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士尼真人版電影中木蘭形象的變異

陳旭東, 李 莉

(湖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68)

花木蘭替父從軍的故事在中國家喻戶曉,迪士尼電影公司兩次將這一故事搬上銀幕,使木蘭這一少女形象成為一個名揚海內外的人物典型。兩部影視作品均對主人公木蘭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寫,使之迥異于傳統形象[1]。本文旨在通過迪士尼真人電影《花木蘭》與《木蘭詩》中木蘭形象的比較研究,分析迪士尼真人版電影中花木蘭形象的變異。

1 超能力少女

迪士尼真人電影對木蘭形象的變異,首先體現在把一個普通少女變為一個擁有超能力的少女。

《木蘭詩》中,塑造了一個為傳統中國社會普遍接受的女性形象。詩中的木蘭勤勞、心靈手巧、長于女紅、孝順父母。詩開篇“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的描述,僅有短短的兩句話,卻鮮活地表現出木蘭作為傳統女子,勤于家務勞動的品質;其后,木蘭考慮到父親年老體弱,無力為國征戰沙場,萌生替父從軍的想法,這一想法背后隱含的,無疑是木蘭對父母的體貼孝順。參軍結束后,木蘭婉拒朝廷的賞賜,毫不猶豫地返回家鄉陪伴年邁的父母,回歸到參軍前的家庭生活,這一決定進一步彰顯了傳統少女木蘭肩負的忠孝觀念。通過對中國傳統故事《木蘭詩》的細讀和考察,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勤勞、忠孝的木蘭形象。千年萬代,這一形象的特質不斷承傳,成為一代又一代木蘭故事中木蘭形象的核心要素,歷久彌新。

在迪士尼真人電影《花木蘭》中,具有中國傳統女性諸多特質的木蘭形象被一個具有“氣”的少女形象所替代。“氣”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個內涵豐富駁雜的基本范疇。從古至今,關于“氣”的論述在中國文化中一直占據著重要地位。春秋戰國時期,“氣”就已經有了理論基礎。《老子》提到“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2],《莊子》中又有“吹呴呼吸,吐故納新”[3]的說法。秦之后,董仲舒進一步將“氣”的結構細分為陰陽二氣,強調其倫理性。隨后,“氣”又延伸到文學藝術的諸多領域,如曹丕的“文氣”論、謝赫的“氣韻生動”、韓愈的“氣盛言宜”論、蘇軾的“意氣說”。“氣”在文學藝術領域得到廣泛的傳承與發展。迪士尼真人電影中,木蘭具備的“氣”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氣”存在較大差異,被置換成一種可以經世致用的武器,一種神秘的超能力。“氣”這種超能力,在影片中通過幾個情節進行了細致刻畫,成為木蘭的一個重要特質,推動了情節的發展。電影開頭,幼年木蘭在草地上習武,畫外音(木蘭父親)介紹了“氣”這種超能力,指出木蘭“尚未見識過刀光劍影,她體內的氣,無盡的生命力,展現于她的一舉一動”。緊接著,電影展示了一幕驚險場景:木蘭為了追趕一只雞,躍上屋頂,險些因腳滑跌落地上,但她憑借自己的“氣”這種特殊能力,一躍而下,仿佛能夠飛檐走壁,平穩地回到了地面。盡管木蘭最終把雞趕回了雞圈,但父母、妹妹以及旁觀的眾鄰居顯然著實為木蘭的莽撞冒失捏了一把汗。這一鬧劇向觀眾展示了木蘭與生俱來的超能力“氣”。替父從軍的過程中,“氣”這種超能力也得到了很好的展現。一次和士兵的一對一操練,木蘭忍不住動用“氣”去對抗來勢洶洶的士兵陳洪輝,兩人的打斗場面碰巧被董將軍看在眼里,他發現木蘭體內有很強大的“氣”,并和木蘭進行了一次私人談話,鼓勵木蘭好好發揮自己所擁有的超能力。“宇宙萬物皆統一于氣,人亦由氣化生,但唯有赤子之心方能使人氣合一,從而鑄就偉大的戰士。”此后,木蘭不再避諱使用自身的“氣”,并一次次借助“氣”幫助部隊擺脫敵方的追擊,給予對手沉重打擊,士兵們都被她散發出的強大的“氣”所折服。影片的高潮部分,木蘭和幾位同伴進入宮殿營救皇帝。憑借自己天賦異稟的超能力“氣”,木蘭一人先行,和柔然首領進行終極對決。經過幾個回合的打斗,最終贏得了勝利,解救了皇帝,挽救了整個國家,成為萬眾矚目的女英雄。

