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豪龍
(蘭州大學 法學院,甘肅 蘭州 730000)
2023年3月,“甘肅將為蘭州牛肉拉面立法”登上微博熱搜,引發了網友的廣泛討論。這是地方特色美食立法首次受到社會的普遍關注,不少網友都認為此舉顯得小題大做。為了保護和傳承地方特色美食,許多地方都制定了地方性法規,并引發了一股立法熱潮。如德州市為扒雞制定了《德州市扒雞保護與發展條例》,柳州市為螺螄粉制定了《柳州市柳州螺螄粉產業發展條例》,廣東省為粵菜制定了《廣東省粵菜發展促進條例》,洛陽市也為水席制定了《關于促進洛陽特色餐飲發展的決定》。這些地方立法在技藝保護、文化傳承、知識產權保護、產業扶持、創新發展、監督和管理、法律責任等方面進行了規定,為特色美食的保護與發展提供了法律依據和指導,其立法主題和內容根植于各地的文化傳統、族群結構、生活經驗和已有的規則系統,是代表國家權力和國家強制力的地方立法者發現、鑒別、吸收和改造民間規范,并使之上升為國家承認的結果,集中體現了法律的“地方性”特征,在長期盛行的國家法中心主義背景下彰顯了民間規范的獨特優勢和現實價值。
美國著名人類學學者吉爾茲在《地方性知識:事實與法律的比較透視》一書中提出了“地方性知識”理論,認為“法律是一種地方性知識”,并指出“地方性”是一種特殊性,是一種把對所發生的事件的地方性經驗與對可能發生的事件的本地資源想象聯系在一起的性質[1]。以此為基礎,在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梁治平先生的“知識傳統說”、朱蘇力先生的“本土資源學說”以及鄭永流先生的“行為規則說”也主張法律不具備普適性質,因而要重視法律的本土資源和法律文化的傳統和現實。在地方性知識理論下,民間規范本身就是一種匯集了大量地方性知識并適用于特定場域的規則體系,反映著不同地方性情境之下不同社會主體的利益主張、價值需求和心理狀態,起著與國家法無異的作用。因此,民間規范融入地方立法應當具備一種節制性美德,即地方立法應當尊重或允許民間規范對其社會關系的調整,不宜采用立法形式粗暴改變社會風尚。相反,只有在特定條件下,立法才能對民間規范進行調制,使地方立法與社會風尚保持協調一致。
然而,在節制性美德的指引下,民間規范融入地方立法有何前提條件,民間規范應當通過何種方式或過程與地方立法相融合,民間規范融入地方立法應當達到何種法律效果,學界尚未有人進行充分的探討。鑒于此,本文旨在從地方性知識理論出發,以特色美食立法為例,對這些具有挑戰性的問題進行較為全面的分析和探索。
民間規范和地方立法屬于既緊密聯系又相互區別的兩種規范體系。一方面,兩者在形成方式、效力范圍、實施機制等方面有著顯著的區別,各有其無法克服的固有局限性;另一方面,正是這種差異和對立,為二者在克服自身局限的過程中實現融合發展創造了現實條件和邏輯基礎。民間規范融入地方立法不是隨意的,只有當民間規范無法回應劇烈的社會變革,其形成的民間自生自發秩序失去應有的價值和功能,且具體的民間規范具備與地方立法近似的屬性時,民間規范與地方立法才能實現取長補短、融合發展。
地方性知識理論認為,國家法來源于民間固有的地方性經驗,并在地方性經驗的滋養下得以生長。地方立法的目的是運用地方性知識來解決地方問題,其主要任務并不是刻意設計或人為發明法律,而是通過精確地考慮當地的地理氣候、風土人情、社會習慣、宗教信仰等因素來認知、發現和表達法律。哈耶克也曾說,立法者的任務并不是建立某種特定的秩序,而只是創造一些條件,在這些條件下,一個有序的安排得以自生自發地型構起來并得以不斷重構[2]。民間規范具有自生自發的性質,能夠形成一種自然演進的內生型社會秩序,但這并不意味著地方立法應當隨波逐流,任由其盲目發展。在現代社會,民間規范嚴重滯后于社會發展,并逐漸失去針對新型社會關系的調整能力,其形成的自生自發秩序正在逐漸被經過理性建構的法治秩序所替代。
