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洋揚
(贛南師范大學科技學院 江西 贛州 341000)
丑角,是贛南采茶戲中最重要也最有特色的一個表演行當,舞蹈在贛南采茶戲丑角表演中的地位至關重要,它豐富了贛南采茶戲的藝術表現力,展現著贛南客家人獨特的草根特質,具有清新自然、活潑風趣的藝術風格。對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的美學研究是很有必要的,在中國傳統哲學思想的觀照下,特別是以老莊哲學為依托,剖析其美學表現是對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的本質升華。
老莊哲學講“不言之美”,所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圣不作,觀于天地之謂也。”(《莊子·知北游》)意思是天地最大的美德是沉默無言的,一年四季有明確的規律,萬物有其固定的道理,然而它卻不加以解釋,所謂“圣人”,正是通過推究天地的美德而知曉了萬物生成之道,因此思想境界最高的“至人”,是通過模仿天象而自然無為,大圣人也從不需要刻意去創造什么,如此說來,他通過觀察天地大道而通達了這一切。因此,老莊哲學思想中的“不言之美”即“道法自然”,真正對美的欣賞是一種超越人的知識判斷和情感活動的欣賞,是一種“道法自然”中的精神自由與超越,是一種“自然全美”。
老莊哲學“不言之美”的理性思辨打開了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道法自然”之門。客家人作為贛南采茶戲的創作主體,其族群文化、精神內涵等對贛南采茶戲的形成與發展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客家人源于中原漢民族,是漢民族的一支,在歷史上經歷了數次大遷徙,這使客家人養成了堅忍耐勞、勇于冒險、團結奮進的性格特征,鍛造出客家人樂生邁進、勇敢豁達的精神。客家人是“自然環境和人為環境影響或選擇下的適者”,“逢山必有客,有客必住山”,客家先民在扎根山區、艱苦創業中飽經風霜,他們習慣了在大自然中與飛禽走獸、花鳥魚蟲為伍,對天地萬物產生了濃厚的感情,形成了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存觀念,并把這種艱苦開墾的艱辛轉化為“達自然之性,暢萬物之情”(《老子注》第二十九章)的“自然全美”之境,深刻體現著客家人“道法自然”的美學觀念與“不言之美”的審美認同。
從題材內容方面來看,眾所周知,贛南采茶戲的題材內容有的取材于最底層勞動人民日常生活,有的是取材于手藝人生活,有的是取材于夫妻家庭生活,有的取材于人情來往,有的取材于江湖術士、三教九流生活,沒有一個是表現公子佳人、王公貴族等遠離平民生活的內容。這些內容都是藝人們體驗過、思考過的,也是觀眾清楚地看見過或體驗過的。贛南采茶戲對重大政治斗爭和激烈的武裝沖突以及宮闈生活的題材顯現出陌生化,即便偶爾要表現某個上層大人物,其也以普通人物的面貌在劇中出現。贛南采茶戲及戲中通過丑角的舞蹈表演所表現出來的內容,都以勞動人民自己為主體,表達他們對生活的態度,展露他們自己的喜怒哀樂,表現他們自己的情操,回歸自己的勞動生活,回歸到不受束縛、精神快樂的“自然全美”之境,體現著贛南采茶戲在題材內容方面的“不言之美”。
從戲劇結構方面來看,也普遍體現著“不言之美”。如《睄妹子》是由幾段歌舞組成的,從米童哥未見其人而先聞其聲的“叫頭”開始,一直到結束,通過一段單人歌舞和四段雙人歌舞,充分展現了農家青年的情愛美,毫無雕琢之意,整段都流露出自然清新之感,表演得行云流水。戲中《米童上路》的舞段,米童手執彩扇,一路歌舞前行,運用“剪刀跳”“過橫排”“上下水飄飄”等丑角舞蹈動作,結合“矮子步”“單袖筒”“扇子花”的表演技巧,生動地表現了米童去妹子家中的歡快愉悅之情,表演自然活潑,充分體現出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道法自然”之美。
