歲骨折；從她生孩子的疼痛到祖母去世后心被撕裂，都做了較為詳盡的描述，到后來作者又寫到“我已經對撕裂的痛感逐漸麻木了。不是不疼痛，實在是不能疼痛。人到中年，不得不承認，撕裂感已經成為常態，它們越來越頻繁地降臨光顧。而撕裂帶來的空洞，茫然和強烈的喪失感，也成為必得承納的部分”。作者對于撕裂感的體會遠遠沒有停留于此，而是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到文章的結尾，作者概括到“生命就是一個告別的過程，一個被撕裂的過程，一個不斷失去的過程，一點一點，從整體變成個體。你成為撕裂的主題，也是被撕裂的主體。在撕裂中，你離開你，離開你珍愛的美好。同時，通過撕裂，創建起新的撕裂體系，成功將自己的細胞和血液分離出來，讓他日漸成熟，獨立。這時候，你將遠離，走向蠻荒的生命盡頭，在那里，新的撕裂正在啟幕，你將成為最新的撕裂體，重歸于世。”

賈平凹曾這樣評價散文：“散文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事實和看法，事實是要寫出生活的原型，這是最基本的，沒有事實就不感人，但光有事實沒有看法或不吐露看法，事實就沒有意義，好的散文事實和看法融合的好，只有事實沒有看法或只有看法沒有事實都不是好的散文。”指尖，觀察生活的能力很強，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在別人眼里都是不經意的，無足輕重的，但在她眼里卻賦予了獨特的韻味。《練習飛行》中，白云在她的眼里是這樣的“上一刻，它可以以一只大鳥的形狀對著你，下一刻，它就會放大變形，洇成一匹大馬。倘若上一刻它恰巧是一匹大馬，下一刻，它的邊緣處會出現緩慢的蛻變，仿佛一匹駿馬在奔跑途中，要不斷消解卸掉身上的重負，縮成一只羊，一只雞，一只鳥，后來，變成一條窄窄的絲巾，再后來，它不見了?！痹俦热邕@段描寫“近處的煙筒和遠處的煙筒有明顯的區別，遠看時，它細膩的黑釉明亮而深邃，近看，便要被它嗆人的氣味，褐黃的煙垢，以及深不可測的內部嚇著。”這就是作家和我們普通人的差別，“缺乏發現美的眼睛”。在這里，動物、事物怎么可能只是動物和事物呢？鳥不只是鳥，馬不只是馬，煙筒不只是煙筒，煙垢不只是煙垢，嗆人的氣味不只是氣味……它們借由作家的書寫，它們已經變成了我們共同的記憶，代表著我們的所思、所想、所念，變成了我們共同的記憶，有了其獨特的韻味。

由于細節中注入了作者的真摯感情，故而不加任何語言雕飾，也使作品充滿了情趣美，從而也有了打動讀者心扉的感染力量。作為一名讀者我們知道用感情打動讀者是散文的最高境界，真正的作家能夠深刻地表達自己的思想，純真地流露自己的真摯感情，使讀者的心靈產生震顫，或仰天大笑，或淚流滿面，好的散文不能炫耀自己，宣揚自己，流著淚寫出的作品，讀者必定喜歡，只想得到金錢和名譽，是不可能寫出像水晶一樣透明的作品來的。

指尖的散文是以其獨特的審美方式去審視自己過去的生活和現在的現實，散文對于她來講僅僅是一種表達自己情感和對社會認知的載體。她的作品所描寫的人和事都是平平常常普普通通，讀起來似乎有點云淡風輕的，但細細品讀后都能讓讀者感受到她文章中蘊含和表達了她對世界、對生活態度的深刻理解?！堵L的撕裂》中“人類何嘗不也是離別一族呢，與父母，與子女，與同事，與朋友，驚喜相遇，糾結相處，溘然離別。有美好，有傷痛，有悔恨”。如果指尖的認知僅僅達到如此，就不是一個優秀的作家了。一位優秀的作家，必然是一位思想家。她對生活、對世界的認知高度和深度遠遠超出了我們普通人。她在文章中寫道：“生命就是一個告別的過程，一個被撕裂的過程，一個不斷失去的過程，一點一點，從整體變成個體。你成為撕裂的主題，也是被撕裂的主體。在撕裂中，你離開你，離開你珍愛的美好。同時，通過撕裂，創建起新的撕裂體系，成功將自己的細胞和血液，分離出來，讓他日漸成熟，獨立。這時候，你將遠離，走向蠻荒的生命盡頭，在那里，新的撕裂正在啟幕，你將成為最新的撕裂體，重歸于世?！睆倪@段表述當中，我們充分感覺到了指尖對生命理解得那樣深，那樣透！既有思想性又富有很強的哲理性，同時還具有很強的震撼！

縱觀當代散文在面對時代快速發展和信息爆炸時，似乎面臨著一些困境，指尖的創作同樣也存在這樣的局限。

首先，許多人的思想和知識水平還沒有跟上時代的發展，他們難以從大量涌入的信息中分辨出有價值的東西。這也導致了當代散文的創作者們只能從自己熟悉的領域尋找靈感，而忽視了更廣泛的現實和生活體驗。指尖的作品這一點還是比較明顯的。

其次，當代散文在處理現實題材時，往往難以突破“小我”的局限。指尖同很多散文家一樣在寫作時更關注自己的情感和經歷，而忽視了更廣泛的社會現實。這導致了散文作品與社會脫節，也就無法引起讀者的共鳴。

此外，當代散文也面臨著市場和讀者的挑戰。在當今的快餐文化和娛樂至死的時代，散文這種需要深度思考和慢閱讀的作品，似乎很難吸引大量的讀者。這也導致了當代散文的創作和出版面臨一定的困難。

但是，盡管當代散文面臨著這些困境，我們仍然需要像指尖這樣對散文的熱愛和執著去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因為散文作為文學的一種形式，它能夠讓我們思考生活，感悟人生，探尋自我。而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需要散文來幫助我們理清思路，找到自我定位。因此我們期待有更多像指尖一樣的散文家能夠勇敢地面對時代的挑戰，創作出更好的作品，為我們帶來更多的思考和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