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健昇
(廣州美術學院,廣州 510261)
2021 年,特斯拉CEO 埃隆·里夫·馬斯克(Elon Reeve Musk)大力吹捧狗狗幣(dogecoin),讓其暴漲260倍,成為幣圈的“明星”,后來又因為其一句話讓狗狗幣暴跌40%。2022 年,有著“幣圈茅臺”之稱的LUNA 幣價格在不到一星期的時間里從將近一百美元跌至小數點后四位,近乎“歸零”,曾高達410 億美元的市值也幾乎“蒸發”。虛擬貨幣的造富神話吸引眾多投資者參與投機,但從過去的表現來看,其波動性是一般股票的數倍,不乏杠桿參與者的財富一夜被洗劫。相對于虛擬貨幣的脆弱,非同質化代幣的本質也是需要價值的錨定。基于NFT所提倡的唯一性、稀有性、不可偽造和透明性等相關特性,使其自身塑造成良好的資產印象,并為大眾描繪了一片資產市場化的圖景。
非同質化代幣的技術基礎到底是怎樣的?資產和資產市場又是怎樣與其聯系?媒介化的資產在社會結構上會有什么影響?國內的NFT 產業發展能否實現資產的媒介化?這些問題都是本文想去探究的內容。
非同質化代幣也被稱異質代幣、不可替換通證、不可互換型代幣等,發源于2018 年誕生的以太坊代幣標準——ERC721 協議,旨在用可區分的符號來區分每個代幣。
由于以太坊標準ERC-721 發行的通證占有先發優勢,市場占比較大,故NFT 常泛指以太坊非同質化代幣。而實際上,NFT 可以建基于不同的區塊鏈平臺之上,通過智能合約來實現所有權的轉移,并通過區塊鏈來記錄所有權轉移的整個過程[1]。
區域鏈平臺分為“公有鏈”(public blockchain)、“私有鏈”(private blockchain)和“聯盟鏈”(consortium blockchain)三大類。公有鏈對所有人開放,任何人都可以參與,是去中心化的代表,也是一般常指的NFT 的基礎;私有鏈只對單獨的個人或實體開放,適用于特定機構的內部數據管理與審計;聯盟鏈對特定的組織團體開放,雖然歸屬于私有鏈的一種,但具有一定的去中心化,是針對完全開放和可監控之間的一種平衡選擇。
NFT 顯示出三種屬性,使其特別適合解決數字市場中的原始所有權問題。首先,NFT 是不可互換的。每個NFT都與指定資產價值、所有權、交易權和其他屬性的數字或物理資產相關聯。其次,NFT 是不可變的,它們不能被更改或偽造。不變性源于NFT 被記錄在區塊鏈上,即由計算機和算法組成的去中心化網絡,用于驗證和驗證網絡上的每條記錄。區塊鏈確保每個NFT 都是唯一且真實的,使其對買賣雙方都有價值。NFT 信息一旦在網絡上記錄和驗證,就無法更改。最后,NFT 是透明的。一旦驗證并記錄在分布式賬本上,NFT 的財產和所有權對各方都是透明的。
基于NFT 的交易特性,國外除了出現很多開放性的 交 易 市 場, 如OpenSea、Rarible、SuperRare 和 帶 有主題性質或游戲性質的交易平臺,如NBA TOP SHOT、Decentraland、The SandBox 等,也出現了專門分析統計的網站平臺,如Nonfugible.comn、DappRadar、NFTbank 等。根據2021 年5 月份的數據,NFTs 相關市場銷售總數為25 729 個,銷售總金額為34 530 649.86 美元。
NFT 的應用領域暫時還是在初始階段,未來場景十分多元,包括區塊鏈游戲與娛樂領域、藝術品投資領域、數字版權領域、物聯網身份認證及授權、金融票據、支付領域、數字博物館及去中心化金融和元宇宙領域的數字資產等。可以預見,NFT 不但能讓現實資產數字化,也為數字資產的價值交換帶來了可行的解決方案,通過“代幣—非同質化代幣—資金”的貨幣轉換和價值交易體系,可實現異度空間對現實世界的價值轉化,在完善數字資產管理的同時,在一定程度上完成虛實交互的經濟運作閉環[2]。
