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霍克尼作品中的繪畫語言

于 航 吉林大學藝術學院

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是20世紀極具影響力的畫家之一，在當代藝術領域做出了獨特的貢獻。他一生都在追求藝術，在長期的探索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繪畫語言，帶給觀者賞心悅目的審美體驗。

前言

在科技高速發展與信息爆炸的當下，“圖像”文化越來越吸引人們的注意。照相機問世后，繪畫領域受到了極大的沖擊。在此背景下，西方出現了抽象表現主義、波普主義、超寫實主義等繪畫流派，甚至有評論家提出“如今不可能去畫一張臉了”，借此否認具象繪畫的意義。大衛·霍克尼作為20世紀極具影響力的畫家，面對多元文化的沖擊，仍然堅守自己的藝術創作理念。近年來，國內外研究與記錄大衛·霍克尼的文章與書籍越來越多。這些文章和書籍從不同角度介紹了霍克尼的繪畫生涯與創作歷程。本文在此背景下對個案進行研究，將大衛·霍克尼作品中的構圖與色彩作為研究對象，詳細考察此作品中繪畫語言的系統。

大衛·霍克尼繪畫語言的成因

抽象表現主義與波普藝術的時代背景

大衛·霍克尼于1959年進入倫敦皇家藝術學院學習，當時正是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與波普藝術（Pop Art）盛行的時期。作為藝術生的霍克尼免不了會受到當時藝術流派及藝術觀念的影響。

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起源于美國的抽象表現主義獲得了藝術界的廣泛認可，被視為未來繪畫藝術的發展方向之一。美術學院的很多學生深受其影響。霍克尼崇拜的弗朗西斯·培根與讓·杜布菲等畫家，由于其畫作中的具體形象被視為是落伍的，這讓留戀具象繪畫的霍克尼在一段時期內感到困惑[1]，并在進入學校的第一年將抽象表現主義作為其研究的方向。波普藝術出現于抽象表現主義最火爆的時候，并成為當時一項主流的前衛藝術。波普藝術主張將藝術與大眾文化結合起來，其主要特點是色彩明朗鮮艷，造型獨特。波普藝術作品中的具體形象讓霍克尼找到了放棄抽象繪畫的理由。1961年，霍克尼參加了倫敦RBA畫廊的“當代青年”展覽，這次展覽常常被視為波普藝術興起的標志[2]。因此在霍克尼早期的一些作品中可以發現具有波普藝術特色的繪畫語言。在接下來的時間里，霍克尼與波普藝術家們廣泛接觸，這對他之后的藝術創作與實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不難看出，霍克尼“游泳池”系列的畫作色彩濃烈、造型獨特，這與波普藝術的特點完全吻合。因此，常有人把霍克尼的繪畫藝術總結為波普藝術。但實際上，霍克尼對波普藝術的吸收是有選擇性的，高超的創作能力和敏銳的藝術洞察力使他從不屬于任何一種藝術流派與運動。就像約翰·卡斯明說的那樣，他只是做了“五分鐘”的波普藝術而已[3]。

立體主義對霍克尼的深遠影響

霍克尼能形成自己獨特的、鮮活的繪畫語言與其對立體主義（Cubism）的學習與研究也有一定的關系。立體主義追求的“幾何化切面”給了霍克尼很大啟發。

在霍克尼的眾多訪談中，畢加索是他提及次數最多的藝術家。英國泰特美術館1960年舉辦的畢加索個展讓霍克尼受到了極大的震撼，立體主義因此成了霍克尼研究的主要對象。立體主義顛覆了傳統的定點透視，追求一種幾何形體的美，按照幾何原理將物體分解并重置，重構三維空間，組成平面化、二維化的畫面，形成了獨特的圖式與美感[4]。霍克尼作品中的繪畫語言很多都受到了立體主義的影響，例如構圖中的幾何化框架。直到后來在霍克尼的攝影拼貼中也能看到立體主義的影子[5]，可見畢加索的立體主義對霍克尼的影響與啟發非常大。

大衛·霍克尼的繪畫語言研究

繪畫語言是將思想轉化為物質形式的一種重要手段。霍克尼作品中獨特的、具有創新性的繪畫語言在當今畫壇具有重要的示范意義，本節以《藝術家的肖像（泳池及兩個人像）》為主要研究對象（如圖1），分析霍克尼畫作中有關色彩與構圖形式的繪畫語言。

