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子
沒事的時候,媽媽總喜歡翻看相冊里的老照片。媽媽說,每一張照片都和一段時光相關聯,每一張照片背后都藏著一個或悲或喜的故事。
一張經年的黑白照片,一個年輕瘦弱的農村婦女旁邊,站著兩個五六歲的小姑娘。那個婦女穿著一件綴滿補丁的衣服,那是我的姥姥;兩個小女孩衣服倒是沒補丁,但都表情僵硬、動作拘謹,沒有那個年齡該有的活潑天真,那是我的媽媽和姨媽。媽媽說,那是她們童年為數不多的幾次拍照中的一次,所以太緊張了。“姥爺呢?”我問。“姥爺沒在家。”媽媽說。原來,為了一家人能夠把那間漏雨的土坯房換成一棟舒適寬敞、紅磚白墻的新房,為了能讓媽媽她們將來能順利上學而不為學費發愁,姥爺不得不留下自己的家人,扛起行李卷,背井離鄉,到山西的煤礦上去做苦力,下井挖煤。照片的背景是一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那是媽媽她們出生的地方;而那時,媽媽的故鄉就和照片上的人一樣,干瘦而單薄。故鄉的土地剛剛能喂飽人的肚子,但給不了他的兒女更加富足的生活。于是,像姥爺這樣的年輕人,只能像浮萍一樣在外鄉漂泊。
還有一張彩色照片,那是媽媽一家人在新建好的房子前請人拍的。照片上的姥姥、姥爺神情依然嚴肅,但嘴角似乎又流露著一絲微笑;媽媽和姨媽已是半個大人了,臉上都掛著微笑。媽媽說,為了省錢,這房子是全家老少齊上陣蓋起來的。當時,媽媽也算是半個勞力,每天放學回家又是搬磚又是和泥。有次推車時膝蓋受傷,好幾天不能下地走路。所以,住進了新房,是她最開心的事。也就是從那一年開始,媽媽相冊里的故鄉開始有了色彩。大家陸陸續續蓋起了新房,買上了彩電、洗衣機、電冰箱。姥姥家門前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變成了水泥路,并延伸到了每家每戶。正是這條路,送媽媽走向了外面的世界。初中畢業后,媽媽第一次走出那個小山溝,開啟了她的求學之旅。媽媽說,從那以后,每次回家都會發現家鄉變了,又變了!房子越蓋越高,一層,兩層,三層。有的人家為了漂亮,還仿照城里人的樣子,在樓頂圍著雕花走廊,擺上茶幾、搖椅,養點花花草草,弄成了新潮的小別墅。

媽媽最喜歡的一張“全家福”,是去年姥姥過生日時照的。照片里新添了好幾位家庭成員,其中就有我,且是笑得最燦爛的那一個;姥姥、姥爺布滿皺紋的臉上,也掛著舒心的笑容。這次,照片的背景是易地扶貧搬遷小區的大高樓。紅瓦灰墻、藍天白云,簡直就是一幅絕美的圖畫。姥姥說,做夢也不會想到,還能活著住進這么好看、這么寬敞的房子。媽媽看著照片,深有感觸地說:“是呀,老家再也不是那個留不住人的貧窮小山村了!”
媽媽說的話,我這樣一個孩子也深有體會,因為我也親身感受到了家鄉的巨變。漫步村頭,家庭手工業工廠一派繁忙,世世代代圍著鍋臺轉的婦女,也掙上了工資;走出家門,公路網四通八達,高速公路快捷便利,家鄉的“高鐵時代”也即將開啟;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一道道梯田層疊綿延,誘人的果子掛滿枝頭……新的時代,照片里的家鄉越來越年輕,越來越美麗。
現在,我越來越理解媽媽為什么那么喜歡這些老照片。因為在片刻的光影里,老照片幫媽媽留住了自己的家鄉與親人,也讓我們這一代了解了家鄉的過去與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