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變成無邊的空白文檔(組詩）

◎張 鯉

[涪 江]

我現在走過的地方

毫無疑問，就是兩個月前

洪水淹沒的地方，倒伏的植物

已經恢復直立，些許沙礫

仍然遺留在景觀步道上

從前我在家鄉沒有看見過

一條這樣的大江，人們以此為生

釣魚、洗車、洗衣服、游泳

我情愿把面前的浩蕩

比作一片雨季的草原

當我穿過江邊的密林時

就聞到了干爽的腥味

灰白的礁石獨立在那里

如此和諧

[8 月7 日，回湖北]

駛出平利境內的最后一個隧道

到湖北了。雨就突然匯落在

擋風玻璃上，并越來越大

這寂靜。這黑夜

被如此殘忍地切割

嚴格遵守自己的雨量

雨刷每隔五秒將雨水分至兩邊

此生中還有多少次途經返鄉的大雨

人生已經不可避免地奔向中年

頭發油膩，臉龐發光

[小 學]

我不得不注意到

一個小學，它太醒目了

圍墻上的柱頭燈

很有秩序地安放著

在夜間散發了整齊的光芒

但里面早已經下課

周圍的卷軸門也拉下

我靠近它，我又遠離它

在不遠處的紅燈停下

像一個好學生，遵紀守法

綠燈亮起時，我轉頭看

它正安靜地保持空曠

好像我們互不相欠

[積 雪]

降雪停止。太陽緊張地

從閣樓下來，我們聽見

嘀嗒的腳步聲，炫目的

光照射過來，我們很快

進入一座巨大的教堂

下半身帶著頑固的泥污

這時誰把大地推了一下

北半球開始平靜地上涌

積雪迅速從電線上跌落

城郊幾臺玩具般的挖土機

在交談，枯木吞吐煙霧

它們是世界唯一的債務

我們繼續走，很快被刪除

世界變成無邊的空白文檔

[最后一天]

這是最后一天，我常常想到一些失意者

他們正行走在鼓著江風的長江大橋下

正蜷居在武昌站的地下停車場里

正側身黃鶴樓公園旁邊的地下通道里

天氣好的時候，陽光照射，他們從地下出來

在太陽可以光臨的地方補覺，像一個個異類

廣場、公交車站及電影院門口空蕩蕩的

整個城市都面無表情。他們的肚腹也空蕩蕩的

三十余天以來，他們不斷遷徙，身后都在

斷裂，旋成懸崖，巨大陰影投諸每一個低處

每一個明天都艱難地到來，并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