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時間（組詩）

◎趙 玲

[父親與白菜]

白菜一直是父親那張舊木桌的常客

父親一生都在與泥土有關的事物打交道

西廂房，是讓父親最著迷的一間老屋子

里面有各式壞掉銹蝕的農具，和父親小心翼翼收藏的四季

麥子、玉米、各種豆類。以及父親最鐘愛的白菜

這一屋子質樸而安靜的東西

似乎比我更像父親的孩子

記得一個除夕夜。兩鬢如霜的父親說

上世紀大饑荒那三年

一顆大白菜，加一把粗鹽粒。再溜進去一小縷自制地瓜粉條

就是一頓美味年夜飯。說這些時

父親泥土般安詳

他的聲音，像鐵犁鏵用冷峻的光

在黃土地上

耕出一壟，韻律和諧的詩行

[消逝的時間]

當我跨過老街那道黑木門檻。仿佛時空

在歷史的坐標倒退了一個世紀

陽光先我抵達虛掩的鐘表店

一條五分鐘寬的縫隙，似乎正陷入生死莫辨的黑色困境

招牌半舊。和男老板深埋時間之痂的身影一樣模糊

一座老式自鳴鐘像沉寂的現實主義。一些年代

被各式鐘表囚禁

唯一的聲音，是一堆拆卸零散的光陰

在店內咔嗒咔嗒地晦澀走動

并沒有顧客。老板娘不標準的普通話

恍若一個王朝沒落前的鐘聲

她拒絕了我那塊帶家族標記的懷表

目光以秒針的銳利，擊碎已經半空的店鋪

比時間更老的雕花木窗外，一個大圓圈住一把叉

仿佛開裂的表盤

[夜行人]

失眠的次數越來越多

大都是夜行的車輛叫醒了我

我安靜地聽他們

奔跑在二十一世紀初期。像一匹馬孤獨地穿行黑色的草原

小鎮的店鋪皆已打烊

唯一的慰藉

來自另一個星球反射的微光

[立 冬]

今天沒有陽光。我走到陽臺

這超越主體的部分

承載另一份孤絕。冷，冷。雨夾雪

天空愈發危險

所懷念的純潔事物，一座院子或一扇柴門

早已空無一人

所能看到的

是一輛三輪車在山坳艱難地攀爬。一個男人

影子被雪地凍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