以特色美食立法為例,諸多地方特色美食已被列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承載著當地獨特的地域文化、風土人情和禮儀文化等民間規范,是當地人民引以為豪的文化符號。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這些美食在傳統技藝傳承、知識產權保護、產業發展等方面面臨的問題日益顯現,呈現出一種與現代化進程脫節的狀態。這些問題與當地的地理環境、生存狀況、生活方式等地方性因素密切相關,反映了民間規范籠統模糊、固守傳統、強制力有限等天然缺陷,暴露了其調整機制的失靈。國家法與民間規范有著天然的差異性和對立性,要解決這些問題,就離不開國家法的理性建構機制,離不開國家權力和國家強制力的作用[3]。特色美食作為一種極具地方特色的立法對象,難以納入中央立法的調整范圍,必須依靠地方立法機制[4]。以地方立法的形式對特色美食相關民間規范進行必要的認可,并把部分規范直接整合到地方法規體系中,能夠凸顯地方特色、解決實際問題,提高民間規范的效力和合理性,并憑借其天然的高度價值認同增強國家法的可執行性、可操作性,最大程度保證所立之法符合民眾的期待。
2.2.1 性質上的相似性 地方立法和民間規范都是地方性知識中的一種。“法律是從‘土地’中長出來的規則”,地方立法作為國家法的重要組成部分,本身就是針對各地不同情況進行區域法治建設的產物。這種地方特色既是衡量地方立法質量高低的標準,也是其存在價值的具體體現[5]。作為地方特色鮮明的立法對象,特色美食立法反映了當地特殊的立法需求,用以解決地方性的社會問題,法律效力局限于地方范圍內,形式和事實也不可避免地會體現當地政治、經濟、地理、文化、風俗、民情等個性化因素。如果說法律是一種地方性知識,那么特色美食所承載的民間規范則更是如此,其地域性特征由自然和人文兩方面因素決定:一方面,特色美食所體現的飲食習慣、風俗文化、行業標準和傳承規則等民間規范深深根植于各地的自然地理條件,自然條件決定了其制作和技術,也決定了各地人的信仰、習慣和責任;另一方面,作為自然的人是不能脫離社會而存在的[6],飲食習慣、風俗文化、行業標準及傳承規則等民間規范,它們都是特定地域的人們在長期的共同生活和勞作中逐漸形成的,并得到廣泛認同和普遍遵循的一種生活方式。
2.2.2 哲學基礎上的同質性 地方立法和民間規范都是經驗的產物。不論是飲食習慣、風俗文化、行業標準還是傳承規則,特色美食的民間規范均源自于特定地域范圍內人們日常生活的自發自生秩序,并以不成文方式在社會成員間代際相傳。因此,這些深深根植于鄉土的民間規范具有十分突出的經驗性特征,體現著各地人民普遍性的價值判斷準則,凝結著他們的普遍性的社會經驗。就如康德所強調的“法學必須回答的是,在特定的地方和特定的時間,法是什么,而不是回答‘法是什么?’這個普遍性的、一般性的問題”[7]。法律所關注的不是純粹理性,而是一種實踐理性。作為地方立法,地方立法的生命力在于彰顯地方特色并選取固有法為法源[3],這種特點主要體現在各地的地方性知識中,因而必須對這些自生自發的既有地方經驗進行充分吸收和理性建構。在這個意義上,地方立法是對特殊地方社會關系進行確認、抽象和概括的表現和產物,其生成和發展依賴于特定的地方經驗[8]。
