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藝
(四川外國語大學 重慶 400031)
莎士比亞作為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劇作家,其作品多表現其人文思想或人道主義精神,同時代的劇作家本·瓊森評價他為時代的靈魂,認為他不僅僅屬于英國文藝復興這一個時代,其作品中傳達出的思想更屬于人類存在的所有時代。莎士比亞善于通過描繪性格迥異的人物來呈現人性中善與惡的矛盾沖突,進而體現和解、和諧與寬恕的基督徒式的人文主義精神。他的悲劇作品《李爾王》就是其中較為突出的代表。歷來對于《李爾王》的改寫層出不窮,在當代英國戲劇舞臺上,愛德華·邦德以其驚世駭俗的暴力政治描寫聞名,他對于《李爾王》的改寫《李爾》更是在現代時域下對經典的大膽創作。邦德通過激進的暴力和極端的政治描寫,表現新時代下突出的社會問題與人性危機,迫使我們對日益加深的非正義社會道德與政治暴力統治進行思考。
邦德將原劇中的主副兩條線索簡化為李爾王一條主線,著重描繪了李爾以及由其性格行為分化而來的兩個方向的人物形象,即考狄利婭和鬼魂,后面兩者從不同角度共同豐富了李爾的形象特征。
在莎士比亞筆下,李爾王的一系列遭遇都是個人性格和心理的結果,專制君主的自由意志決定國家的去向,他從分封國土到被女兒拋棄后陷入瘋癲再到痛苦覺醒,伴隨的是復雜的心理過程,最終在經歷了靈魂與肉體的折磨之后實現了人性的復蘇。不同于崇高的李爾王,作為一個君主和父親,因為自己喪失理性而遭受暴風雨摧殘,在苦難中領悟人性善惡,他的獨白令人憐憫與恐懼;邦德筆下的李爾更像是自作自受,被自身暴政的實施后果推翻之后幡然悔悟。人物性格因素減弱,更多的是社會與政治的反動性,祛魅之后的王讓讀者不再過多關注人物本身,而是透過其看到現實社會的政治所蘊含著的暴力。
李爾王在莎士比亞眼中,即使在暴風雨中備受摧殘,也能對民眾的疾苦感同身受,展現出一位高貴君王的氣度和胸懷。然而,邦德筆下的李爾從出場便言行不一致,嘴上宣揚建筑城墻是為了愛護民眾,是為了讓人民在他死后能夠生活在自由和平之中,行動上卻草菅人命,序幕伊始便隨意處置了一位工人的性命,前后不一諷刺地體現出其殘暴獨裁的人物特征。城墻作為一種政治視覺符號,被李爾當作實施暴力的道德借口,他的暴力政治主要就是通過修筑城墻來實施的,在這里,城墻被賦予道德和法律的名義,背后卻承載著暴力的內涵。
除了身份地位的祛魅,李爾王的精神追求也從劃分國土以求秩序井然滑落為修筑城墻以滿足個人權力欲望。境界由國和家到個人,使得李爾這個人物形象喪失了原本的高貴性,他不再是精神文明的代表,而僅僅是時代暴力政治和金錢社會的產物。同樣到了結尾,高貴的李爾王實現了與自我的和解和對他人的寬恕,祛魅的李爾在明白暴力政治的虛假之后無奈以身赴死,他無力阻止終將循環的暴力,只能用生命來控訴不應再持續下去的社會政治狀況。
考狄利婭不再是莎士比亞筆下絕望悲愴中的唯一光亮,不再是善良單純美好的象征,她在另一種意義上承襲了李爾王的血緣。邦德不相信現實中有道德化的人物,考狄利婭言必稱“善”與“正義”在他看來也只是虛偽的話語。在《李爾》中,經歷了丈夫被殺死、自己被奸污的命運后,考狄利婭決定反抗,她選擇的方式是用暴力對抗暴力,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李爾的暴力政治衣缽,她的“籬笆”意識與李爾的“城墻”政治一脈相承,雖然不再是原作中李爾王最愛的女兒,但是卻成為下一個時代的又一個“新李爾”。和“舊李爾”一樣,她也是借助“正義”的理由來實施暴力:“我親眼看著他們(指士兵)殺死了他。當時我用手捂著臉,但我從指縫里看到了一切。我看著他們強奸了我,然后約翰殺死了他們,我的孩子流產了。我什么都看見了。我一邊看著一邊對自己說,我們再也不要任由這些畜生擺布了,我們要過新的生活,要互幫互助……”①“正義”成為虛妄,“暴力”通過正當途徑循環下去,而考狄利婭也在社會政治環境下從普通的村婦變身為冷酷專橫的君王。在劇中,邦德借清醒后的李爾之口表明了他對這個人物的看法:“你(即考狄利婭)有兩個敵人,謊言和真理。你為了消滅謊言而犧牲真理,你為了摧毀死亡而犧牲生命……你的道德是一種暴力形式。”一代代君王打著為了民眾安定和國家和平的旗號,將個人的仇恨沖動演變成所謂的國家意志,道德的實質其實是暴力。
