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組詩）

◎藍 藍

[有所思1]

但那不一樣的是：

生活在水底的人們應該浮上來

換氣，沉浸于“靡靡之音”，

繼續相信愛，即使你能聽到

鞭子在隔壁嘯叫；

堅持在波浪上種一片水稻，

用陽光的影子畫生活的草圖；

應該不只是吐泡泡，哪怕

被迫待在沉船里——用各種方式說話：

發明新的拼音，新的蘇美爾語，

新的甲骨文——在紙上

大腦的意識屏幕上。爬上奧德修斯的船

在甲板上跳舞，用船槳

推開五億萬噸黑暗的壓力。

或者至少，抱緊內心的傷口，

在沉默里分泌你幽亮的珍珠。

[神秘主義]

二十世紀，我們都是

洞穴和迷宮的愛好者

是被催了眠的世界游客——

昏迷于語言的詩人

沉醉于哲學的大師

對畫像磕頭的香火過敏病人

敲打琴鍵、貴族級手指的主人……

太多了！偉大深奧的神秘主義

不可言說的秘密——

我能說點兒實話嗎？

只有算盤不神秘

只有慘叫不神秘

只有突然消失的半爿腦袋不神秘

只有失聯的人、攪動世界的人

——才是時代的定居者

他們，一點兒都不神秘。

[有所思2]

每天臨近黃昏

在附近的森林公園奔走。

高大的楊樹和矮一點的柳樹、槐樹

以及果子掉落在地上的海棠、黑棗

被游人摘光了的山楂、柿子——

在秋風中搖曳葉子，迎著陽光

低處是大片的野蘆葦、矢車菊

紫色的桔?；?，無名的野草鋪展向遠處。

我在這里安頓

世間無法安頓的苦痛、疑惑

無論是池塘還是高坡

都在悄悄傾泄著對人類的憐憫……

而我大步疾行，就像雙腳

踩在怒濤洶涌的海上，朝著

盜走了我心愛之物的

特洛伊的方向——

[敘拉古之惑]

人在痛苦中一把抓住的語言

卻在謊言里喪失了。

一個不得體的行動背后

必定有一個堅信崇高的理由。

那是一次越界至權力的旅途，

并愚蠢地重復了三次。

那是來自偉大烏托邦的沖動

是自由的誘惑——跨進虎豹的心靈。

你肯定不愿意去做

修辭騙子、語法土匪，

以及烏合之眾的擁躉：隱秘的邏輯盜賊。

而這正是僭主快樂的秘密，

讓哲學王不斷成為笑話的秘密。

切記皇家廚案上并沒有人談生意，

切肉砍骨的刀斧不作聲卻十分清楚。

敘拉古雄偉的城門日夜洞開，

進出著眾多精明和蠢笨的天才！

[我和你∞]

我和你∞

我和你松樹，我和你巖石

我和你≠我+你

我和你微風，及我和你旭日

我和你n 次方之冪

我和你女性，我和你男人

我和你微觀粒子的不可分性

我和你與你和我之融合于

你和我與我和你的完整玫瑰

你的我你之手

我的你我之足的行走

誰是絕望的一個人你？

誰是存在的一個人我？

不存在如此的存在。

存在屬于邀請你踏入你我之大海

存在始于將我投身于你的

你我。你即你我所贈予禮物的禮物

我將從你的嘴說話

說著我自己的你

如果還有第一哲學的倫理

那么這就是。

[與刀書]

什么東西打制了他手里的

這把刀？是鐵錘

還是恐懼？祖傳的磨刀石

名叫仇恨。

一把刀注定引來

無數把刀。而所有的刀

都是同一把。

什么樣的強酸能溶解它？

什么樣的野蠻能再一次

砸碎它——自那尚未成型的刀中。

除了鋼鐵、火和力量

它不可能相信別的。

但風和空氣的輕騎兵令它松動，

血從內部耐心啃噬它的堅硬。

我聽說砍人能把刀砍得卷刃，

醫生則用鋼針縫合刀砍的傷口。

地球有八千億噸鋼鐵，

鈾有四十五億噸。惡不計其數。

廚房的刀從來不會擺上餐桌——

燭光，美酒，還有鮮花搖曳。

絕望的人仰望星空，或許令心寧靜

——寧靜的確離刀斧很遠。

在人間它威嚴閃爍，鐫刻在

各處紀念碑光榮的基座。

[世界的工作]

在我身上留下加法和乘法

使我像道路，成為你行走的總和

像千萬條江河

——凹聚成你的海

像贏得世界的賭徒

——將自己全部輸給你

像相信烈火的樹枝

跳進那藍色的燃燒

枯葉委托給冰雪

羚羊猛撲向雄獅

——為那消失的變為可見

而烏有照料不死的果實

[真 實]

力量就是你的大腦

我見過它最美的時刻

如燈塔被光芒充滿，挺立而璀璨

這絕非一種客觀現象

這絕非一種心理感受

我凝視它的神奇，并以手和唇的溫柔

獻上我戰栗的贊美

它懂得自己所需，全力精進

像世界的存在需要深刻的忠貞

它回應以驚人的專一與單純

儲存光與熱能，投身于犧牲

這難以分辨狂喜與痛苦的方式

正是生命意義的增殖——為此

它保持著對于愛來說必須的孤獨

你的力量就是你的大腦

我見過它最美的時刻，如燈塔

被智慧充滿，以光芒宣召夜航船圍攏

仿佛那是黑暗的頂峰

必將有紅日噴薄而出

[深夜來客]

零星的鞭炮停了。東方民俗

一地碎紅，模仿火的熱。

沒有月亮，寒星在夜空交談

他來了，影子和墻交談，和慢慢推開的窗。

躡手躡腳。寫詩也是這樣——

屏住呼吸，傾聽萬物的窸窣

在黑暗中尋找珍寶，藏得

最深的那一縷閃亮。

離我三米，他站住

我們彼此打量，看不清對方的面孔

像兩只野獸在荒野相遇，看誰先打破

沉默。電話突然響起，來自遠方的問候

似乎為了這時托起我的勇氣

怎么說呢？深海在涌動

只有大船的艙底知道。而我從不害怕

面對和我一樣的人。

一樣的貧瘠，活著是為了找到

缺少的東西。他找到了，從沙發上的

外衣口袋里。而我找到了這首詩。

這么想來，我贏的稍稍多一點

從一種不常見的天平上，從那的

兩種尊嚴之筐的分配里。

當他從墻頭翻越到大街

我甚至小聲說一句告別的叮囑：

——祝你春節快樂，陌生人

愿你走上寂靜的大街時

使你高興的不是那沓薄薄的紙幣

而是城市停下的渦輪機，是變暖的夜風

槐樹，鄉間土路的車轍

以及掛在瓦松上破曉時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