2.2.3 結構和功能的相近性 地方立法和民間規范都是社會調整機制的組成部分。它們都是以權利和義務為機制在特定地域內調整社會關系的行為規范[9]。這兩者均具備強制性、規范性、權威性、可操作性和約束力[10],可作為解決特定地域糾紛的執法和司法依據[11],并以良法善治所包含的公平、秩序、正義和安全等價值目標為追求[12]。民間規范作為一種地方性知識,本身具有一定的治理力量,幾乎與法律具有相同的作用。然而,民間規范作為非正式的法律淵源,并沒有明文規定的法律效力,它只是一種習慣權利和習慣義務的載體,通常以約定俗成的不成文形式存在,其強制力也主要體現為一種心理強制,是一定社會團體內部成員權利需求的體現。在這個意義上,當民間規范的調整機制失效,呈現一定的滯后性和不適應性時,地方立法的任務是依賴于地方性知識,通過綜合平衡和選擇民間規范所體現的不同成員的權利主張,并以國家權力和強制力為支撐,將這些習慣權利和習慣義務上升為法律權利和法律義務,并成為具體明確、可操作的成文規定。
法律的“地方性”特征絕不能簡單理解為法律的效力及于某個特殊的地區,而應當將法律理解為一種新型知識觀念的體現。這種“地方性”涉及知識的生成和辯護中所形成的特定語境,包括由特定的歷史條件所形成的文化與亞文化群體的價值觀,由特定的利益關系所決定的立場和視域等。針對知識形成的這一具體情境條件,從“以言行事”理論出發,通過語言就可以構建制度性事實,即人們可以采用“話語施事行為”構建新的社會實在[13]。在這種理論下,由于民間規范由語言構建并依賴于語言,所以它也是一種制度性事實。于是,民間規范的積極性和消極性可以通過制度性事實主觀性與客觀性的內在機理來解釋:從本體論講,民間規范是主觀的制度性事實,即民間規范是人為的、主觀臆造的結果,而非一種有形的物質存在,可能存在偏離合理軌道的情況;從認識論講,民間規范是客觀的制度性事實,即民間規范得到了共同體成員的集體認同,形成了穩定的規則預期和道德約束,是一種客觀存在的規范體系。因此,地方立法應對民間規范采取多元主義的調制方法:一是要尊重和吸收民間規范的合理因素,如集體意向性、語言形式、背景性權力等,即“吸收”;二是要發揮其能動性,運用立法審查權對民間規范進行創造性轉化和修正,以保障地方立法的科學性和可持續發展,即“變通”。
民間規范作為一種客觀制度性事實,具有深厚的文化根基和道義基礎,蘊含著人們對某種行為模式形成的道義性的認同。法律尊重了由民間規則所構造的民生方式,自身才有可能是合法的、有效的[14]。為了提高立法的可接受性和實施效果,地方立法絕不應該僅僅來源于立法者的頂層建構,而應該充分尊重已經存在的規則系統,積極吸收民間規范的合理因素。以特色美食立法為例,地方立法對民間規范的吸收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對有利于現代化的民間規范,作出具體的保護性規定。特色美食所承載的民間規范是一種客觀的社會現象,反映特定地域人民的需求、偏好和價值觀。歷經長期的形成和演變,這些民間規范已經深深扎根于當地文化傳統,與當地的自然條件和社會條件密切聯系,因此,不能用抽象的普遍性知識來進行認識,而應該根據具體的、個別化的地方性知識來進行解釋。以特色美食制作技藝為代表的民間規范,體現了各地民眾的情感依賴和生活需要,展示了他們的身份認同和文化歸屬,不僅不妨礙現代化建設,反而有助于推動現代化進程。因此,若以地方立法形式保護特色美食,則不宜對其制作技藝相關的民間規范進行任意廢改,而應當在國家立法權與社會公眾的意思自治自由之間保持一定張力,即必須尊重本地的飲食習慣和行業標準,堅持和體現本地民眾的價值偏好,凸顯本地特色。具體而言,地方立法需通過法律認可機制,以特色美食獨有的工藝為準則,對原料選擇、加工流程等關鍵環節做出區別性規定,在具體細節上突出其特色美食的鄉土地方特色。
