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凡,姜金鎮
(湖北美術學院 湖北 武漢 430205)
悲劇是藝術的母題之一,“沒有悲劇的藝術就是藝術的悲劇”。事實上,要更完整地了解葉佑天詩意動畫在中國藝術/精神史中的意義,必須將其與一種更為久遠的學術傳統,更為深刻的精神迷思聯系在一起,才能做到通透領悟。鑒于此,本文從葉佑天近年創作的代表性作品入手,深度解讀反復出現于其作品中的多組重要意象,品讀其中的悲劇美學意味。在葉佑天詩意動畫作品里,集中體現的整體意象有三類,其一,作品涉及藝術家成長中所經歷的生活和精神的雙重磨難,受眾總能從凄婉的影像中感受到無形的孤寂與悲憫;其二,作品中多次植入藝術家面對現實環境的紛擾與嘈雜,受眾會不自覺從影像中解讀出文人傲骨與隱逸;其三,作品中帶有濃郁的鄉土審美取向,呈現出既有中國傳統藝術共性的內在意蘊,又具有藝術家個性抒發的外化情愫。本文從葉佑天詩意動畫悲劇精神“苦難、悲憫、詩情”這三個層面展開論述。
人對苦難的理解分三個層次,一是痛感,是基于肉體的感受;二是痛苦,是基于心理的體驗;三是苦難,是基于靈魂的沉痛。葉佑天詩意動畫旨在揭示人類靈魂,這與其人生閱歷密切相關。在成長的歲月里,他與同齡人相比,多了些許磨難,這使得他在創作中會不自覺以詩意動畫為載體進行情感抒發。其實,以苦難方式進行詩情敘事,本是一種精神的深度滲透的范式,只是葉佑天較早就意識到并牢牢占據著詩意動畫與靈魂溝通的通道,如一名無畏的潛泳者,時時潛入苦難感受最隱秘的深處,獲得常人所無法體驗的沉重。
1.物質匱乏與精神豐盈
在葉佑天詩意動畫中,我們總能感受到凄美的生命原力、生命悲情,他的作品歷來在形式語言上簡單明晰,純潔天然,即使是缺乏藝術訓練的受眾也可以理解,它是一種在“語言底座”上生生不息運行的影像作品,這種粗放的表達與其生存環境不無關系。
葉佑天1976 年出生于湖北省孝昌縣八葉榨。在20 世紀70 年代,這里同全國大多數農村一樣,貧窮但處處充滿了人性的溫暖。在他的詩意動畫中,我們經常能觀摩到荒山、星河等枯敗陰冷的景象,這完全可以確證葉佑天童年生活的艱辛。譬如,在《八葉榨》中,野狗咆哮、老牛負重、危房叢生等一幕幕他兒時生活的場景在影像中出現,受眾在觀影時,不難感受到塵世物質的極度匱乏。時過境遷,與多年前溫馨的場面相比,一種巨大的失落感讓葉佑天在創作時不自覺營造出極具悲劇色彩的視聽意味。由此可見,這是藝術家試圖對時代有所超越,在《八葉榨》中構建時代價值:物質匱乏,精神豐盈。當下,我們常常一面感受著至悲帶來的沖擊,一面批評著創作者的殘忍冷酷,葉佑天的詩意動畫選擇將“永不滅亡的溫暖”和“把美撕碎給人看”結合,在他看來,物質匱乏與精神豐盈,分別代表著不同的悲劇審美特質,這正是葉佑天詩意動畫悲劇美學精神內核的表達方式。
2.親情缺失與念親焦慮
從葉佑天詩意動畫的構想來看,《傷逝》最能體現他的情感世界,該片是2017 年他為紀念伯母而作。葉佑天年幼時隨伯母在農村長大,多年以來,在農村度過的那段美好的時光總能讓他感受到人間溫情。該片用淡淡的思念著力刻畫了一幕幕逝去的動人場面,讓他在親情缺失的記憶中體驗人間溫暖,將該作品視為以動畫譜寫念親恩的典范之作絕不為過。事實上,葉佑天的苦難親情正是受害于這種噬心而綿長的分裂體驗,對親情的渴望亦是格外艱辛的,甚至充滿死亡感。為緩解在長期親情缺失狀態下產生的精神焦慮,2018 年,葉佑天又創作了一部根據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背影》改編的同名詩意動畫作品,這部作品涉及更多個人的親情體驗。年過不惑的他試圖以作品向自己和解,向親情和解。葉佑天的詩意動畫有著超越時代的親情意識,能夠在親情缺失與焦慮的狀態下冷靜思索人性,這無疑為藝術動畫的人文精神原本微弱的火苗增添了一把柴薪。
