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廷華
退休后,我每天去家附近的公園散步,圍著湖畔小路走一圈,看花、看樹,也看人。近處絢爛,遠處碧綠,再遠處則是蒼茫的黛色??撮L風吹過湖面,一枝枝柳條在風中日漸變化……散步的人們走著走著,會迎面相遇,會擦肩而過,然后依然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人多起來,能聽到一陣陣沙沙的腳步聲,這是湖畔小路清晨動聽的樂章。
日復一日地走在湖畔小路上,人與人就會有點面熟,就開始點頭揮手,開始相視一笑,開始互道問候。
迎面走來的是一對老夫婦。滿頭銀發的老兩口衣飾整潔、皮膚白皙,看上去頗為儒雅。老太太挽著老伴,兩人慢慢走著。只要是晴朗的日子,我們總會在那一段路上碰面,相互打個招呼。記得初遇這對老人時,老頭的一只手還拄著拐杖,每走一步全身都會搖擺一下,走一段就要在石凳上歇一歇。有時,我看到老兩口坐在石凳上,老太太用紙巾擦拭老伴頭上的汗水;有時,我看到老太太打開隨身攜帶的保溫杯,讓老伴抿幾口水,然后兩人互相攙扶著慢慢站起來,漸漸隱沒在湖岸的樹叢中。幾年過去,今年春天,老頭可以拋開拐杖獨立行走了,可老太太不放心,還是挽著他,生怕他有什么閃失。在他們的形影不離中,我仿佛看到了他們一路走來的深情歲月。
我常碰到的另一位老人酷愛攝影。他胸掛照相機,手提三腳架,一年四季都在小路上走走瞧瞧,四處選景。他春拍花鳥,夏照朝霞,秋對殘荷,冬攝雪景。一天,他支起三角架、拉開長鏡頭,正準備拍攝湖中的鳥兒。我走近時,他看我面熟,微笑著沖我點點頭,正欲與我搭訕,只見幾只黑白相間的鳥兒正好飛來停在湖心。他眼疾手快,咔嚓一聲按下快門。他讓我看他剛拍的作品,我看到了相機里的動人畫面:三只鳥兒立于湖心,姿態優雅,左顧右盼。湖面上波光粼粼,右上角有只鳥兒微張著嘴從湖面掠過,遠處是湖心亭和極具動感的垂柳,景色美極了。這些把美好定格下來的攝影者,時時記錄的不正是自己尋常日子里的那些光亮嗎?
我遇見更多的是園藝工人,他們一年四季守護著公園。大熱天給植物澆水是件費力氣的活兒。他們先把長長的塑料水管一節一節連接起來,然后一根接在抽水機閥門上,沉入湖中,另一根連在抽水機出水口處。發動機一開,扁扁的水管迅速膨脹,綿綿幾十米長,出口處白花花的湖水像柱子般噴射出來。他們舉著水管,澆花澆樹、澆路澆草,向遠處噴灑時,水花形成一道美麗的弧形,在陽光下似彩虹般絢爛。當有人走過時,不必打招呼,他們便會自動退到一邊讓出路。我看見他們滿身的水、滿頭的汗、滿臉的微笑。

這些我邂逅的熟悉的陌生人,我叫不出他們的姓名,也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和年齡,但無數次的對視中,我望著他們,他們也看著我。這多像一首詩里說的:“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我們的生活,不就是這樣有趣、有味又有情嗎?
(摘自《解放日報》2022年12月25日,張波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