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能

一位要去遠處幫傭的十三四歲女孩,衣衫襤褸,面容慘淡,手上臉上滿是凍瘡。她拿著三等車廂的火車票卻搞不清楚狀況,糊里糊涂地跑到二等車廂來。不管煤煙與寒冷,她奮力拉開厚重的玻璃窗,“我”正想斥責她,卻發現她只為了在火車行過小村落時,把懷中五六個“染著陽光般溫暖顏色的橘子”,拋向等在鐵路旁為她送行的年幼的弟弟們……
這是小說家芥川龍之介在一九一九年發表的作品,我一直覺得,小說中那個冷眼旁觀,先是對女孩滿懷鄙夷,而后卻另眼相看的“我”,其實就是芥川龍之介自己。
我不喜歡在假日早起趕火車,意識迷蒙地擠在熙攘的人潮中,空氣窒悶而潮濕,我幾乎想借用芥川龍之介的那方白手帕來捂住口鼻了。在座位上怔忡許久,直到列車躥出地底,一抹金黃的朝陽透入車窗,我才恍然回神,旅途就順著鐵軌慢慢展開了。
火車穿過水塘與田野,也奔馳過小小的市鎮,也許是星期日的清晨,雖然車廂內擁擠,但小鎮的街上十分空蕩,好像還沉睡在他們安詳的夢里。眼睛的鐵卷門還沒有拉起來,今天不一定做生意,是可以多賴一下床的日子。“那是多么靜謐的一個世界啊!”我在心中感嘆著,竟莫名地想起這個小故事,我猜那被拋向孩子們的,也許是那種小小黃黃的果實,皮薄而緊實。我不知道那些橘子摔壞沒有,三個弟弟所分享的,是獲得珍果的喜悅,還是也明白了一些將要遠行受苦的姐姐心中那份舍不下的情感。
而誰會永遠記住這種滋味呢?
與一個還沒睡醒的小鎮擦肩而過,我深深覺得這是多么浪漫而又多么遺憾的一件事。現代人受限于時間壓力與人情世故,只能孤絕地活在自我的苦悶中;“行止匆匆”讓我們顯得無情又無欲,好像活著只為了遠方。然而生命的微小片段每一刻都和世界輕輕擦撞,我多么想探知,那些行過的陌生地,究竟潛藏著什么心事,包蘊了怎樣的內涵。
在日日的相逢與錯過中,那瞬間的緣起緣滅似乎毫無意義,但若深切地去體會存在于生活周遭的一個動作、一股氣息、一個眼神或一片光影,許多滋味便如少女奮力拋出的橘子,有著無可言說的滄桑。而我們或許能在窺見他者人生一鱗半爪的剎那,懂得一些更復雜的情感與價值。
神馳于火車上,一幕又一幕的風景飛逝,啃著十分甜膩的面包,突然也很想嘗一嘗小說中染著陽光般溫暖顏色的橘子。
火車穿出山洞,遠處的小丘陵綠草如茵,真是風日甜美的假日啊!我想,如果是年幼的我站在一個命運必經的轉彎路口,列車隆隆駛過,我又該用什么情懷,去接住姐姐從她的故事里拋來的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