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熱的火山，熾熱的愛

☉張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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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球350 位研究火山的專家中，僅有50位研究活火山，其中就包括莫里斯和卡蒂亞·克拉夫特夫婦。

關于卡蒂亞和莫里斯是如何相識的，紀錄片《火山摯戀》中給出了3 個版本。一種說法是兩個人相識于大學的長椅上。還有一種說法是兩個人都參加了一場關于火山的電影首映禮，經朋友介紹后相識相愛。而被認為“最靠譜”的一種說法是——1966 年，就讀于法國斯特拉斯堡大學的兩個人通過相親認識。相親地點是一家咖啡館，一番交談之后二人頓感相見恨晚，他們發現彼此都是火山的摯愛者。

莫里斯從小就是個古靈精怪的孩子。7 歲時，父親帶他去斯特龍博利火山，莫里斯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被火山的生命力深深吸引。此后，他常常暢想自己生活在恐龍時代，抑或三葉蟲時代。他喜歡去空無一人的山洞里假裝自己是史前人類，過著鉆木取火的原始生活。12 歲，他就開始獨自研究火山巖，夢想自己坐著皮劃艇，在巖漿上漂流15 公里。正因如此，大學4 年當別的同學都在忙著談戀愛時，他目睹了4座火山的爆發。

與莫里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卡蒂亞同樣在小時候就展露了自己的個性。她不乖巧不聽話，不愛做“書呆子”，甚至被父母送去專門管教叛逆女孩的學校。有一次，卡蒂亞說服父母帶她去意大利看埃特納火山，結果遇上了巖漿流和火山爆發，布滿石頭等礦物的巖漿流動的畫面讓卡蒂亞大為驚嘆，她為眼前的美景感到驚訝、震撼。

莫里斯鏡頭中的主角永遠只有兩個——卡蒂亞和火山

莫里斯向卡蒂亞講述他19 歲時再一次去觀看斯特龍博利火山的情景。他像探訪老友般滿懷激動與欣喜，當看到斯特龍博利火山如12 年前一般巍峨矗立，莫里斯心中忽然生出一陣寂寥之感?！拔以撆c誰分享這種巨大的激動與震撼？誰又能真正聽懂？”幸運的是，莫里斯遇到了卡蒂亞。兩個人一直聊到咖啡館關門，連天空下起小雨都不知道。

莫里斯和卡蒂亞迅速陷入熱戀。1970 年，他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婚禮，并選擇在圣托里尼火山島上度蜜月。他們決定不要孩子：“從現在起，人生只有火山，火山，火山?！蹦锼故堑刭|學家，卡蒂亞是化學家，兩個人在一起，成了“追火山的夫妻”。之前，他們只能各自觀賞火山，現在他們能一起到達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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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20 世紀40年代生人，莫里斯與卡蒂亞在年幼時飽嘗社會動蕩，“二戰”的殘酷對他們的童年時期造成不可磨滅的影響。1967 年，越南戰爭愈發激烈，早已厭倦戰爭的卡蒂亞和莫里斯在巴黎參加了反戰示威游行，照片還被登在報紙上。

人類的貪婪和對權力的追求令他們厭煩，適逢大陸漂移說與板塊構造說興起，火山學成為一個新興科目，引發科學家們的激烈追逐。原本就熱愛火山的卡蒂亞和莫里斯也投身火山研究，遠離人群，在大自然中尋找心靈的慰藉。

莫里斯和卡蒂亞

在申請了一筆勉強夠用的補助金后，卡蒂亞、莫里斯和一位地質學家朋友開著一輛捐贈的汽車在冰島開展研究。初次見面的冰島火山對他們并不友好，一路上，他們的汽車拋錨27次，最終被撞毀，莫里斯跌進了溫度高達140攝氏度的滾燙泥水中，右腳踝的皮膚如“洋蔥一般剝落”。這些磨難并未影響卡蒂亞和莫里斯的心情，莫里斯笑著說：“140 攝氏度！真的很燙，這是成為火山學家的一次洗禮。”