從宏觀的層面來說,葛家澍認為,資產的實質是人類賴以生活、生存和發展的經濟資源。經濟資源具有稀缺性。除空氣、大洋、南極、北極等為人類所共享或主權尚未歸屬外,稀缺的資源都是有產權的(或歸國家,或歸集體,或屬于私人所有)[3]。這與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IASB)在2018 年發布的新修訂的《財務報告概念框架》中財務報表要素的“資產”定義十分接近,稱為“由于過去事項所導致的、由主體控制的現時經濟資源”[4]。資產是特定主體通過過往交易與事項所產生的具有支配運用權的經濟資源。
喬杜里(Chaudhuri)和貝爾克(Belk)將市場化定義為“根據現代的意識形態、目標和原則與文化和社會進行愈來愈多的排序”,并指出這種社會組織的轉變已經變得愈來愈普遍。市場化被描述為市場意識形態的推廣和市場向以前沒有這種力量的領域的擴張。
葛家澍認為,經濟資源(資產)的服務潛力除了可以直接出售為現金或轉換其他資產,還可以表現為:第一,在生產中可作為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并在生產后轉化為半成品、產品(或轉化為勞務),然后通過銷售,轉化為現金流入;第二,供經營和其他活動中使用;第三,作為抵押品或擔保品;第四,租賃給其他企業或單位或個人使用。
在數字領域,NFT 是可以像其他任何資產一樣買賣的獨特資產。這類數字通證可用于購買實物,如現實生活中的繪畫,也可以購買虛擬資產,如數字藝術品。房地產、債務、債券、股票、版權、真實藝術品、虛擬藝術品和收藏品都是可以被代幣化或通證化的資產。除了一般的資產買賣的基本收益方式,資產還可通過制造商品轉售、抵押和租賃等方式進行交易,而通過NFT 技術,不但能讓實物和數字媒介商品化,也能帶來各種金融化的交易手段,并打破了資產交易原有的時空界限,開拓了資產市場化的道路。
媒介化(mediatization)的概念最早由施蒂格·夏瓦(Stig Hjarvard)提出,用以指代一種制度化的實踐,即社會結構如何扮演人類活動與社會交往的資源,而人類的互動又如何作用于制度與結構的再生產。在他看來,“媒介化”可以被視為媒介與人類社會生活中的其他領域之間的結構性轉型,這一理論的前提是,媒介擁有了更大的權力以界定社會現實和社會互動的條件模式[5]。
媒介不再是被“選擇”的技術,而是成為社會和文化實踐中的一個結構性條件,同時存在于特定的文化領域和整體的社會之中。一方面,媒介已經成為所有機構運作的組成部分;另一方面,媒介又擁有一定的自決權和權力,迫使其他機構或多或少地必須接受媒介的邏輯。它既是社會與文化領域的基本結構之一,又是一個半獨立的機構,為我們理解社會的整體提供一個詮釋框架,也為公共討論建構了一個舞臺,這種結構關系的雙重性成為“使用媒介”的前提條件,從而影響著社會關系的建構。
NFT 及相關平臺的出現為社會的資產流動性帶來了新的機會和外延,媒介場域對資產場域的入侵從而產生了新的社會實踐空間[6],這個空間使“知識勞動者”和“體力勞動者”更多地轉換為“數字勞動者”,加劇了靈活就業的常態化。企業通過這個空間可以實現更多樣的營銷方案,亦可通過資產數字化以尋求更多收益和融資渠道。文化機構則能通過文化數字資產化,增加文化生產的收益和品牌的建構。該空間也會大大刺激游戲和元宇宙的發展,加快虛擬生活的發展步伐。從更為宏觀的角度來看,NFT 能成為經濟增長的有力支持,帶動上下游產業的發展,加速經濟市場的交易頻次,使經濟資源更為有效地分配。但這種技術、政策和樣態的加速變化也可能導向賭場資本主義的盛行,從而模糊了賭博、游戲和市場的邊界。
有別于國外NFT 普遍采用公鏈(完全去中心化)應用偏向金融資產的道路,中國互聯網公司受限于法律規制踐行聯盟鏈(部分去中心化),并以數字藏品概念走向文化內容產業的道路。
中國NFT 行業始于2021 年6 月,彼時螞蟻集團吹出第一聲號響,騰訊、字節、百度、京東、B 站、小紅書等幾乎所有互聯網大廠“一擁而上”,進入NFT 行業。其中,體量最大的還屬螞蟻集團旗下NFT 平臺鯨探和騰訊旗下NFT 平臺幻核。在NFT 最火的時刻,每天都有百萬用戶涌入這兩大NFT 平臺。