圖1 《藝術家的肖像（泳池及兩個人像）》[Portrait of an Artis（Pool with Two Figures）]大衛·霍克尼 1972年（圖片來源：http://www.hockney.com）

色彩的節奏與表現

亨利·馬蒂斯說：“我不會試著回憶什么色彩適合表現這個季節，只有季節在我心上喚起的感受才能激起我的靈感。”[6]色彩是霍克尼繪畫作品中極為重要的語言之一，“游泳池”系列作品在色彩方面的運用極具代表性。

1.黑白灰與明度基調

黑白灰常常不被認為是色彩，但實際上他們是無聲的色彩。色彩的明度關系能夠制造出空間的縱深，不同節奏的黑白灰進行組合可以傳達出不同的精神力量。

從本幅作品中可以看到霍克尼采用了強烈的明度對比，以高明度的顏色為主調，奠定了這幅畫面的明度基調。其明度關系呈現出三個不同的視覺等級。在畫面的前景中，泳池與泳池中的男子、地磚與地磚上站立的男子以高明度的形式構成了畫面的第一層視覺等級；中景大面積的低明度色塊構成了畫面的第二視覺等級；遠處的天空與山以中間層次的灰構成了畫面的第三視覺等級。霍克尼沒有用傳統的虛實手法表現空間，而是熟練地運用明度的分布制造出視覺等級，以三個不同層次的明度變化表現畫面中的空間感[7]。

2.冷暖鮮明的對比

1964年，霍克尼來到了美國的加利福尼亞州。加州陽光充沛，明亮的色調深深感染了霍克尼，他的作品在色彩上有了非常明顯的變化。與此同時，霍克尼的作品還保留著波普藝術色彩濃郁、對比強烈的特點[8]。

康定斯基在《藝術的精神》中提出，色彩的冷暖是將色彩根據心理感受進行了劃分，藝術家對冷暖色彩的運用常常能體現出他們的創作意圖[9]。在本幅作品中，冷暖色彩運用最為明顯的就是身著紅色上衣的男人與藍綠交織的環境形成的對比。這種對比使畫面的視覺效果突出，同時吸引觀者將此部分作為重點關注的對象之一。環境中也有一些相對的冷暖色彩，中景的綠色與遠景的藍色形成了對比，進一步體現了空間的層次，此外，中景的大面積綠色中也有暖綠與冷綠的區分。畫面中還有一些不易察覺的冷暖色調處理，如泳池右側與地面銜接處的暖黃色，利用冷暖色彩分割泳池與地面兩個區域，同時泳池上方與地面銜接處的青色又與之形成了巧妙的節奏感。

畫面構圖中的形式美感

1.大框架的構成意識

霍克尼的畫多以一個泳池、一片天空、一個純色的背景占據畫面的大部分面積，這是他匠心獨具的構圖手法。構圖時，他會精心設計出一個決定畫面分割的大框架，對畫面起到了極大的支撐作用[10]。在此框架的基礎上，進行物體的安排或細節的處理便不會使畫面產生秩序混亂的問題，有助于形成極具形式美感的構圖。值得注意的是，霍克尼作品中畫面分割的框架雖然多為簡單的幾何圖形，但并沒有拋離具象的自然景觀，這是一般人難以達到的[11]。本幅作品的框架主要由兩個方形及幾個三角形構成，簡單的幾何形狀使畫面的構圖更加穩定，三角形的重疊與交錯形成空間的層次，方形與三角形的對比又使畫面不顯得乏味。將畫面的大框架與畫面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進行對比，可以看到霍克尼是如何在框架的基礎上安排物體的位置的。在框架中，霍克尼設置的小面積的內容，如水的線條、地磚上與泳池中的人物、樹的變化，這些形狀不規則的物體就成了畫面中較為明顯的元素。

