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驚夢

☉胡竹峰

小時候，擾人晨夢的不是鳥鳴，是蟬聲。單調、冗長、無趣、乏味，無處可躲。如今再聽，覺得幽靜，夏天仿佛明亮起來。

桑樹上常常有蟬，釘在那里，專等人來捉似的，一被捉住，越發聲嘶力竭地叫。桑林里，褐色的蟬最多，也有青色的，偶爾還能見到渾身花紋的。用棕櫚葉織一個小小的籮狀綠囊，困住蟬，掛在腰間，聽它叫，忽長忽短，時高時低。

漫長的夏季，孩子們除了捉蜻蜓便是捕蟬，尤愛青蟬，因為它音色響亮。很多年沒有見過蟬，去歲夏秋之交，與友人登高，山腳下幾株麻櫟樹掛著累累的果子，湊過去，樹干怔怔伏著一只蟬，覺得親切。到底近秋，蟬聲雖叫得頹唐，卻不失勃勃的生機。

喜歡蟬，模樣好看。買過幾塊玉蟬，“漢八刀”尤為精妙，形態簡潔飽滿，線條平直有力。傳說，魏文帝有幾個寵妃，莫瓊樹、薛夜來、田尚衣、段巧笑，日夕在側。莫瓊樹會梳一種與眾不同的發型，將面頰兩旁近耳的頭發梳成薄而翹起的形狀，望之縹緲如蟬翼，如絲如緞，若天女下凡，因而得魏主獨寵，惹人嫉妒。盛夏時，幾個人趁機在她頭上抹了香油，引來蠅蚊無數。曹丕查明真相后大怒，罰薛夜來、田尚衣、段巧笑三人跪地一天，不得飲食。

一覺醒來，窗外潑綠一片。蟬鳴傳來，聲勢洶涌，重重疊疊，像記憶中故鄉的蒸籠，層層疊疊，一層一層疊得高高的。眼朝蟬鳴處望去，層層綠蔭杳然無跡可尋。正因如此，雖年年聽著，依然有掛念。過往一切像霧像煙像風，又像春日淺淺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