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劉西文還是李四強？一張身份證牽出真假兩個搶劫犯

安徽省利辛縣孫集鎮有一個叫李四強的天生智力殘缺人士。2005 年，他突然失蹤，音訊全無。2007 年，南京建鄴警方在流動人口普查時，發現了在南京打工的李四強。因身上持有一張汕頭搶劫案在逃嫌犯“劉西文”的身份證，他當場被抓，并以劉西文的身份被判搶劫罪，入獄服刑。2016 年，服刑完畢的李四強回到老家，家人們得知他的經歷后，認為搶劫案發時間段李四強在村子里，沒有作案可能，于是決定幫他申訴。

一個出獄的同案犯人員寫下不認識照片中的李四強

監獄來信

李四強出生于安徽省利辛縣的一個村子，父親去世，母親患病。他在家中排行老四，與其三哥都是天生智力殘缺。1990年前后，他開始跟著哥哥李奎星四處打零工。

2005 年春節后，李四強在村子附近的磚廠找到了一份搬磚胚的零工。他的一個叔叔逗他說：“不好好干活就揍你。”那天回家后，他跟母親說了一句“不去（上班）了”。之后，他離開了村子。

李四強離開村子后，有傳言他與同村人一起去外面打工了。李奎星問過在南京的熟人，得到的消息是“沒見過李四強”。因母親和老三需要人照顧，李家人尋找一番無果后只得放棄。

2011 年，一封平信寄到了李四強的老家。這是一封經人代筆的書信，寄信人是李四強，收信人姓名寫的是李奎星的小名“李小滿”。李家人從信中得知，李四強在河北省石家莊市北郊監獄服刑。

李奎星收到信后便到監獄探視，當他詢問李四強干了什么壞事時，李四強情緒激動，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此后每到監獄可以打電話的時間，李奎星總能接到李四強打來的電話。他曾多次詢問李四強被羈押的原因，但李四強從未說清楚過。

“冒名”逃犯被判刑

直到2016 年，李奎星接李四強出獄時，才第一次看到了相關的判決書和裁定書。

汕頭市公安局龍津派出所出具的一份證明記載，2007 年3 月26 日15 時，南京市公安局建鄴分局雙閘派出所在檢查外來暫住人口時，發現了一個名叫劉西文的人。經上網比對和戶口所在地比對調查，雙閘派出所認定劉西文是涉嫌搶劫犯罪的網上逃犯，并憑借這張身份證將其抓獲。但事實上，當年持有這張身份證的人是李四強。

在案資料顯示，劉西文籍貫也是安徽省利辛縣，家在李集鎮，距離李四強家所在的孫集鎮約30 公里。2003 年8 月至9 月，劉西文伙同弟弟劉西國等7 人在汕頭搶劫，作案多起。2004 年，同案7 人陸續被抓并被判刑，只有劉西文在逃。

雙閘派出所抓獲李四強后，對他進行了多次訊問。訊問筆錄顯示，李四強承認自己真名就叫劉西文，也承認2003 年在汕頭搶劫，并能準確說出劉西文的出生日期、戶籍地址、家庭成員姓名等信息。這在李家人看來是不可能的，因為李四強連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

2007 年4 月11 日，汕頭警方以“劉西文”之名將李四強逮捕，羈押在汕頭市看守所，汕頭市公安局預審股民警也訊問過李四強。從這次的訊問筆錄看，李四強對劉西文所做每起搶劫案的時間、地點、同案犯交代得準確且具體。

但出獄后的李四強告訴家人，被審訊時，只要他說出自己真實姓名就會被打。

被逮捕后不久，汕頭市龍湖區檢察院指控“劉西文”與同伙于2003 年8 月至9 月期間，在汕頭市區實施多起搶劫，其中“劉西文”參與作案6 起。

2007 年10 月11 日，龍湖區法院做出了（2007）龍刑初字第256 號判決書，以犯搶劫罪判處“劉西文”有期徒刑12 年6個月。

李四強申訴階段代理律師朱小董表示，經查證，本案中的拘留通知書、逮捕通知書等應給到嫌疑人家屬的法律文件，劉西文的家屬和李四強的家屬均未收到過。

被糾錯的被告人主體

服刑期間，管教民警多次找“劉西文”談話，得知其真實身份可能是李四強，其真實的生日、戶籍信息均與刑罰執行依據記載情況不符。之后，監獄將此事反映給龍湖區法院。

2009 年11 月2 日，龍湖分局民警到李四強老家找其母親核實。經李母辨認，照片上的“劉西文”是自己的兒子李四強。利辛縣公安局孫集派出所也出具情況說明，證實照片上的“劉西文”是其轄區村民李四強。

