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 翔
殘留在莊稼的記憶里
有一片云,有一陣雨
有一群種地人
用一生苦焦,守護著一塊受活的土地
讓糧食,從一把種子里
頂破泥土,帶著溫暖走出來
莊稼之外,沒有神靈
能坐在種地人心上
比莊稼還高
而莊稼之上,是種地人
遺失在崖坎上,跪拜過的泥像
它們靜坐著,是他們用雙手捏塑成的
莊稼看見,也像看見
種地人的真身。一些飛鳥
銜枝麥穗,遞上
遺失的口信
殘留在莊稼的記憶里
有把種子,有把泥土
風吹不走,雨淋不走
我們身上,鹽味太重
鹽在勞動中
腌制著我們的身體,讓它從青春開始
就忍受疼痛,拒絕腐爛
一朵野花,聞到我們的汗味
也會失去,開放中的精神
而一只羊,誤把我們的肌膚
當成枯萎的草地
不停地舔著
我們身上的鹽
也是血液里,剩余的力量
它被過重的勞動,帶到了我們的體外
一朵白云,有心擦去
或能看清,我們種地的時候
那些洶涌在身上的東西
都去了哪里?我們
種過的地里,泥土
一片苦澀
我們帶著,身體里的鹽
我們的身骨,堅硬如鐵
這是我能看見的,春天
在她手上,被一把單純的
野菜,裝點出來
母親手上的,野菜
讓她撫摸過的,舊山水
帶有一身,不太扎眼的底色
也讓我知道,在莊稼
種不到的地方,是這些野菜
彌補著地上的空缺
母親手上的,野菜
讓我看見,這個世上
能遇到的東西,沒什么不好
這些最不缺的,野菜
像帶著她的仁慈,在她手上
生長出來
母親手上的,野菜
在母親,撫摸得到春風的
手上,帶來春天
而那些,在除草劑里
凜然死去的野菜,不是她
手上的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