就像是考狄利婭象征著李爾可能延續的暴力循環,娶了考狄利婭、收留李爾并最終因此喪生的掘墓人鬼魂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李爾。他在李爾悲慘遭遇的時候一路陪同,批判李爾的傲慢無禮與剛愎自用,促使他從專制自我逐漸突破高高在上的個人主義,進而了解到普通大眾的生活疾苦。鬼魂帶有對人性最后良知的幻想,同時也有對過往美好生活的懷念與不舍。歷經苦難的李爾來到世外桃源一般的農村,寧靜自足,對外界的暴亂與反動一概不知或裝作不知,在邦德看來,沉溺于虛幻的人性,逃避、旁觀暴力與暴力政治一樣都給社會帶來危險。一旦沉默于暴力,那么暴力政權將會一輪一輪地無限上演,正是基于這種可能性,使得清醒之后的李爾拋棄了日漸面目可憎的鬼魂,拋棄了自我內在精神中莎士比亞所推崇的基督徒式隱忍,即使無力阻止悲劇的結局,也毅然決然站上城墻,認識自己過去的錯誤,承擔應有的社會責任。“我沒有以前那么結實了。不過仍能留下點痕跡。”②李爾付諸了行動,即使最后無力回天,難免一死,但是正如邦德所言:“他只是向那些正在學習如何生活的人表明他的姿態。”③李爾已老,觀眾正年輕;李爾已死,時代仍繼續。
邦德在提及改寫《李爾王》的動機時說道:“一個原因是,在英國戲劇里,李爾王是一種原型式的文化人物:他為文明感覺制定了某些標準——文明人應該思考和感受的方式。我認為這一點應該受到批判……另一個原因是,盡管從解決問題的方法來看,李爾屬于過去,但從提出的問題來看,他在許多方面是一個當代人物:他處理的是人類在其社會里所面對的許多難題。他充滿激情地、常常是很清楚地提出了許多重要問題,所以在這方面這個人物使我很感興趣。”④邦德將他的創作理念深深根植于《李爾》這部作品當中,總的來說就是解構文明和時代特征。邦德認為莎士比亞的地位與摩西⑤相等,但是并不承認他的劇作是“真理的最終揭示”⑥,因而他對于莎士比亞劇作中所建立的所謂道德傳統或文明模式有一定的反叛性,想要根據具體的時代進行重新闡釋或糾正,從而“使莎士比亞變得更加現代”。⑦邦德在發表的一篇名為《〈一報還一報〉中的公爵》中認為,莎士比亞的很多劇作是“對傳統的權威和被用來為其解釋和開脫的道德的全面譴責”。⑧可以看出,在邦德看來,莎士比亞筆下的所謂政治秩序并不是現代意義的政治統治,而是依靠君王個人意志的道德秩序,這一種道德秩序依賴于人的內心訴求,也是“上帝城市的現世對應”,但是隨著“上帝已死”,工業革命如火如荼進行,國家政治和社會現實不可能僅靠統治者的個人道德和心理方式來解決,更多的是涉及政治與暴力。⑨“李爾這樣的人物把個人因素和政治因素集中在一個形象上……他的心理促成他的政治行動……這意味著莎士比亞可以用個人意象和情感的個人表現來描述政治原因和事件,他可以把歷史原因轉化為個人動機的情感表現……這是一種強有力的戲劇手段。”⑩
邦德對于莎士比亞思想理念的解構與反叛也是基于對當代社會問題的反思。邦德認為莎士比亞生活的時代與我們生活中的矛盾很相似,但是“他是一個‘腐敗的先知’,我們是‘野蠻的文明’”。?不同于前者強烈的個人情感,邦德更側重于描寫現實社會中的政治因素,他將當代現實中暴虐的權力和腐朽的金錢聯系在一起,正如弗里德里希·迪倫馬特所說:“我們的時代使我們變成了政治物類,我們也只能從政治角度閱讀莎士比亞。”?