2.平面性與符號化的構成特點

由于受到現代設計意識的影響，霍克尼常常將那些平面廣告式的大色塊融入自己的畫作中。霍克尼擅長在畫面中做減法，將背景大面積平涂，將主體簡化為一個或兩個面，削弱了傳統西方繪畫對高度寫實技法的追求。當明暗度與體積感被減弱，畫面的形式美感就可以自然而然地顯現出來。在我們分析的這幅畫中，能夠清晰地看到霍克尼的平面處理效果。霍克尼極力將物象平面化，畫面中的遠、中、近三景均被處理成了幾個平面色塊。為了達到平面化的效果，霍克尼還在一定程度上摒棄了近大遠小、近實遠虛的科學透視規律，采用遮擋與重疊的方式處理平面化下的空間感。這種處理方法雖然不符合傳統繪畫的自然透視法則，但仍然能夠形成令人信服的前后空間，也保留了畫家追求的平面效果。霍克尼創作的“游泳池”系列作品，在平面性構成特點的影響下，給人一種簡潔、明朗的視覺感受。

在構圖時，霍克尼還將一些物象進行了點、線、面的符號化處理。2017年，霍克尼在接受采訪時給出了自己對“如何用繪畫表現水”的思考：“如果你給它們拍照，它們就會凝固，而如果你用顏料，你可以畫出擺動的線條。”本幅畫中，霍克尼就采用了線條的方式處理水的狀態。仔細觀察畫面中的線條，就能看出霍克尼巧妙捕捉到了水在光線下波動的線條，雖然畫中的線條帶有一定程度的抽象化，但霍克尼仍然表現出了光線在不同深度的水中的視覺效果，蜿蜒的曲線也將形而上的意味在畫面中體現出來。

大衛·霍克尼的繪畫語言對當代的影響

色彩的節奏對當代服裝設計的影響

陳丹青在《紐約瑣記》中對大衛·霍克尼評價道：“他所有的畫面都有種新鮮瓜菜似的生青色調子，這生青色既有一種純然的生物性，又似乎具有最佳的商業性。”[12]陳丹青口中的“生青色”作為霍克尼繪畫作品中的標志性元素體現在他絕大部分的作品中，這種顏色在20世紀的消費文明中非常流行，符合當代消費者對視覺刺激的追求。

近些年來，服裝設計師為了形成更加獨特的風格，開始從繪畫作品中汲取靈感，霍克尼的色彩節奏與搭配對眾多服裝設計師產生了不小的影響。圖2是一部分品牌對霍克尼繪畫語言中色彩運用的借鑒。第一件服裝中波普式的色塊與藍、黃之間的冷暖對比，第二件服裝中大面積的“泳池藍”及霍克尼式的框架與色彩分割，第三件服裝的水波紋式的圖案，都對霍克尼“游泳池”系列畫作進行了借鑒。可見霍克尼隨性灑脫、包容開放的繪畫語言為服裝設計師提供了大量創作思路，對當代服裝設計領域產生了重要影響[13]。

圖2 Antonio Miro 2006，Jill Sander 2011，DEPOT3 2014（圖片來源：http://www.vogue.com）

霍克尼的繪畫語言對當代藝術領域的推動作用

在信息爆炸和藝術市場紊亂的時代，人們評價藝術的標準發生了極大的改變，我們常常會陷入一些所謂的哲學家帶來的思想誤區，在不正確的藝術理論中迷失，從而忽略了藝術的核心。霍克尼用他的實踐與研究證明，繪畫的力量仍在于繪畫本身，在于畫家不懈地探索與創新。霍克尼的藝術對當代藝術有著十分重要的啟示作用，其促使當代繪畫領域的人們更加用心地去探索繪畫的本質，勇于嘗試新的表現形式，形成自己獨特的繪畫語言。當架上繪畫一再被宣告死亡后，霍克尼堂吉訶德式的執著堅持也就被賦予了特別的意義[14]。

結束語

在人類活動迅速發展的當下，大量圖像涌入人們的日常生活，在信息多元化的時代，我們能做的就是傳承與創新，用心去觀察生活，用畫筆表達自己的精神世界。如黑格爾所言：“在藝術里，精神內容和表現形式是不可分割的。”霍克尼用自己獨有的繪畫語言給觀者塑造了一個意境，這種意境來源于他內心構建的藍圖，影響并推動著新時代繪畫與設計領域的發展，他用自身思考與創新的繪畫歷程，啟示了年輕藝術家應該在當下不斷尋找屬于自己的獨特的繪畫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