與中國傳統故事《木蘭詩》相比,真人電影淡化了木蘭身上那些傳統優良品質,同時,賦予木蘭“氣”這種超能力,讓她成為“天選之子”[4]。在整部電影中,木蘭與生俱來的“氣”這種超能力,一直在她的生涯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電影似乎也有意凸顯這一超能力對木蘭命運的重大影響,甚至可以說,沒有“氣”,木蘭在從屋頂跌落下來后,或許不太可能毫發無傷;沒有“氣”,在替父從軍的過程中,她也不可能被將軍看重,也就不會有將軍鼓勵她發揮天賦的一番談話,更不會有她后來挽救整個軍隊,甚至整個國家的壯舉。

2 獨立女戰士

縱觀國內外的木蘭故事,大都塑造了一個驍勇善戰的女戰士形象,相比之下,迪士尼真人版電影在刻畫木蘭為勇武戰士形象的同時,更加突出地表現了她身上所具有的獨立品格,賦予木蘭這一形象鮮明的獨立性。

傳統木蘭故事中,木蘭形象頗受束縛,這種束縛具體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她受到種種習俗的規約。參軍前,她是一個謹守家規的普通少女,從事的是社會所認可的女性勞動,如女紅;她身上所展現的優良品質,如孝敬父母、忠于君主,也是傳統社會提倡并力行實踐的。木蘭主動替父從軍,或許為那個時代不許,但這一頗為冒險、違背常規的行動,卻是出于傳統孝道,并且是在征得父母同意后進行的。為了年邁的父親,木蘭選擇了征戰沙場。為此,她寧愿放棄一個少女最絢爛的青春年華。另一方面,木蘭形象所受的束縛,表現在她女扮男裝替父從軍過程中對男性身份的依賴。木蘭一直是以男性的角色和性別身份來度過她的戎馬生涯,這表明,男性的身份外衣具有某種便利性,借助這種身份的偽裝,木蘭才能成為一名士兵,征戰沙場,披荊斬棘。

因此,無論國內還是國外,在木蘭故事的流變中,以男性身份替父參軍一直是木蘭形象的一個重要特質。木蘭想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士兵,必須依賴于男性身份外衣。從軍過程中,木蘭的性別身份處于被遮蔽的狀態,我們沒有看到真實內在的女性身份在這個過程中得到公開的呈現,這一細節表明,木蘭受限于男性身份。由此可見,在中國傳統語境中,木蘭這一女性形象并不具備真正意義上的獨立性。她選擇替父從軍,是出于忠孝觀念;她選擇女扮男裝,是假借男性身份的合法外衣來行孝道之實,并沒有突破封建禮教對女性身份所加的種種束縛。

迪士尼的真人電影通過對木蘭替父從軍故事的改寫與演繹,使木蘭成為一個具有獨立精神的女性戰士形象。首先,這種獨立精神體現在木蘭的“不告而別”上。木蘭在得知父親被征召,但是由于年老體弱,不能應召后,選擇在一個夜晚,換上父親精心保存的裝備,在沒有告知他人的情況下,女扮男裝,獨自奔赴軍營。這一偽裝男性替父從軍的想法,從萌生到決定施行,純粹出于木蘭自我的所思所感,沒有受到他人的鼓動,更沒有征詢父母的意見。雖有擔憂,但她依然行動,實則已經邁開了自我獨立的第一步。

其次,木蘭的獨立精神也體現在她主動培養超能力“氣”。參軍之前,父親曾告訴她,必須學會隱藏自己的“氣”,因為那是男人才能發揮使用的,女性運用這種能力很可能給自己帶來恥辱甚至禍患,木蘭聽從了父親的建議。但在軍營里,木蘭無意間顯露出自己的超能力“氣”后,她卻聽從了董將軍的勸導,順從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摒棄了先前父親對她的告誡,積極地培養并不斷發揮自己的天賦才能。她掙脫了傳統習俗的束縛,而這也標志著獨立的品格在她身上生根發芽。