第二,對有利弊的民間規范,采取有限吸收或間接吸收的方式。極具地域特色的民俗文化是社會或文化團體內部的自發性規范和習慣,蘊含著悠久的歷史和深厚的傳統,具有天然的高價值認同特征。如果忽視民眾的集體意向,予以直接干預,就會導致立法淪為一種經驗素材,無法取得預期效果,甚至引發民眾抵觸、對立和沖突。特色美食歷史悠久,是各地文化的驕傲,蘊含著當地人悠久的風俗習慣和文化傳統。特色美食的歷史傳承及背景故事,展示了各地人民對生活品質的追求和崇尚。這些極具地域特色的民俗文化應得到充分的保護和傳承,但相關立法不宜對風俗文化進行粗暴改造,而應當明確地方特殊的立法需求,采取引導、疏通和改良的形式對其進行選擇性吸收,剔除不適應現代化的內容,保留或改造有用的形式。
第三,對整體上不利于現代化的民間規范,不予吸收或加以限制。“如果經濟或其他社會實踐在迅速地改變,習慣就常常跟不上步伐并且成為進步的拖累”[15],由于這些自生自長的民俗文化具有明顯的保守性特征,有時甚至頑固地抗拒社會的現代化進程,因此,立法者需要對其進行搜集、鑒別、篩選和改造,剔除與法律精神和原則相違背、與國家法律相沖突以及無效和落后的風俗文化,以確保其不成為地方立法的內容、材料來源和參考依據[16]。歷經長時間的傳承和演變,特色美食所承載的部分民間規范不可避免地含有封建迷信、等級制度和絕對權威思想等反現代化的元素和色彩。乾隆皇帝六次下江南所“發明”的一系列美食就是典例,在其歷史淵源的描述中,一些地方老字號常常攀附封建皇權,以彰顯其市場競爭優勢。因此,地方立法應注重與現代法律核心價值的協調,不應將具有保守落后、抗拒現代化的民間規范元素作為地方立法的法律淵源,否則可能會誤導公眾的價值觀念。
正如保羅·鮑哈那所言,“法是習慣的再制度化”“法是由專門處理法律問題的社會機構再創造的習慣”,地方立法對風俗習慣的另一種規范方式是“變通”,即根據形勢的變化和風俗習慣的發展,采取適時的法律措施,以適應不同的情況和需求[17]。經過變通的過程,民間規范才能轉化為法律,并具有法律的合理性、正當性和生命力。變通需要立法者有預估和前瞻的能力,也需要考慮民間風俗習慣的自愿性和封閉性。以特色美食立法為例,地方立法對民間規范的變通分為兩種情況:
3.2.1 對民間規范離散性的糾偏或整合 當民間規范權威出現失控、偏離法治軌道乃至于取代法治權威,或是處于多元零散的狀態而相互對立、相互擠壓時,就應當對民間規范的權威予以引導和規范,對其規則予以強力整合。以特色美食的行業規范為例,自改革開放以來,在放任式發展模式下,各地特色美食產業蓬勃發展,形成了多品牌、多企業齊頭并進的格局。然而,這種發展模式也帶來了很多問題,其中最突出的問題就是統一的行業規范遭到忽視,制作技藝和配方形成一種各自為政、不顧全局的局面,導致危害食品安全的案例屢見不鮮。同時,中小微企業所使用的傳統手工作坊式生產技術也難以適應現代社會的發展。這些現象嚴重影響了地方特色美食的品牌形象,導致特色美食行業的發展停滯不前。
從知識形成的具體情境來看,行業規范是一種制度性事實,是某個團體內部基于普遍一致的個人意向的聚合而形成集體意志并最終固化為制度性事實的結果。行業規范涉及主體的主動性和目的性,反映不同特定團體成員的生活細節,是一種特殊主義的規范體系,只有內部成員才能體驗和遵守,對于外部人員來說難以理解,再加上行業規范的解釋因人、地、時而異,行業規范常常處于一種多元、零碎和對抗的狀態。若不加以糾正,就可能導致社會秩序混亂。因此,考慮到現代消費者對于食品安全和品質的要求,地方立法在順應、確認和保護相關行業標準的同時,也應強化其規范和改造的作用。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對其制作流程和行業標準進行形式上的強制整合,依靠國家權力和國家強制力來統一規范特色美食的定義和生產制作標準,從而保證特色美食的品質和食品安全;二是積極鼓勵、支持和引導特色美食生產企業進行科技創新,通過引進新技術、新技藝、新設備等手段提高特色美食的產量和品質,引導特色美食適應現代市場的需求和消費者的口味。