邦德對于莎士比亞的改寫是基于對既定文明的解構與時代共通性問題的回答,二者對于社會問題的發現都具有政治意味,李爾王的分封國土和李爾的修建城墻,其基本出發點都是維護政權統治。但是,二者對于問題的解決方式不同,莎士比亞著重基督徒式的忍耐,李爾王終于安定與接受是個人平和的和解,這在那個君主至上的時代是有可能發生的,但是在現當代政治社會,君主的個人情感和心理因素已不再起決定作用,考狄利婭作為民婦也可以揭竿而起,推翻政權。在這種時代里,暴力顯得尤為重要。邦德是不贊成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但是我們可以看到,在《李爾》中除了暴力之外,其他方式諸如李爾給考狄利婭寫信勸言等平和的方式并沒有起效,暴力還是有效解決方式。暴力作為全劇中心主題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是莎士比亞時代和現代社會現實的真實反映。邦德進一步擴大了暴力在劇作語言意象描繪中的具體化和實體化,使之具有濃烈的社會政治意味。特利·伊格爾頓認為邦德“對當今可能發生的核毀滅時代唯一最重要的問題——人類暴力——有過最深刻、最真誠的思考”。?在邦德看來,無論是李爾修筑城墻殺害工人、波提絲芳坦娜密謀弒父,還是考狄利婭起義反抗,這些暴力行為都不是人性所致,而是由于人類社會的功能。統治階級利用社會道德來暴力控制群眾,將一己私欲套以道德化的面具,而這種貌似正義的暴力正是人類社會的政府和法律所賦予的。在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李爾修筑城墻是為了以后的和平,兩個女兒弒父是大義滅親,考狄利婭起義是為民復仇,在這一系列正義遮掩下的工人被殺、李爾及大臣受酷刑和百姓流離失所等暴力現象就這樣成了理所應當。暴力作為社會政治核心的最大危害在于它是傳統道德、社會觀念和政治結構的產物,因而去除暴力就意味著解構文明,打破原先一整套已經建立并持續多個時代的社會秩序。
相較于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提出的悲劇使人“憐憫和恐懼”的觀點,邦德更傾向于布萊希特所提出的“陌生化”理論。所謂“陌生化”,即剝去事物或者人物為人所熟知的表象,顯示其本質,目的在于“賦予觀眾以探討的、批判的態度,來對待所表演的世界”。?比起注重觀眾的感受,陌生化更重視理性意識。《李爾》通過敘述及分析一系列暴力事件,如芳坦娜的尸體解剖、考狄利婭的被性侵等,深刻揭示出社會環境問題。考狄利婭從普通民婦到暴動領袖,邦德并沒有像莎士比亞描寫李爾王的內心世界一樣來描寫考狄利婭,而是側重于外界政治與社會對她的影響,剝去了細膩的心理描寫,去除了復雜的性格分析,留下的不再是感性的情感凈化,而是客觀冷靜的理性判斷。在他看來,盡管李爾最終通過磨難看清了人性的善惡,但是最終其選擇的面對方式卻是順從與接受,正是這種態度助長了暴力的肆虐與盛行,暴力這種政治形式產生于西方社會價值體系與結構。因此,僅僅通過觀眾的憐憫與恐懼是不足以改變這一社會現實的,只有客觀理性地判斷與界定道德體系與社會觀念,才有可能拯救錯誤延續下的社會。
雖然邦德和布萊希特在理性認識上達成一致,但是對于如何表現這一理性的方式和途徑,邦德提出的“激化效果”與布萊希特的“間離效果”相對照。?邦德意在通過激發觀眾和讀者主動地吸收和接受劇作所表達的信息,而非被動接納。這一方式著重體現為邦德在劇中通過暴力的渲染來展示社會制度的殘酷,形象刺激的語言將血腥的場面具象地擺在讀者與觀眾面前,足以使其產生“激化效果”。