1.孤獨與從容
馬爾克斯曾言:“生命從來不曾離開過孤獨而獨立存在。無論是我們出生、我們成長、我們相愛還是我們成功失敗,直到最后的最后,孤獨猶如影子一樣存在于生命一隅?!比~佑天有著深厚的人文底蘊,在詩意動畫中對于“孤獨”意味的提煉就是最好的證明。在詩意動畫《谷幾居寒》中,面對職場不快,藝術家以傳統文人“秋江待渡”的方式建構了一幕“夜雪靜坐”的孤獨。他以獨特冷峻的審美情懷、枯澀的語言,表現了個人面對不如意在湖邊思考的景象,作品充滿酸澀、倔強及寧靜淡美的意味,體現出藝術家不愿從眾如流、屈從命運的心理狀態。該短片具有抒情詩般的感染力,這種散淡的悵然若失、孤寂與從容并存的詩意營造正是葉氏詩意動畫悲劇美學的一大特色。
2.迷茫與頓悟
生活中總是充滿各種各樣的不確定性,對未來的迷茫似乎充滿每個人的成長歷程。葉佑天在成長過程中反復經歷著“尋找—反叛—回歸”的過程。青年時期,他遭遇過諸多人生的不快,也時常深陷迷茫,《塵一思鯤》就是對他面臨困惑和茫然時的立體描述。該片以“莊周夢蝶”為故事原型,刻畫了現實中的我們日日為物質奔波,時時迷茫困頓的心理。短片運用現實與夢境、本體與觀照的重疊、并置和滲融,使情節充滿了不確定性。葉佑天在詩意動畫中構建的迷茫與頓悟是內在的努力超越世俗的艱難,以悠然出世的心態面對人生的迷茫,通過與神對話而獲得自我靈魂解脫,構成了葉氏詩意動畫獨有的悲劇美學顯現方式。
一個藝術家所有的遭遇,事實上都會成為他自體豐富性的一部分。葉佑天多舛的人生經歷,使得他有著心系蒼生、心憂天下的情懷,對人間的苦難有一種博愛的眼光,在詩意動畫中,他時常試圖通過詩情敘事的方式把人世的苦難描述出來,反映社會現實。正如《八葉榨》中的描述,藝術家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出生地八葉榨,走進村子,面對兒時玩伴的滿頭白發,心酸不已。他快筆書寫《今夜,我就躺在八葉榨》,并以悲憫之心創作了詩意動畫《八葉榨》,該片講述了藝術家滿懷鄉愁之意回到故鄉后經歷的點點滴滴,并以相對自由的創作手法,注重主觀處理,在黑白塊面化與版畫點線韻律中探尋形式美。由此可見,葉氏唯以詩意動畫為載體才可將全部的悲憫情緒傾訴出來。
葉佑天有著同齡人所沒有的人生閱歷,一直在學習與工作的兩極中探索,這造就了他超乎常人的隱忍力與“不服從”的個性。在《月迷藏龍》中,葉氏對各類人云亦云的“常識”不自覺實踐了“不服從”態度,它能清晰表達葉佑天個人的生命態度。在該片中,藝術家用以景傳情的視覺模式展示了一個令人傷心慘目的朦朧世界:霧氣彌漫,月色凄迷,生存環境隱沒不見。藝術家在該片中也采用了借典喻情手法,透露出強烈“堅定與不服從”的批判口吻。筆者以為,正因如此,葉氏的詩意動畫才有了靈魂,才有了屬于他本人拷問靈魂的手段,才可以引發受眾情感與精神的共振。
葉佑天在國際動畫領域享有“視覺詩人”的美譽,韓國張東烈教授、日本著名動畫藝術家山村浩二都曾公開撰文評價“葉佑天的詩意動畫是以情創作,以藝抒感,刻意追求詩性美的典范?!钡拇_,在葉氏影像的詩性表述中,我們能感受到他那種“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命態度與文化情懷。