3.2.2 對民間規范的內容固化的矯正 當民間規范在代際相傳的過程中不斷強化其不合理因素,最終走向封閉和僵化時,就應當對民間規范的內容予以矯正。以特色美食的傳承規則為例,這種制作技藝歷來是一種祖傳秘方或行業秘訣,通過家族或行業內部代際相傳的封閉模式進行保護和傳承。由于時代變遷、工業化沖擊和傳統工具資料的缺失,特色美食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正面臨失傳的危機,單靠封閉僵化的傳承機制已經無法保證傳統制作技藝的延續,亟待對日趨僵化的傳承規則進行調整和變革。
特色美食的傳承規則是某一家族或行業自主管理的內部性制度事實,旨在維護其團體內部的秩序和傳承其價值觀,涉及家族或行業的價值傳承、群體認同以及成員之間的和諧關系,這導致傳承規則不可避免地成為一把雙刃劍:一方面,這種制度性事實的延續過程是一個不斷宣告、強調和承認其地位功能的過程,可能導致內容的固化和偏狹,限制了吸收新內容和變革的能力;另一方面,在相關行業中,傳承規則的制定和執行對于確保繼承人正確繼承相關事業的經營理念和技藝至關重要。因此,在特色美食立法的過程中,應當基于行業的品牌保護、文化傳承、質量保障、產業發展等現實需要,綜合考慮傳承規則和外部法律規范之間的關系,吸納和鞏固特色美食的傳承規則,并以促進性立法模式提倡和引導傳承規則的與時俱進,從而創造改良規則的基礎和條件,實現傳承規則的自我發展和自我改造。
法律地方性理論不是片面強調地方優先的封閉排外思想,而是基于法律多元并著眼于地方特色的開放性理論體系。它主張在尊重國家法和立法權限的基礎上,擺脫國家法中心主義的片面思維,兼容和包容地方性知識,實現法律的多元化和本土化,在國家法與民間規范之間形成一種平衡和協調的關系。以特色美食立法為例,民間規范融入地方立法的“不違法”要求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4.1.1 嚴守法治統一原則 “法律是一種地方性知識”,強調的是法律在其形成和發展過程中受制于特定的歷史條件和文化背景,能夠呈現出多樣性和地方特色。然而,法律在社會中的主要傳遞形式仍然是在法律統一性的前提下傳遞法律知識和理念[8]。因此,地方性知識理論并不是要否定法律的一致性和統一性;相反,法律的權威性和生命力必須仰賴于法治統一[18]。在我國這樣的單一制國家,法治統一是中央立法和地方立法共同行使立法權所必須堅持的原則。它意味著地方立法權限范圍是有限度的,即地方立法權并不是原生的、固有的,而是中央立法權的委托與派生,地方立法不能涉及本該由中央進行立法的領域。因此,在制定特色美食相關法律時,必須遵守《立法法》規定的地方立法權限范圍,不僅要審查地方立法的立法主題是否在地方立法權限范圍內,還要注意其具體條款內容是否符合地方立法權限范圍,以確保該法規與憲法、法律、行政法規和上級地方性法規協調、銜接,避免規則重復、沖突或空缺等問題。如果地方立法過分凸顯了地方立法和地方性知識的作用空間和存在價值,就有以保護地方飲食文化之名行地方產業保護主義之實的可能。
4.1.2 尊重民間規范在其調整范圍的話語權 法社會學創始人埃利希曾說,法律發展的重心不在立法、法學,也不在司法裁決,而在社會本身[19],其強調的就是法律的根基在于社會而非國家。法律僅是多元社會規范中的一元,重要但不唯一。民間規范本身就是一種匯集了大量地方性知識并適用于特定場域的規則體系,反映著不同地方性情境之下不同社會主體的利益主張、價值需求和心理狀態,起著與國家法無異的作用。國家法作為立法者意志的一種成文表述,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價值判斷和主觀偏好,因此,對民間規范的表述和轉化通常存在一定的失真,導致國家法一經制定就存在固有缺陷。