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紅綾作品小輯

秋天，一枚葉子落下（組詩）

風，把太陽推遠了三米

又回到樹枝上

將樹葉摘掉

一群一群的葉子飄下

我認識的那枚

也在其中

我突然一陣心疼

像被什么劇烈敲打

想要扶正記憶

山坡卻是越來越斜

溫暖已隨大雁南飛

秋天，在一枚葉子身上

留下完整的瞬間

簡潔的天空下

一朵云登上很高的梯子

空氣中沒有聲響

葉子落在微涼的回首處

土地，一寸一寸發黃

給我和這枚葉子留出一塊落腳的地方

分開秋風，我看見菊花

在山與山之間

分開秋風，草亭里

我看見菊花

菊花雖美

開出的卻是寂寞

每瓣都是一種凋零

我們對視

憂傷就圍了過來

像夢在夕陽中走進黑夜

風合攏了

菊花不見蹤影

我手上空留一縷殘香

療 傷

雪原深處，她在療傷，寒冷抱緊她。

這巨大的疼，從何而來？

她要找出傷口，自己止痛。

利箭飛來，她不再躲閃。

注定的宿命，必有這一劫。

她笑著，揮舞彩羽，翩翩，宛若驚鴻。

眼角閃光。淚水掉落時，如珠子滾地，

無聲。

射箭的人，手執空弓遠去。

留下箭頭，在她的肉里發芽。

她舔舐傷口，戰栗含笑。

她要療傷，不用月光、花香、鳥語，也

不用風。

她要抓一把細細的鹽，撒在流血的傷口

上。

有的傷口要痛徹心扉，才有記憶。

有的人，用盡一生也無法忘記。

有的療傷不是為了結痂，而是啊

一遍又一遍的撕開傷疤。

茶花樹下的夢開了

昨夜，天很黑，很低

看見你

在那棵茶花樹旁

一身冷風

吹醒了那個上午

夢也在樹下開出了花

你帶著黃昏的樣子

來到這個我愛的上午

肌膚融了薄霜

天在顫抖

來吧，來吧

你沒看到花瓣上

我已敞開的懷抱嗎？

古銅色的愛人

他駛著藍色的小船出海了

螺旋槳犁開水路

白浪簇擁著向前

灰尾鷗抖落一路翅膀

我古銅色的愛人

臉上盛放著陽光的笑容

他撒下的漁網很潔白

捕捉的魚兒也很潔白

那是洗禮過的魚群

我在岸上看海

海的遠處有我古銅色的愛人

拂過他臉龐的風吹起我烏黑的長發

我想象著他溫暖的氣息

哈在我的耳垂上

我那古銅色的愛人

會在傍晚時分歸航

帶回滿艙的白魚和浪花

還有他野性寬敞的懷抱

大海的杯子

大海，天下最大的杯子

今夜

不小心被我舉起

哪兒來的力量呀

是銀河

拉著我的手臂

大海的杯子盛滿月光酒

我敬天敬地

也認真敬我自己

醉了，我就會刮起風浪

杯子不碎

我不碎，大海碎了

雪 落

大雪紛飛，一場接一場

白茫茫的落下

覆在萬物之上，所有的都潔白了

世間好可愛。我想問雪有沒有根？

雪一直落，一直落

似一群奔赴回鄉的異鄉人

我撿起一粒最大的雪

發現雪心存放著光芒

我把它輕捂掌心

雪成了一顆露珠

迎著陽光圓溜溜的笑

我忽然很愛這塵世

愛一粒雪，也愛

一顆露珠

病房里的女人

她從手術室推回病房

像只失色的蝴蝶貼在病床上

蒼白的臉不及巴掌大

長睫毛含羞草樣睡著

自始至終，她安靜的如一片葉子

風穿過她的身體

沒有絲毫波紋

病房里

日光燈、醫護服構成純白的世界

床上的女人在深度麻醉的夢里

她看見，一只白狐在哭

孤 舞

月光斜打海面，波光筑起舞臺

一條帶魚婀娜出水

柔軟的腰，在瀲滟里旋轉

雪白的線條，拋織弧光

它孤獨地舞著

像一朵寂然開花的靈魂

午夜的海，神秘而深邃

誰說不是我

前世留在水里的獨舞

重新開始

雪融的日子

柚子花呼地開了

熏風拽著大地奔跑

澄澈的湖水

枯黃在水底的柳葉兒

站出湖面，慢慢回青

湖邊的倒影

一年一年彎了

如今，瘦成一枚新芽

張德明點評

“詩歌的專職在抒情。”（郭沫若語）吳紅綾的這組詩，可以說將詩歌之抒情的職能發揮到了較高程度。無論是對秋葉、秋風之吟誦，還是對雪花、大海之描畫，詩人都能將自我情感傾注在這些對象之上，借助充滿形象性和藝術化的語言而流溢出來。

詩歌作為一種文學藝術，當然不是只有抒情。抒情的同時，詩人還要有意識地選用一些富于表現力的意象，將內心的情感具象化和形式化，并依靠這些形象的暗示，將詩人對宇宙人生的特定體驗和深切認知有效傳達出來。對于生活的發現、對于人生的理解，對于世界的領悟，吳紅綾可謂是頗有心得的，我們從詩人所描畫的茶樹的夢境、雪花的天地、深秋的情景中，都能異常鮮明地感知到。

王國維說：“一切景語皆情語。”（《人間詞話》）吳紅綾詩歌的最動人之處，在于詩人常能將自我放入詩歌的物境、意象與事項之中，從她的詩歌中，我們能處處感知到詩人之“我”的在場，也就是說，她的詩不是那種凌空蹈虛的胡亂聯想，而是與自我的生命蹤影和精神樣態相呼應的。她寫海中帶魚的游動：“雪白的線條，拋織弧光/它孤獨地舞著/像一朵寂然開花的靈魂/午夜的海，神秘而深邃/誰說不是我/前世留在水里的獨舞”。（《孤舞》）從魚的游弋中聯想到自我的前世今生，這是頗有意味的。再如目睹秋葉飄落的情形，詩人寫道：“風，把太陽推遠了三米/又回到樹枝上/將樹葉摘掉/一群一群的葉子飄下/我認識的那枚/也在其中//我突然一陣心疼/像被什么劇烈敲打/想要扶正記憶/山坡卻是越來越斜”（《秋天，一枚葉子落下》），由熟悉的葉子凋落而聯想到生活中某種不祥事情的可能出現，內心不覺生出“疼痛”的感覺，這是詩人睹物思人的一種自然的心靈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