綜上所述,老莊哲學視閾下的“不言之美”,是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美的本體。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注重人與自然的和諧,強調丑角個體的感性存在,追求人的精神自由,以舞蹈暢萬物生命之情,表現出一種自然和諧、順應萬物的生命境界。
老莊哲學在對美的意境表達上,體現的是“歸復自然之道”,是主體對自然的親近以及歸復自然的強烈渴想,從而獲得生命個體的內在超越及對個人命運的釋然。因此可以說,這種趨向個體心靈與宇宙萬物、天地自然地合而為一,便是老莊哲學“歸復自然之道”的內涵,反映在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上,體現的是“天人合一”的美學境界。
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從表演動作與表演創作兩個層面來說都是以“歸復自然之道”為旨歸的,以便在藝術審美中達到一種“天人合一”的境界。下面,筆者將從這兩個層面進行論述。
1.表演動作層面
贛南采茶戲丑角的舞蹈表演是以“歸復自然之道”為旨歸的,其審美理想是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所謂“天人合一”的境界,強調的是物我間的互感互動,就是在人與自然的交感融合中尋求美,表演者的心靈與自然萬物渾然合一,從而使表演者突破有限的感性生命的局限,通達到順任自然、與天地萬物合一的無限之中。筆者將從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動作形態與動作要領、動作規律兩個方面來闡釋。
(1)丑角舞蹈動作形態與動作要領
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十分重視“歸復自然之道”,在感性的自然形態中直探自然萬物之機心。
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的動作形態中有許多摹擬自然,特別是動物形象的象生形造型,藝訣曰:“飛禽走獸老虎猴,采茶動作它都有”,如“黃狗伸腰”“青蛙戲水”“貓兒探夜”“蝴蝶采蜜”等,這些動作形象地凸顯了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動作形態的“歸復自然之道”;還有許多反映日常生活情趣的虛擬性動作,如摘茶、炒茶、上山、跳澗、劃船、砍柴等,這些動作是對生產、生活動作的直接模擬,再經過藝術化的提煉、加工。由此說明贛南采茶戲丑角藝人善于從自然萬物、生產生活中提煉動作以美化舞蹈,體現著老莊哲學中的“歸復自然之道”。
舞蹈動作的表演要領也遵循著“歸復自然之道”,生動體現在先輩藝人傳下的藝訣中,如“矮子步”的藝訣:“老虎頭,鯉魚腰,雙手柔如月,下身輕飄飄……”又如:“蛤蟆腿,狗牯尾,三節腰、筲箕背,畫眉跳架,賊手側腳側背……”再如耍“單袖筒”的動作要領藝訣:“擺動像狗尾,站勢吊馬腿,游走像蛇過,龍頭又鳳尾。”這些表演動作要領藝訣都是老莊哲學“歸復自然之道”的生動體現,充分反映出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者與自然互交互感,在感性的自然形態中直探自然萬物之機心,從而在舞蹈表演層面直探“天人合一”的美學境界。
綜上所述,贛南采茶戲丑角的舞蹈表演在動作形態與動作要領上皆以“歸復自然之道”為其旨歸,從外在來看是丑角表演者對自然外在摹擬的再現性合一,是身體與自然的互動,實質卻是心靈與自然的合一,這是對“天人合一”美學境界的強烈追求。
(2)丑角舞蹈動作規律
中國哲學強調處處皆圓,圓形思維是中國傳統美學重要的思維方式之一,亦是老莊哲學“天人合一”思想的符號顯現。
在贛南采茶戲丑角的舞蹈表演中,“圓”是一切動作的起始與準則,它是指動作與動作之間的轉換要渾然一體,動作銜接要自然柔和,它首尾相接,環環相扣,要求動作運轉自如,不見棱角。在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動作運轉過程中,手臂的基本形態就是要保持一個圓弧形,運行的線路也是走“圓”的路線,支撐手臂運轉的力度更要圓潤。如走“矮步”時,要求兩臂始終成弧形上下自由擺動,其中的“雙手娥眉月”亦是雙臂如弓圓,三節成曲線,舞蹈時猶如滾珠在里面;又如甩“單袖筒”,從曲開始,經過胸前向外弧線一甩,此時各部位應是一個圓形,謂之大圓,同時手腕在胸前一晃,早已構成了一個小圓,大圓套小圓,小圓伴大圓。