民間規范和國家法既有對立沖突的一面,又有融榮共生的一面。一方面,它們分別屬于不同的知識和社會規范體系,各有其作用空間和存在價值。長期以來,國家法中心主義的影響使得國家法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威地位并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而民間規范的地位和功能則長期受到輕視。盡管國家法在整個社會控制系統中占主導地位,但其作用范圍并非無限,也不適用于所有問題。當國家法強制介入原本應由民間規范調節的社會關系和領域時,可能其因脫離人們的實際生活而導致失去生命力。另一方面,雖然法律源于地方性知識,但它并非被動地跟隨地方性知識的演變而演變,相反,它能夠積極主動地構造和塑造地方性知識,從而實現二者的和諧共融[20]。因此,應擺脫國家法中心主義的片面思維,重點著眼于民間規范調整機制失靈的重點領域和突出問題,為民間規范留出活動空間。
4.1.3 堅持寬和適中的立法精神 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中說過,適中寬和的精神應當是立法者的精神[21]。國家法所構建的社會控制網絡,并非越精細越有效。如果地方立法采取立法活動行政化管理思維,作出過于詳細而明確的規定,就可能激化民間規范與國家法之間的沖突。民間規范具有根深蒂固的社會根基,其自身也是一種具有很強的連續性、封閉性和穩定性的規范體系[6]。尤其是地方美食所涉及的飲食習慣,屬于私人意思自治領域,強調的是“法無禁止即可為”,因而具有相當強的靈活性和多變性。地方立法作為國家法的組成部分,強調規則的確定性和穩定性,不宜頻繁變動。這種對飲食習慣的直接干預可能導致兩種結果:一是擠壓私人領域意思自治的空間,束縛飲食習慣的自由演變,并抑制相關產業的發展和創新;二是導致地方立法被民間規范過濾、重組或取代,因其僵化性、滯后性和不適應性而被社會公眾無視,最終失去其實效。因此,為實現民間規范和地方立法的融合互動、回環相生,地方立法應改變立法思維,采用漸進性、激勵性和間接性的促進型立法模式,對所吸收的民間規范進行軟性引導和間接規制[22]。在制定地方立法時,不應采取事無巨細、強制介入的控制性調整方式,而應針對不同情況分別處理:一是對于不適應乃至阻礙社會進步的民間規范,通過直接干預手段,強制性或抑制性地規定利益分配或義務承擔,往往難以消除其負面因素的社會根基;相反,對決定或影響民間規范的因素和條件進行調適,創造出民間規范自我改良的基礎和條件,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二是對于符合社會發展進步要求的民間規范,不宜對其進行直接介入、具體規定或粗暴確認,而應尊重事物本性,以創造和維護條件的方式間接保護和維持其正常存續發展。
地方立法并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要仰賴于對地方性知識的吸收與變通,從而體現出“地方特色”。地方立法的目的在于滿足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的特殊要求,通過收集、鑒別、篩選和改進民間規范,將其轉化為具有針對性、具體性和地方特色的法律規則調整體系,從而有效地實施地方法治。民間規范是真正的地方性知識,蘊含著當地人天然的情感認同,是彰顯地方立法的地方特色最直接最主要的依憑[23]。