最后,木蘭的獨立精神,還體現在她主動揭露自己的女性身份。她在戰場上主動褪去男性裝扮,以一個女性戰士的身份出現在軍隊里。木蘭并非不清楚這么做的后果,進入軍營時,她已知曉,欺瞞上級將面臨嚴厲的懲罰,而她也并非不能繼續以男性身份在軍隊中效勞,直至軍役結束。她選擇主動公開自己的女性身份,實則是受獨立自主意識的驅使。在軍隊中,當被其他士兵問及自己的擇偶標準時,木蘭表示,她理想中的女方需要擁有勇敢堅毅的品格,這不僅僅是木蘭以男性視角對理想女性伴侶的期望,也是身為女性的木蘭對自我價值的肯定。木蘭選擇主動卸下男性身份偽裝,以真實的女性身份進行戰斗,就是為實現自我價值踏出的關鍵一步,標志著她勇于突破傳統禮教束縛,成長為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女性。

3 迪斯尼公主

如果說在中國傳統故事《木蘭詩》中,木蘭這一形象的能指鏈條可以被概括為“耕織少女—戰爭將領—家庭婦女”,那么電影中則變成了“無憂少女—待嫁女性—戰士—獨立女戰士”的新鏈條,在這一鏈條的末端甚至還隱含著一個新的能指:迪斯尼公主[5]。

從1937年迪士尼公司出品其第一部動畫電影《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到近幾年的《冰雪奇緣2》,多以美麗動人的公主形象為敘述中心,儼然形成了一個獨具特色的“迪士尼公主系列”。2019年上映的電影《無敵破壞王2:大鬧互聯網》中,迪士尼選擇了以影片中14位公主同框提問的方式“透露”了迪士尼公主的典型特質,將其總結為擁有魔法的力量、受到壓迫、在一定程度上依賴于男性、勇于追求真愛[6]。縱觀真人電影,木蘭的形象也具備“迪士尼公主”的典型特質。首先,木蘭擁有魔法力量。木蘭從小就擁有“氣”這種超能力,并憑借這種近乎天賜的魔法力量,展現出飛檐走壁等常人無法獲得的技能,顯得與周圍其他同齡男女格格不入。其次,木蘭作為女性遭受了傳統禮教和習俗的種種束縛和壓制。同時,在參軍過程中,木蘭也屢屢得到男性同伴以及將領的幫助,董將軍鼓勵木蘭發揮超能力“氣”,當木蘭因為偽裝男性違反軍紀時,眾多男性士兵替她求情,在她解救皇帝的途中,同行的戰友也提供了不少的幫助。此外,電影還隱現著木蘭和陳洪輝的愛情線索。影片末尾,即將踏上歸途的木蘭和陳洪輝含情脈脈的對話和深情告別,似在有意無意之中,暗示著兩人日后愛情的幸福美滿。

電影中的木蘭可以被歸納進迪士尼公主系列內,不僅可以從主人公木蘭的典型特質中得到啟示,還可以從影片末尾皇帝的封賞儀式中得到確證。真人電影中的木蘭,最初只是一個從事耕織的傳統少女,但是隨著從軍經歷的開展,她逐漸變得與眾不同,閃現著公主的光環。影片末尾,木蘭拿著她父親曾使用過的劍與柔然首領決戰,卻不幸把劍丟失。戰斗結束后,皇上在封賞典禮上把刻有“忠勇真孝”四字的寶劍賜予木蘭。這一過程,實則是借助至高無上的權力給予木蘭迪士尼公主桂冠的加冕儀式。至此,作為一介平凡少女,木蘭再也無法回歸為從軍前的普通女性。迪士尼公司通過對木蘭形象的變異,已經將木蘭從中國傳說《木蘭詩》中的忠孝女子改造成了它所建構的童話世界里的迪士尼公主。

4 結束語

就真人電影中木蘭形象的變異展開分析,擁有超能力的木蘭成長為獨立的女性戰士,進而成為迪士尼公主,是真人電影對中國傳統木蘭故事的巨大變異,也是電影中主人公木蘭的成長歷程。毫無疑問,這種推進的模式有利于把觀眾導入他們熟悉的迪士尼公主系列電影,這對于喜愛迪士尼公主的受眾來說,無疑是一個獨具創意的想法。但是,這種變異緣何發生以及這種變異對人們認識中國傳統的木蘭故事有何影響,仍是一個有待深入探討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