卡蒂亞與莫里斯追逐著火山，只是偶爾回到都市中，為的是籌集研究經費。莫里斯負責制作視頻，上電視節目接受采訪，卡蒂亞則負責整理照片，寫書出版。“我們唯一能夠流傳的東西，只能依賴書寫、講述以及攝影?！蹦锼拐f：“如果可以吃石頭，我會待在火山上不下來?！笨ǖ賮喺f：“如果可以和火山一起變老，我會翻遍山上每一塊石頭?！?/p>

令人望而生畏的火山，在這對夫妻眼中卻有著無可比擬的魅力。他們在還未冷卻的巖漿上煎雞蛋，莫里斯吃完還要“吐槽”不如自己平常做的好吃，卡蒂亞會興致勃勃地觀察松鼠吃堅果，他們還會隔著防護手套把玩燙手的巖石。而在他們帳篷的不遠處，火山則晝夜不停地噴射著火山彈，莫里斯和卡蒂亞說：“躺在深淵的邊緣沉思，這個現象使我們不斷顫抖。”

卡蒂亞喜歡聽火山巖的聲音，她說：“火山是活的，流動的，它是我的情人。”莫里斯則喜歡近距離觀察火山爆發，《火山摯戀》的旁白說道：“卡蒂亞像一只鳥，莫里斯像一只海豹；卡蒂亞注重細節和事物之間的關聯性，莫里斯喜歡用宏觀的視角看待單獨事件?！?/p>

莫里斯在采訪時曾說自己一生中最驕傲的，就是見證了150 座火山爆發，“除了卡蒂亞，找不到第二人”?？ǖ賮啽人嗫戳?0 次。在兩個人眼中，一旦你看見火山爆發，就再也離不開它了，“它是如此宏偉，如此強大”。

25 年間，莫里斯與卡蒂亞走訪了100 多座活火山，以人類能靠近火山的極限距離（50米）觀察、拍攝記錄火山噴發，為后人留下近200 小時震撼絕美的珍貴影像。他們總是一前一后地穿過熔巖湖之間危險的通道。每次莫里斯走向火山口時，卡蒂亞都會緊隨其后，她害怕再也看不到他的蹤影，因為掉進巖漿不會濺起“水花”，會悄無聲息地死于非命；莫里斯永遠要走在卡蒂亞的前面，以便為妻子留下清晰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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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和卡蒂亞形容火山噴發是地球心臟的跳動。他們想弄清楚心臟周圍血液流動的規律，莫里斯和卡蒂亞根據礦物、熱度、氣體和時間的排列組合，試圖理解導致火山噴發的原因。

莫里斯將火山分為兩類：紅火山與灰火山。紅火山會噴射橘紅色的巖漿，美麗也相對安全；灰火山則會產生如核彈爆炸般的灰色蘑菇云，對人類社會造成不可估計的損失。

1977 年非洲的尼拉貢戈火山爆發前，他們都致力于研究紅火山，沉浸在壯闊的美景中，置身于“可估計的危險”中?？赡且淮?，看似無害的尼拉貢戈火山突然爆發，巖漿以每小時70 公里的速度，在幾分鐘之內傾瀉而出。當時周圍鎮上的居民正準備趕去早市，結果被巖漿無情地吞沒，高溫讓死去的人骸骨無存，只有兩具大象骸骨相對完整。那是莫里斯夫婦第一次直視火山的憤怒，讓他們深感人類在自然災害面前的脆弱與無力。

1980 年5 月18 日，美國圣海倫斯火山爆發，火山爆發的噴發柱沖入大氣層24400 米高，噴出的火山灰沉積在11 個州。火山噴發時，圣海倫斯火山一側的山體瞬間消失，周圍的冰川也被融化，一股大型火山泥石流一直沖到近80公里外，57 人因此喪生，其中也包括莫里斯和卡蒂亞的好友、地質學家大衛·A.約翰斯頓。當時大衛在距火山噴發點10 公里外進行觀測，在無線電臺內驚呼：“溫哥華！溫哥華！就是這個！（指火山噴發）”隨后無線電中斷，他被洶涌的火山碎屑流吞沒，遺體至今未能尋獲?？ǖ賮喓湍锼沟谝粫r間趕往現場，在火山灰中待了3 個月，監測、拍攝、研究，最終發現這次火山爆發的能量相當于美國在廣島投下的原子彈威力的幾千倍。