然而火熱的背后,國內NFT 平臺騰訊幻核和其他數藏平臺一樣,發布的數字藏品是一種非NFT 形式的數據,其數據仍由騰訊等中心化的巨頭保有。幻核更像是一個“賣圖片”的平臺,每張圖片10 元到100 元不等,每張相同的圖片可以賣一萬張。從目前整個行業不明朗的情況下看,這些圖片和網上的所有圖片一樣,不能給用戶提供真正的收藏價值。由于國內二級市場受限于政策及各平臺的相互之間的壁壘,國內NFT 平臺暫時只能通過自身搭建的一、二級市場獲利,這也是目前許多國內NFT 創業者迷茫的原因,他們做的不是真正的NFT,而是借助于用戶不懂和炒作投機的心態在做。甚至有的NFT 平臺推出的NFT 都沒有上鏈,而是直接將圖片掛在網頁上讓人們購買,這無疑是一種欺騙。
截至2022 年7 月底,國內數字產品平臺已經超過700個,多布局在小程序、網頁及移動應用端上。其中,包括數10 個具有上市公司背景的平臺,如阿里拍賣、鯨探、幻核、小度尋宇、靈犀、元視覺等;20 多個具有國資背景的平臺,如NFT 中國、Hi 元宇宙、虛獼數藏、海豹數藏、唯一藝術等;7 個具有央媒背景的平臺,如靈境·人民藝術館、時藏、新華敬藏、元什、豹豹·吉春宇宙、人民科技數字藏品、光明藝品及數百個中小企業搭建的平臺。
相對于資本的炒作和經營的混亂,國家亦傳達出對于區塊鏈技術發展治理的方針,中央財經大學年度報告《區塊鏈技術激活數字文化遺產》指出,中國式NFT 也逐漸形成了中國優勢:一是合規可控地開創了一種新型可確權、可追溯的文化消費;二是中國企業有充分的自主研發技術保障,區塊鏈技術專利發明數量領先全球;三是用戶規模優勢;四是合作共贏,傳統文化的保護、傳承與傳播因此變得更加高效;五是低碳環保,數字藏品能耗極低,不到公鏈NFT 應用的1%左右,真正做到低碳環保。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中國的資產媒介化受到強力的政治權力影響,在法律法規、制度和技術未完善的前提下,資金監控、文化內容方向、輿情監控、家庭健康(游戲上癮)等放在了高于經濟層面的優先地位,這種暫時的中心化管控政策,一方面限制了互聯網公司的發展范圍,另一方面也避免了因管控無序導致的社會、經濟和文化失控。企業在NFT 產業的發展上還在探索營利模式,由于舊有的互聯網經營“慣習”[7]和逼迫于資本追逐即時的收益,影響了對新技術的創新營利模式探索,讓大眾都有一種舊酒新瓶的印象(唯一模仿最到位的就是要求用戶每次鑄造新的NFT 都要交費,而國外已在發展免除鑄造費用的技術)。在國家的大力支持下,文化內容產業與NFT 融合夠多,如敦煌探索千年遺產數字化保護、百信銀行發行了“4inlove”四周年紀念數字藏品等,但缺乏穩定、可靠的區塊鏈和二級市場的發展動力不足,購買NFT 的行為只有收藏之名而沒有資產之實。
NFT 在中國雖然在公有鏈上發展受阻,但不礙于私有鏈和聯盟鏈的發展。私有鏈在企業與企業之間的資產交易(金融、證券)上起到積極作用,如央行發行數字貨幣就是應用的私有鏈技術。而聯盟鏈的發展方向不能全盤照搬公有鏈的邏輯,需另辟蹊徑,創造既能方便管控,又能安全可信,發揮有效的資源分配作用。要在中國建立具有普適性的NFT 市場,首先要克服的就是各區域鏈的兼容問題,這個更為宏大的基礎建設,無法通過商業資本所置身的競爭狀態中得以實現,就如支付寶和微信一樣,不同平臺是一種敵對狀態,相對于共贏,企業更傾向于獨贏。可以看出,要想有健全、繁榮的NFT 市場,不能沒有政府的身影,但是否由政府來承擔這個龐大的虛擬世界基建工程,還有待觀察和商討。
NFT 產業在現階段還有很多不足之處有待解決,如稅收、確權、數字勞動者的法律保護等問題。現階段的NFT交易缺乏法律定性,NFT 的性質到底是商品、知識產權還是資產?銷售主體是創作者還是平臺方?NFT 發布后到底是歸屬于平臺還是作者?如何保障作者的擁有權,使其不會隨平臺倒閉或數據損失而無法挽回?NFT 的稅務是屬于銷售貨物還是應稅勞務,是個人所得還是資產轉讓?這種基于共享經濟的商業模式,創作者與平臺應否界定勞務關系?以靈活就業方式參與NFT 的生產勞動,如何得到社會保障?這些種種問題都有待解答,可見資產市場的媒介化還有很長的道路要走,必須政治、經濟和文化合力才能促成,而非單向的“媒介嵌入和穿透”[8]或“技術抉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