舞蹈動作中的“平圓”“立圓”“八字圓”這“三圓”運動路線也是“圓”的變形與演化,在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中,“三圓”的運動路線被運用得出神入化。如屬“扇子花”表演技巧中的“推磨花”,要求手腕稍提向右前推腕經前向左來回不停地劃“平圓”;“滾龍花”要求抖扇的同時在身前劃“八字圓”;“八字扇花”要求動作開始手腕轉動劃豎的“八字圓”將扇子轉成圓球狀等。同時,在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中,不但身體四肢的一舉一動要注意“圓”,在動作與動作的轉換銜接中也要注意運轉自如。
由此可見,老莊哲學“天人合一”的美學境界在贛南采茶戲丑角的舞蹈表演動作規律中被發揮得出神入化,以“圓”的運動路線作為其運動規律并貫穿始終,充分體現了身體與自然的“天人合一”,是“歸復自然之道”在動作規律中的形象外化顯現。
2.表演創作層面
贛南采茶戲丑角的舞蹈表演是以“歸復自然之道”為旨歸的,其表演創作方式是“不作”而任由自然的,是“天人合一”美學境界的體現。
在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中,創作者和表演者憑借自身對生活的體驗去感受生命、思考人生。體驗這一情感行為作為藝術本體論的范疇,直接切入生命真實,創作者和表演者以生活為經驗,創造了形形色色的舞蹈形象、舞蹈語匯,這些都是他們對生活對象藝術化的認識,在體驗中,凝聚了主體精神和生命意識。這種突入生命本體的“物我無間”,使他們體驗到了“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的“天人合一”境界,使悠然享受整個表演創作的過程成為可能。
以《劉二上路》為例,劉二,反丑,是贛南采茶戲丑角表演中的經典人物,其舞蹈表演生動詼諧、滑稽幽默,在這段表演中,贛南采茶戲三大表演技巧——“矮子步”“單袖筒”“扇子花”通過丑角演員生動的表演創作有機融合,完美呈現。在這一舞段中,一系列的“矮子步”“滑步”“蜻蜓點水”等步法形象凸顯了劉二去見黃四妹途中急不可待而又滿懷激動的心情。劉二以一系列輕快滑稽的“矮子步”上場,行至舞臺中央定立,兩個滑步后接“龍頭鳳尾”與“拉牛上坡”,提起黃四妹的樣貌,劉二在“矮樁”后接“烏龜爬沙”,緊接著又從“滑步”中接“龍頭鳳尾”。舞至最后,“烏龜爬沙”緊跟一系列“矮步”“滑步”“頓跟步”,表現出他要去冷水坑尋找黃四妹急不可待而又熱切渴盼的激動之情。在這段表演中,表演創作者將自然物(一系列摹擬動物形象的象生形動作)賦予形體動作(舞蹈表演動作)之中,而這一系列摹擬動物形態動作置于整個舞段也不顯突兀,亦毫無違和之感,反而為整個舞段增添了生動詼諧的情趣,使表演更富生機,凸顯其表演創作體驗的天機自放。
在整個表演創作過程中,表演創作者始終保持身心與自然為一,在“心”與“物”互感互動中超越機巧,任由自然,是“物我無間”“天人合一”境界在表演創作層面的體現,也是老莊哲學“歸復自然之道”的生動顯現。
綜上所述,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在表演動作層面與表演創作層面都是表演創作主體對自然的親近以及歸復自然的強烈渴求,從而獲得生命個體的內在超越。老莊哲學“歸復自然之道”的內涵,反映在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動作層面,體現的是“天人合一”的美學境界,反映在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創作層面,體現的是“心”與“物”交感融合后的“物我無間”。
天地之美并非與人活動的世界無涉,我們千萬不要將此理解成:中國美學強調自然是最美的,人創造的東西不如自然。①老莊哲學強調的天地之美是一種“自然全美”,即自然才是最高的美,但這里的自然并非絕對的外在物質世界,也不是西方美學中說的感性實在,而是人內在精神與客觀自然相互交感所產生的“大美”,并不是說人為的美不如外在自然物美。