湖北孝昌是葉佑天的故鄉。他的詩意動畫中經常出現“故鄉”孝昌的影子,或許是源于童年的深刻記憶,孫立軍教授曾說,“葉佑天是一位善于以故鄉風光和敘事為題材的詩味極濃的動畫藝術家”。由此可見他對故鄉的摯愛,這使其傾盡所有情感描繪這片滄桑的土地。在他的詩意動畫中,所描繪的鄉土純粹而不造作,鄉村生活雖然場面不大,景物不多,但鄉土氣息濃郁。這類代表作有《門口塘》等?!堕T口塘》講述的是藝術家成長的三個階段:年幼、成長、回望。全片以抒情的格調,散發出輕松愉悅的氣息,描繪了處處充滿溫情的景象。葉氏的詩意動畫,讓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再次呈現在受眾眼前,陡然打開了人們塵封的記憶,賦予受眾一種“憂傷”的體驗,這正是葉氏為“城市流浪者”堅守的最后一片精神家園。
鄉村風景的描繪是現實主義的如實陳述,意境營造則更多是靈魂志趣的審美表達。葉佑天以大量的意象組合與隱喻表達賦予“故鄉”獨立的人格與品性,表現傳統華夏家園堅韌的生命力量。在詩意動畫中描繪鄉村風光時,葉佑天將中國水墨畫、水印版畫的表現形式融入畫面,以實寫虛。詩意動畫《寂雪孤飛》在具象中抽離出形式美感,寫意中尋求抽象意味。藝術家將意境、東方情調和民族氣質的表現置于首要地位,從東西方視覺藝術之間尋找一種單純的契合點,并嘗試在中國各類藝術之間尋求動畫表現形式的融合。葉氏詩意動畫的造型和用色技巧方面雖源于版畫與中國水墨畫,但意境卻更多綜合了視聽藝術的美學思想。這種以現代技法表現傳統藝術元素的手段,具有濃郁的中國式審美意味。
葉佑天詩意動畫還有明顯的“逃遁隱逸”文化特征,人生的閱歷坎坷多舛,相較于同齡人,本碩博學習及初入社會階段,均顯示出他極強的入世智慧與才情,只是時運不濟,其大失所望而決意遠離浮世。葉佑天平素受儒道釋浸染,其作品多染上了濃厚的神秘冷峻色彩。詩意動畫中之“蒼蒼茫?!辈辉谏裥裕谌碎g性,其大量影像作品的景象要么顯示凜然寒冬、漫天大雪,充滿對世間的厭倦,即便是炎日之景也充滿寒意,春意盎然中也溢出幽冷?!盾黎笠莩恰匪枋龅木褪撬囆g家最真實的現實寫照,在喧鬧的城市中,主人公緩慢掠過喧嘩的街道,與為了生活而奔波的上班族形成鮮明的對比。葉佑天將實拍影像與動畫相結合,移情于景,多以“散淡”來表現意境的情致與格調,視聽上更注重具象中的抽象美感。作品中一匹若隱若現飛縱于天際的野馬和現實環境構成巨大沖突,淡定的道者漫無目的地穿行于日月之下,給人以無限的想象空間。當野馬消失后,藝術家獨自坐在自己的生命小舟中,再次落入繁城。但此時的繁城絕非彼時的繁城,它是藝術家“離城”后,面對現實世界重歸心隱的境界的心靈之城。藝術家在影像中將文人的傲骨與對現實的嘲諷進行詩性結合,并隨風駕舟搖曳駛向精神彼岸。
苦難、悲憫、詩意是葉佑天詩意動畫悲劇美學的三個維度,他用作品承載著自己的精神痛苦,思考著人生的意義。他把悲劇性看作是人生本身具有的體驗,并賦予詩意動畫以崇尚和美的價值因素,這一切共同組成葉佑天詩意動畫悲壯的生活圖景,這是葉佑天詩意動畫作為中國特色動畫藝術形態,哲理意蘊被廣泛認同的因素,也是中國動畫悲劇美學魅力“直擊人心”的深層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