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羊

◎楊春華（彝族）

羊被父親放丟了。三只。

凡是放牧過的山山嶺嶺、深箐密林、崖腳河畔都找遍了，沒有下落，都急了。

第三天，父親帶著那條四眼狗領著我去松包園村找、問。

爬過長長的緩緩的本駑坡，翻過古木蒼蒼的楊梅嶺就到了杜鵑蓬勃的羊嘴山，站在羊嘴山上往遠處傳來幾聲狗犬的地方望去，在松林掩映的一道紅土坡上稀稀疏疏地坐落著一個小村寨，寨子四周堆著些柴木、松毛、蕨蕨草之類的東西?！暗侥泯埵迨寮覇枂柨?。” 父親說。龍叔叔就是松包園村苗家龍志嶺，他與父親打親家，十多年了依然相處很要好。記得小時候，龍叔叔有時從勐果河畔的空山和安樂德法古的板拉山一帶打獵回來擇路經(jīng)村后的楊梅嶺時，總會繞道來我家門上，丟下幾只掛在樹丫杈上的小兔、野雞什么的。有時他也會在我家吃頓飯、歇歇腳，要是冬天，我時常看見他穿著草鞋而開裂了的腳，有幾道被凍得出了血的口子讓我心里一陣一陣地顫。他穿著一件長長的沾滿泥巴的左右開口的麻布衣裳，腰際纏系著麻繩，屁股上挎著一把刀，刀鞘用牛皮繃著。那時我還小，看著龍叔叔這打扮怪異而有些陌生的模樣，不免有些心慌。

我們從羊嘴山沿著時隱時現(xiàn)、若有若無的林間小路下山，走不到半里，就來到一塊蕎地邊，有幾棵蒼老的被火燒死的老栗樹凄冷地立于路旁，仿佛告訴人們山里歲月的滄桑。父親說，你龍叔叔肯定在這附近放牛，我好像隱隱約約地聽見他家那條大黑牯子牛的叫聲。父親讓我待在蕎地邊的古樹下，囑咐我千萬別走遠了去，而后便尋著那牛叫聲傳來的方向鉆進林中去了。我獨自一人站在蕎地邊，無聊地看著來采野壩子花、粘娘娘花的蜜蜂。林子里傳來細細碎碎、星星點點的鳥叫聲，山野靜靜的，靜得宛若一片荒蕪的世界，看著蔚藍的天空中舒卷自如的白云，嗅著微風送來的地邊苦蕎花的香，讓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站了一陣后便慵懶地躺在長滿牛耳朵草、酒藥草、黃芩草和許多不知名的雜草的地上，時而蜷縮著，時而伸張開四肢，等待父親的到來。一只螞蟻爬在我的身上咬了我一口，我坐起身，發(fā)現(xiàn)原來我是睡在一窩黃螞蟻洞口，有幾十只螞蟻在吃力地往洞里搬著一只死了的蚱蜢。不多時，龍叔叔和父親一起來到蕎地邊了。

“這幾天，又沒下大雨怎么就丟了三只呢？” 龍叔叔說。

“這兩年下大雨我的羊倒沒有被淋死。就是去年在空山放牧時，被藤蔓纏死過一只。這次……附近都找遍了?！?父親說。

父親和龍叔叔蹲坐在蕎地邊上的苦蕎秸稈堆上，說說，笑笑，有時也不說不笑，啪嗒啪嗒地吸煙，似乎忘了找羊的事。他們抖落的煙頭還燒焦了地上的草莖和葉。太陽偏西了，龍叔叔說，明天再找算了，反正太陽落山后是難找了。我有些疑惑，問父親。父親說，生性善良而膽怯的羊，要是被放丟了，它們要趕在太陽落山前，找一處懸崖間野獸不易出沒的地方，躲著，一夜站立著，防不測。太陽落山后，任你牧主怎樣呼喚，它們就是一動不動，大氣不出，一般很難找到的。

我們跟在龍叔叔后面，趕著牛群回到了苗寨松包園。龍叔叔大聲地用苗話罵著跑來咬我們的狗。這些狗像是很怕主人，龍叔叔吼一聲，它們便朝后作退步狀走幾步，而后又沖過來。父親拉著我，我卻嚇得氣都不勻勻了。

晚上，我們就著一鍋紅豆煮淹菜湯吃苞谷飯。苞谷飯細膩，不滿嘴跑，很香，它的香不是米飯那種香，也不是燕麥那種香，說不上來，就覺著就是它自己的那一種香。我吃了一碗又一碗，稀里嘩啦。高寒冷涼地方的苞谷二月點下地，十月才歸倉，生長期長，甑子蒸出的苞谷飯細膩，柔軟，金黃金黃的，舀在碗里，還保持勺底的模樣。

“不好意思，來苗嶺就只有苞谷飯吃了?！?龍叔叔看著我說。

“我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飯，喜歡?！?我說。龍叔叔張開嘴樂哈哈地笑了，滿口苞谷飯。摸摸我的頭，呵呵呵呵地笑。

吃過飯后，龍叔叔家的小女兒端出了一盆剛割不久的蜂蜜。沒濾過，塊狀的，還有幾只蜜蜂被蜜粘住了翅膀死在蜜里。我用一個燒洋芋學著父親的樣子蘸了蜂蜜吃。父親說，這是野壩子蜂蜜。

月亮從苗寨后的山頭爬上來，笑瞇瞇地看著苗嶺的大地。龍叔叔說，跑了一天的山路，累了，早些休息。說時，龍叔叔抱來了一套被蓋，鋪在堂屋里，讓我們睡下。他家的兩個女兒好像是住在屋外。龍叔叔在靠我們的另一邊鋪了一床被蓋，陪我們晚睡?！坝H家不用陪了，你也早些休息?！?父親說?！坝H家，今晚我在堂屋里陪你們。” 父親和龍叔叔躺下便呼呼入睡了，父親還打起奇怪而嚇人的鼾聲。我似乎聽到屋外有人在走動，同時傳來幾聲狗吠。我感到有些冷。苗嶺很靜，我喜歡苗嶺，喜歡苗嶺有月亮的夜晚。我將頭扭朝一邊，看見斜斜地從窗戶里射進來的月光，我將頭扭向另一邊，月光又從破舊的門縫里照了進來，我看見月亮，大的月亮，藍藍的月亮。那么遙遠的月亮。

第二天一早我們離開了龍叔叔家，離開了苗寨。一路上，那條四眼狗乖乖地走在我們前面，不叫不跑，一直把我們送出很遠?！案赣H，羊怎會被雨淋死呢？” 我望著有點暗下來的天，問父親。

“下雨時，羊會抬頭看天。雨水會從羊的鼻孔里進去，如果有羊羔在身旁，羊嬤嬤便會長久地抬頭望著下雨的天空，雨大了會把羊活活嗆死。”父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