火山猛烈噴發時，地層深處多種元素被裹挾而出，火山灰覆蓋的泥土也成了富饒的土壤，農民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種植農作物。在火山噴發帶來毀滅之后，往往意味著新生?！暗牵@種新生必須建立在人命之上嗎？我們的夢想是讓火山噴發不再造成傷亡?！蹦锼乖陔娨暪澞恐姓f道。

從此，莫里斯和卡蒂亞改變研究方向，他們從迷人的紅火山轉而探究這種會殺人、難以預測的灰火山。拍攝最罕見最致命的火山素材引起世人的警惕，成為莫里斯和卡蒂亞的目標。

1985年10月，莫里斯、卡蒂亞和其他科學家測算出哥倫比亞的內華達德魯茲火山大概率會發生灰火山噴發。他們向有關當局發出了預警，但是決策者認為火山雖然處于活躍的狀態，但100 多年沒有噴發，加之撤離成本太高，他們不想冒險。11 月，內華達德魯茲火山爆發，火山巖漿和泥石流導致超過2.3 萬人喪生。事后來到現場的卡蒂亞既生氣又傷心：“我們簡直無顏自稱是火山學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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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到人類在自然面前有多么渺小后，莫里斯和卡蒂亞對人類社會多了一絲憐憫與寬容。“我難以理解人類，雖說我自己也是人。我不是一直在躲避人群，但是我相信我們住在火山附近，遠離人類，才能愛上人類。”

1985 年內華達德魯茲火山的爆發導致的悲劇發生后，莫里斯和卡蒂亞認為即使用客觀數據提前給予當地政府預警也毫無用處，必須用實地拍攝的火山噴發影像，才能讓人們了解這一災難的嚴重性。為了避免更多悲劇的發生，他們開始制作火山避險影片，希望將火山的嚴重危害普及全世界。莫里斯說：“灰火山就像一個引信被點燃的炸彈，但沒人知道引信還剩下多長。”

為了獲得更多知識，記錄更多數據，莫里斯和卡蒂亞只得依靠自身的勇氣，離這些最危險的火山更近一步。拍攝過程并不容易，火山的爆發既不可知又危險性極高，但他們仍堅持走到距離火山口只有50 米的地方，只為得到更豐富精確的素材。一次，在印度尼西亞的一座灰火山噴發后，整座海島的人全部撤離，莫里斯和卡蒂亞卻專程趕來。島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在島上24 小時輪流觀測了3 天。在此期間，他們需要有一個人保持清醒，一旦發現有火山彈向他們噴來，清醒的人需要負責將睡著的那個人推開。

莫里斯和卡蒂亞因為愛火山而遠離人群，卻又為了保護人類而葬身于火山。

1991 年6 月3 日，日本云仙岳火山在沉睡200 年后蘇醒。6 月2 日，就在云仙岳火山噴發的前一天，莫里斯和卡蒂亞決定從觀測點離開，去更近的位置觀測火山?！痘鹕綋磻佟分?，莫里斯一邊擺弄攝影機一邊對記者說：“我從不害怕，因為我在這些年中看到了如此多的火山噴發，即使我明天死去，我也不在乎。”說這番話時，卡蒂亞就在他身旁，靜靜地看著他。

6月3日，火山噴發出的碎屑流吞沒了整個觀測點，莫里斯和卡蒂亞命喪火山。事發后找到的手表，指針永遠停在了下午4點18分。

在他們離世十幾天后，菲律賓的皮納圖博火山發生震動。因為莫里斯和卡蒂亞的火山教育影片，當地政府相當重視這些警報跡象，迅速撤離了5.8 萬民眾，才讓這場菲律賓有史以來最大的火山噴發造成的損失降到最低。

莫里斯曾經說：“也許你需要某種存在的哲理，來面對這些火山怪獸，但我的原則很簡單，精彩而短暫的一生，勝過漫長卻無趣的一生。我看過許多美麗的事物，我經歷過的事讓我覺得自己活了100 年，所以坦白說，就算要死我也不會怕?！?/p>

對于莫里斯和卡蒂亞這對迷戀火山的夫妻，《火山摯戀》的旁白說：“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捧火，在火焰之中，一對戀人找到了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