老莊美學強調自然是最美的,但也絕不是說人為的美不如外在自然物美,通過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中大量反映日常生活情趣的虛擬動作可以鮮明體現出老莊美學思想中的“天地之美非與人活動的世界無涉”這一觀點。
由于贛南采茶戲反映的大都是贛南客家人的生活片段,因此丑角舞蹈表演動作很多都是從勞動生活動作中提煉而成的,有諺語形容——“上山下山推車挑擔,關門開門梳妝打扮,上樓下樓繡花做鞋,摘茶炒茶乘轎坐船。”這些舞蹈動作形象都是對贛南客家人生產生活的直接模擬,再經過藝術化、美化的提煉加工。這些反映日常生活情趣的虛擬動作有:挖筍、砍柴、鋤地、打豬草、撿菌子、種茶、摘茶、炒茶、補皮鞋、磨豆腐、打鐵、賣雜貨、補碗、補缸、劃船、跳澗、過橫排等。
再如道具的運用,這些道具都是人們在生活中常帶、常用的物件。如茶農炒茶時用以扇茶和日常生活中人們用以扇風的扇子,如:摘茶時的“平端扇”、炒茶時的“搓手扇”、遮陰時的“遮陰扇”和摸黑時的“探路扇”等。扇子是茶農炒茶時用以扇茶的,在生活中是常用之物,舞臺上亦是用得最多的、最具有表現力的道具。耍“單袖筒”也是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的獨特形象,它區別于其他戲曲舞蹈雙袖起舞的對稱格局,男上衣左袖比右袖加長66 厘米。據說,這也源自日常勞動生活,傳說它的來歷是:舊時茶農出門勞作,腰上會系一根腰帶,有時解下來扇風,有時用來擦汗,有時又會搭在肩上挑擔等,“單袖筒”即從這些生活動作中衍變而來。左手耍“單袖筒”與右手舞“扇子花”的配合表演,使得其舞姿形態無拘無束,具有濃厚的鄉野氣息,極富草根性,這些摹擬日常生活情趣的虛擬動作亦是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形態的一大特點。
因此,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中大量反映日常生活情趣的虛擬動作體現了老莊美學思想中的“天地之美非與人活動的世界無涉”這一觀點。
老莊哲學視閾下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的美學表現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即“不言之美”,“歸復自然之道”和“天地之美非與人活動的世界無涉”。
老莊哲學視閾下的“不言之美”,是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美的本體。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注重人與自然的和諧,強調丑角個體的感性存在,追求人的精神自由,以舞蹈暢萬物生命之情,表現出一種自然和諧、順應萬物的生命境界。
老莊哲學“歸復自然之道”的內涵,反映在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動作層面,體現的是“天人合一”的美學境界,反映在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創作層面,體現的是“心”與“物”交感融合后的“物我無間”。
同時,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中大量反映日常生活情趣的虛擬動作,體現出了老莊美學思想中的“天地之美非與人活動的世界無涉”這一觀點。
本文以老莊哲學為依托,研究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的美學表現,是對其舞蹈表演的本質升華,為基于老莊哲學的贛南采茶戲丑角舞蹈表演美學建構奠定基礎,為人民群眾全面深入了解該劇種,走向“文化自信”,促進贛南采茶戲保護、傳承與創新,提供美學支持。
注釋:
①朱良志:《真水無香》,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8 月版,第43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