11 月5 日，龍湖分局民警提訊“劉西文”。這份提訊的筆錄顯示，“劉西文”說自己的真實姓名叫李四強。對于在南京被抓時的情況，李四強說：“當時我跟民警說我不叫劉西文，我的真名叫李四強，他們不相信還打我。”

李四強的身份得以證實后，卻并沒有獲得自由。原來，在調查過程中，警方曾提審了劉西文的同伙馬付偉，并向其出示了李四強的照片。馬付偉告訴警方，照片中的人外號叫“二百五”，2003 年時跟他一起參與了汕頭的多起搶劫案。但蹊蹺的是，在2005 年汕頭中院對劉西文同伙做出的生效判決中，汕頭中院認定的作案人里并沒有“二百五”，包括馬付偉在內的7 名同案犯，當年均未提到作案人員中有“二百五”，也沒提到李四強。

案卷材料顯示，在隨后的審訊中，李四強說自己的外號叫“二百五”，還清楚地辯認出2003 年汕頭搶劫的5 名同案犯，并承認自己參與其中6 起搶劫案。經過警方一番調查后，龍湖區法院最終認定李四強是2003 年汕頭搶劫案作案人之一，他冒用了劉西文的身份。

2009 年12 月14 日，龍湖區法院做出了一份刑事裁定書，稱（2007）龍刑初字第256號判決書中的被告人劉西文稱謂及基本情況有錯誤，將判決書中所有的“劉西文”更正為“李四強”，并將被告人劉西文個人基本情況更正為李四強的個人基本情況。之后，李四強繼續服刑。

朱小董認為，龍湖區法院這份刑事裁定書與汕頭中院查明的內容沖突。相當于下級法院否定了上級法院的判決，使得汕頭搶劫案中多出一名罪犯。同時，使得司法機關對李四強繼續“錯誤”執行刑罰有了“法律依據”。裁定書可以更正的內容通常是判決書中的筆誤。此案中，被告人主體錯誤，說明審錯了人，顯然不是筆誤。按照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被告人主體錯誤”應當通過再審程序予以糾正，這份裁定書涉嫌違法。

然而，龍湖區法院在向李四強家屬出具的法律文書中提到，這份更正被告人個人基本情況的裁定不違法。

等待真相

服刑期間，李四強因表現良好，獲得兩次減刑。出獄時，他已經得了重病，回到老家就住進了醫院。

李奎星回憶，家人不斷與李四強進行溝通，李四強多次說出“剛到南京十幾天就被抓走”“沒有身份證”等信息。2005年以前，李四強沒有辦過身份證，李奎星懷疑有人故意讓李四強使用劉西文身份證，陷害他。

李奎星請了律師，決定為弟弟申訴。2016 年8 月31 日中午，在家人的陪同下，律師在病床前詢問了李四強的經歷，并制作了問話筆錄。然而就在當晚，李四強沒了呼吸。

2016 年10 月28 日，李奎星向龍湖區法院遞交了申訴書，他認為判決李四強為搶劫犯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且用于更名的刑事裁定書程序違法，因此要求啟動審判監督程序，對李四強案再審，并改判無罪。

2017 年3 月28 日，龍湖區法院給出回復，認為李四強被抓時身上有劉西文的身份證，身份證上的照片又像其本人，且在公安機關訊問和法院審判過程中仍繼續冒名“劉西文”。同時，法院認為用裁定書方式更正被告人姓名不影響犯罪事實認定，不構成程序違法。據此，龍湖區法院駁回了申訴。

之后，李奎星繼續申訴，遭汕頭中院駁回。

2022 年8 月11 日，利辛警方協助汕頭警方將真正的劉西文抓獲。同年9 月16 日，劉西文被龍湖分局逮捕，涉嫌罪名是搶劫罪。

之后，李奎星委托律師將劉西文被抓的情況作為新證據提交給了廣東高院。

今年2 月22 日，據廣東高院官方微博消息，李奎星就其弟李四強犯搶劫罪申訴一案已受理，目前正在審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