邦德的《李爾》是基于現代視域下對莎士比亞經典悲劇《李爾王》的改寫,邦德將莎士比亞筆下高貴的君王祛魅為追求一己之私欲而罔顧百姓生命的殘暴獨裁君主,在修筑城墻的道德借口之下施以暴力政治。考狄利婭在沒有血緣相連的情況下繼承了李爾的暴力政治傳統,同樣以復仇和為民除害的正義理由施行暴政。而隨著象征李爾內心向往過去和拘泥于隱忍沉默的鬼魂的逐漸消散,李爾最終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堅定地選擇站上城墻。邦德在改寫中試圖解構莎士比亞所圈定的文明標準,結合時代矛盾的相似之處重新闡釋暴力及其他有可能的社會政治解決途徑,運用理性的解讀角度,揭露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現實與政治暴力,從而啟發民眾思考。
注釋:
①愛德華·邦德,陳紅薇,唐小彬.李爾[J].世界文學,2013,No.346(01):121-211.p.207.
②愛德華·邦德,陳紅薇,唐小彬.李爾[J].世界文學,2013,No.346(01):121-211.p.211.
③Malcolm Hay and Philip Roberts,Edward Bond:A Companion to the Plays[M].D.54.
④Karl-Heinz Stoll,“Interviews with Edward Bond and Arnold Wesker”[J].p.412.
⑤摩西:古希伯來民族領袖,史學界認為其是猶太教創始者。
⑥Malcolm Hay and Philip Roberts,Bond:a study of his plays[M].p.22.
⑦Edward Bond Letters[C].Vol.5,selected and edited by Ian Stuart.London: Routledge,2001,p.158.
⑧Edward Bond,“The Duke in Measure for Measure”[J].Gambit International Theatre Review,Vol.5,No.17(1970),p.44.
⑨Edward Bond Letters[C].Vol.1,selected and edited by Ian Stuart.Amsterdam,The Netherlands;Harwood Academic Publishers,1994,pp.160-161.
⑩Edward Bond,The Activists Papers[M].in Plays:Four.London:Methuen Drama,1992,p.127.
?Edward Bond,“Introduction”in Bingo and The Sea:Two Plays by Edward Bond[M].p.XVI.
?Friedrich Dürrenmatt,Writings on the Theatre and Drama[M].trans.By H.M.Waidson.London:Jonathan Cape,1976,p.152.
?Terry Eagleton,“Nature and violence:the prefaces of Edward Bond”[J].Critical Quarterly,Vol.26,No.1&2(1984),127.
?貝托爾特·布萊希特.陌生化與中國戲劇[M].張黎,丁揚忠,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30.
?Edward Bond(interviewed by Christopher Innes),“Edward Bond:from Ra tionalism to Rhapsody”[J].Canadian Theatre Review,Vol.23(1979),p.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