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膝蓋

賀予飛

翠雀

你說它是藍色鳶尾，我后來才知道

是翠雀，就像我們來自不同世界

帶著模糊的面孔

在海拔兩千五百米，每株植物

忙著發射信號。手機無法連接網絡

我收到了翠雀的花語

清靜，正義，自由，輕盈

我并不能把任何一個詞帶走

但還是忍不住想摘下它們

這十年里，學院不斷地教我

如何下定義，如何制造新鮮術語

一個見習生從階梯教室被客車踉蹌著

拋進長滿細刺的草叢，直到手指

滲出血珠，才折下有關植物色彩學

一條蹩腳的闡釋

你說，藍得發紫是一種包容

我說她是偏執

這致命的誘惑，仍然試圖征服

那群被大風吹得散架的人

胡蘿卜小姐

凝視這具長著皺紋、褐斑的身體

一根胡蘿卜來到了晚年

周圍都簇擁著剛擦凈泥土的新鮮面孔

它被壓在最角落處，蔫黃的莖葉露在外面

一只手臂在呼救

那種微弱的聲音，只有你能聽見

當你努力翻找出這只胡蘿卜

如同握住，另一時空的自己

年輕的記憶如潮水涌入

無形雕刻

女人端坐在售貨柜前，晚上十點

店鋪周圍的燈光已熄滅

她的臉上泛著金光，笑容連帶法令紋

如刀刻般扎進你的心里

身旁的項鏈、手鏈如藤蔓生長

這是你第一次看到，人

被黑夜雕刻成器物

總有什么懸在頭頂

如果把這一秒當作十年

你也見過一個拿命寫詩的人

如今他居住在金屬制作的城堡內

榆葉梅的勝利

一掛鞭炮佯裝成榆葉梅

在你靠近之時，引線點燃了嘶嘶聲

如何吸引行色匆匆的路人

是植物競爭學的必修課

雖然你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仍舊被一串榆葉梅襲擊

它在你的體內炸響

貪婪，憤怒，驚喜，尖叫

每一朵都有不一樣的情緒

在所有粗暴的進攻方式里，你從未想過

被一根手指大小的榆葉梅

摁住頭頂

蜜蜂的膝蓋

這里能望見整條街的綠意和教堂

我正在碼字，一個中年女人帶著孩子請求道：

“我們有三個人，您能否幫忙換個位置？”

我換到旁桌，中年女人道了三次謝

孩子的父親姍姍來遲。桌上飄來披薩和炸雞的香氣

父親詢問是否太辣，孩子搖搖頭

這期間，母親給孩子讀了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

不一會兒，孩子吃飽玩去了

飯桌上的兩人，此刻陷入長久的沉默

只有幾個網紅妝美女在遠處窗戶前擺弄姿勢

在余光的凝視中，他們如陌路一般起身

然后恢復親密的模樣

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周末，在蜜蜂的膝蓋上

我撐到電量耗盡的最后一刻

窗外的懸鈴木隨風晃動了整個下午

楊樹縱隊

枝干長大后不是朝上挺立

而是匍匐、蜿蜒

葉片在發光，一張臉上閃動的淚

楊樹，是否也有性別

失去吉他、書籍、鋼筆和方向盤

抹掉所有身份與職業標識

光滑的那棵

是雌樹。沒有了面容

在百余種楊樹里，究竟哪一片葉

是你？雖然成了三個孩子的母親

你卻只能靠童年的經驗去指認

那些在戈壁上東倒西歪的

也叫楊樹。喜陽光，耐寒

是你的本性，如果有人不相信

請望向身后，樹葉密密麻麻

一節高過一節，朝太陽

伸出空空的手掌

一星半點的云

就在剛才，這里發生了一場云的風暴

這多么像你，固執地想要

把天空填滿。我第一次感受到

徒勞的愛

風，是無情的驅逐者

在一望無際的藍色里

你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只有我明白，那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長久的忍耐

博士后公寓外的等待

兩臺挖掘機是高速時代的巨臂

在轟隆轟隆的聲浪中

一個騎女士摩托的男人飛馳著

他在博士后公寓對面熄火，取下頭盔的那刻

才恍然發現，是我的導師

帶著與重型機械格格不入的氣質

他的皮質手套已經出現幾道老化的裂紋

與此時新填的柏油馬路，形成某種反向張力

他把一封來自北京的順豐文件遞到了我手上

里面蓋上的紅戳移走了我頭頂的一塊巨石

不過，我并沒有因此而輕松

也許多年以后，我都無法擺脫

巨石和它投射的陰影

但那輛摩托車，從兩只挖掘機巨臂中沖出的軌跡

將在我人生的稿紙上

不斷復寫

學府路漫步

沿著月亮背后廣闊的暗部深入

你能聽到咀嚼的聲音，消化不了的事物

帶著幽藍鑲嵌在空槽內

大多時候你不會抬頭，凹凸不平的心事被壓住

千軍列陣襲來，如何才能抵達終點

文人的筆墨被數據量化，你把金屬焊進身體

機器不停地發號施令，直到某天你抬頭

發現那道明晃晃的傷口

和身體里的一模一樣

后面跟著被軟組織包裹的，無盡的夜

如同巨大的胃在運轉

一種恒久忍耐的愛

讓你背負月亮的命運

競速時代的慢速秩序

從學府路到洪樓教堂的路上，臺階只有一人寬

不斷側身讓路，成為我們的通行準則

一個小女孩凝視著教師公寓探頭出來的薔薇

時間在此刻靜止，那是屬于她的薔薇

“發什么呆，咱快點走！”她的媽媽一把將她拉走

伴隨著這個聲音，整個單行道被按下加速鍵

高聳的教堂已進入封頂階段，建筑工人們忙碌著

唯獨那個在塔尖屋檐上踱步的人

用他周圍的五平方米，制造了一套慢速秩序

這格格不入的場景帶著危險

和詭異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