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相似（組詩）

◎熊 魁

[旅 行]

一程旅途，陰、晴、雨、雪不停變換

一趟人生，生、老、病、苦、死把它填滿

一塊木柴，經歷嫩芽、青、黃、枯槁，最后燃燒

一片湖水，經歷起漣、洶涌、立起波浪，最后低下頭來

一珠雨滴，經由凝聚、剝離，墜落成一道晶瑩的弧線，擊穿虛空

一顆棒棒糖，經由吮吸、抿化，只留甘甜在唇齒間回味

一只皮囊裝得太滿，留不得一點空氣充盈，溺于陂塘

一個人終日站立，身體太空，虛納百川，叫大海

一條影子隨我一生，直到進入泥土，它慌忙變成一棵草

從泥土中鉆出來，陪護我，捍衛忠誠

[懸 空]

常常走進森林，以為自己是一棵樹

盤根錯節的樹根像血管

攀進骨肉。寫了幾首詩

以為自己是從古到今

排列在詩行里的一粒漢字。聆聽鳥雀站在電線上

嘰嘰喳喳吟唱，以為自己也會彈奏五線譜

一個猛子扎下水，以為可以探查這一生

身陷的深淵底部。想好好過一生，卻是

地地道道今生誤。學舌的鸚鵡在籠子里

一再警告我：“那不是你！”“那不是你！”

把頭探出大廈窗外，恍入

斷崖之境：我的身下，足足三十樓懸空

[何其相似]

把一條河流折斷，垂直扔下三百米

把上半生折斷，下半生

和下游通過一泓深淵接住

這跟一棵樹與另一棵樹的扦插何其相似

把燈芯撥亮，把黑夜的一顆星星點亮

跟引領者站在盡頭

為彷徨者，把一條路點亮

何其相似

從山腳，拉起一架折疊的天梯

抵達山頂，與一些灰白

從發根爬上發梢何其相似

生活總是這頭按下葫蘆，那頭浮起了瓢

一個人在生的一端降臨

一個人在死的那端離世。何其相似

江漢平原向西，走到宜昌

伸出手掌，把一座巫山

輕輕托起。這與我初識你

輕輕牽住你的小指向前走，何其相似

那顆一路跟著我的北極星，知曉這些相似

跟我和你知曉著彼此，何其相似

[墨 蘭]

和你相對，像白天和黑夜相對

中間隔著一次喚醒，這個早晨

你從身體里喚出花朵，我醒在你的芬芳里

從假鱗莖基部抽出花葶

從跑動的暴雨中抽出彩虹

從黑夜抽出一張紙，白色的，全是空白

狹卵形花瓣

稍向前彎曲的蕊柱

使早晨的光亮帶著曲面，偏向你

瞬間，很多事物都被照亮了。包括我

剛剛脫掉的黑夜，包括我已經禿掉的頭頂

像永遠的留白，我需帶著它過完殘缺的一生

[接力賽]

已經跑不動了。幾十年只是一瞬

沒跑完的這條跑道，交給你了

我去另一條道，接你爺爺的棒

他需被攙扶到旁邊，落座，看眼前山峰

波起云涌。他的命，被我接續著用

他的面前，開始叢生雜草。他的頭頂

荒涼得一片蔚藍，不生一朵白云

仿佛沙漠，覓不得活物的軌跡

我注定成為其中的失聯者。你聽

呼呼的風聲中有一顆夕陽正在落下

那是我的喉結正在緩緩停止運動

不必垂淚，跑好腳下的道比什么都好

[不 夠]

生老病苦，站著活，不夠

需要放倒殘余一口氣的身體，躺平

牙咬齒切一生，牙齒全脫，不夠

需要死的強行介入，止住一切悲和痛

用身體1/4 處的膝蓋跪下去，不夠

換回腫瘤患者一條命

用捂頭哀嚎痛暈死過去，不夠

抵消一臉白紙，上面畫著

深陷的眼窩，歪鼻孔，閉不住的嘴巴

用一具人骨，支撐起脫水的皮囊

不夠支撐小小心臟的起搏

用在四肢上灼燙出窟窿，狠狠扔下

堆滿樓梯轉角的煙蒂，不夠比喻

新增墓碑上，剛剛深刻出的一串孝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