以特色美食立法為例,民間規范融入地方立法的“有特色”要求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4.2.1 因地制宜而非獵奇 各地特色美食立法都受制于獨特的歷史條件和文化背景,深受當地特色鮮明的民間規范影響,本應呈現出針對性、多樣性和差異性特征。但是,現實中以德州扒雞、洛陽水席、鎮江香醋、柳州螺螄粉為立法對象的地方立法對“地方特色”的理解存在誤區,即只看重立法對象的獵奇性,而忽視實質內容的地方性和生活性[24]。這些法律不僅在立法主題上雷同,而且在整體結構乃至具體內容上都有類似的規定。雖然它們能夠反映當地在美食技藝保護、文化傳承、知識產權保護以及產業發展等方面的特殊立法需求,但這種全面的立法模仿難以解決本地的實際問題,暴露了地方立法對民間規范的發現和利用不夠深入。事實上,“地方特色”是指地方立法在分配管理資源的方向和力度上形成了某種區域特點[24],即在體現中央立法共性的同時,必須反映地方在政治、經濟、地理、文化、風俗、民情等方面的特殊立法需要,具體地、有針對地投入更多的管理資源,以解決本地突出而中央立法不能或不宜解決的問題[25]。在制定特色美食相關法律時,不能僅僅追求立法對象的新奇性,而應當充分考慮立法的現實需要、必要性和可行性,避免盲目照搬和機械復制其他法律規定。具體而言,立法應該注重考慮特色美食所處地域特點和文化傳統,展開廣泛深入的調研工作,深入挖掘特色美食的文化底蘊和傳統智慧。同時,應該注意民間規范調整機制的失靈,發現特色美食保護和發展的特殊地方問題和特殊立法需求,注重法律的實效和可操作性,將重點放在管理資源的科學配置上,從而建立起真正具有地方特色的特色美食保護制度和規范體系。
4.2.2 充分體現社會公眾的共同意愿和共同情感 立法本質上是一種資源分配和利益整合機制[26],脫離公眾的廣泛參與,就很難確保其公正性。在為特色美食制定地方立法的過程中,由于立法內容集中于行政事務,諸多法律事實上由各地市政府法制辦公室起草,可將該部門視為實際的立法者;地方人大常委會運用立法權開啟立法程序,僅作為程序上的立法者。在這種角色錯位的情況下,社會公眾的參與度非常有限,地方立法作為地方性法規呈現出明顯的“規章化”現象,其立法精神、原則、結構和具體內容與政府的行政規章別無二致。這種現象導致該法規在起草階段處于封閉狀態,難以保證其法律制度設計不受部門利益的干擾[27]。此外,立法主要圍繞企業利益進行制度設計,強調政府的扶持、行業的促進和企業的創新,未能充分體現社會公眾的利益訴求和價值偏好。這可能導致民間規范與公眾的日常生活相脫離,甚至在法律實施過程中會引起社會公眾的反感和抵觸,導致立法目的難以實現。
社會公眾作為地方性知識的創造者、實踐者和體驗者,對民間規范的內容和形式具有重要的話語權和影響力[4]。民間規范作為民間社會自發自生的規范體系,蘊含著當地民眾獨特的價值觀念和共同情感,是源于基層民眾情感深處的一種約束力量。當國家法的制度設計未能體現社會公眾的利益訴求、情感需要、心理認同、價值共識等集體意志時,國家法就難以得到公眾的一致認同和普遍遵守,最終會因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相疏離而被民間規范過濾和取代,失去其存在價值和生命力。為了真正了解地方立法需求、解決實際問題,并確保所立之法最大程度地凸顯地方特色,在地方立法吸收民間規范時,必須聽取當地公眾的聲音,充分考慮社會公眾的需求和期望,了解其訴求和偏好,贏得他們的支持和認同。此外,還應當遵循程序正義原則,明確立法機構和執法機構的角色定位,確保立法機關主導立法、立法參與公平和立法程序公開等基本立法原則的嚴格遵守[27],從而在社會公眾與立法機構之間保持良好的信息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