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一年半涅槃重生

藍箏

你知道嗎？當一個人決定沉睡，無論他聽到了什么，只要閉上眼睛不去看，就不會走心。

覺悟也許只需要一瞬間，我們有太多的瞬間覺得自己醍醐灌頂、人間清醒了，但這沒用。真正有用且艱難的是接下來你所付出的每一步切實的行動，是自己孤軍奮戰(zhàn)在寂寂無聲里。

1

復讀高考后的兩三天之內，我都沒有從長時間的緊張中緩過神來。

母親笑言：“皮筋兒繃緊了太久，一時松了手，想回到原狀也不容易。”

我依舊會在每天6：10左右驀然驚醒，仿佛這個習慣已經深深刻進骨子里了，斷斷續(xù)續(xù)的夢境也無一不和考試有關。直到7月中旬，一紙廣西民族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回家，我急迫又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眼淚才跟著如釋重負地掉下來。

可能連我自己也不相信，在一年前的今天，我在公認的爛高中里混日子，母親和父親準備托了關系讓我高中畢業(yè)就實習去，然后直接上班。

2

我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在初中。

小學時期順風順水，母親嚴苛的教育和我那點兒天賦，令我6年都坐穩(wěn)了年級前列，而上了初中之后，“天賦過人”的光環(huán)依舊籠罩著我，彼時母親因為工作調度，無法再時刻監(jiān)督我。

我開始懶怠學業(yè)。

3年放縱而散漫的學習生涯讓我在中考失利，進而上了本省三流高中。

在這樣寬松又放縱的大環(huán)境下，墮落對于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而言，是輕而易舉的，是毫無察覺卻越陷越深的。

不寫作業(yè)很輕松，偶爾逃一節(jié)課沒什么，我躲在一群狐朋狗友中渾渾噩噩。

3

終于，高三那年，我的專業(yè)課老師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你這樣下去，休想考上大學。你想想，自己配得上父母交的重金學費嗎？

那樣斷然凌冽的話，好像現(xiàn)實打了個我一個耳光。

但是，能用一句話就讓沉淪多年的“壞學生”幡然醒悟，這樣的希冀在現(xiàn)實生活中少之又少，我當下也痛悔，也回去像模像樣地列了學習計劃，但熱情甚至沒撐過一個星期，我就再度奔向誘惑和玩樂。

這種“間接性頓悟”反復了好幾次。

真正讓我覺悟的是美術統(tǒng)考。

一個致命的疏忽——我忘記帶筆盒了。

凜冬的寒風里打電話給母親，我急得哭出聲來，眼淚滾在腮邊，冷冰冰地滑進衣領里。

20分鐘的時間，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趕過來的，她將東西送到我手里，只說了一句話：“好好考試。”

進到考場里，我拆開筆盒。

三層泡泡紙用透明膠帶封在盒子里，每一根易碎的炭筆都被報紙纏好——她就那樣用笨拙的方式護著每一根筆尖。

一瞬間，一聲悶雷在耳畔轟然巨響，震徹耳膜，劈開我曾經自甘墮落而放縱的靈魂。那一次是17年來最大的觸動，名叫“覺醒”。

沒有人知道我為什么會在考場一面畫一面掉眼淚，抹了一臉黑乎乎的印子。我的腦子里走馬燈似的過著一幕一幕，爺爺的話，班主任的恨鐵不成鋼，母親失落的眼神……

我不要再繼續(xù)這樣的人生。

4

我開始瘋狂地練習畫畫，賭上午休和晚上吃飯的時間。

而只有真正努力了，才知道自己高中前兩年有多頹廢，我和別人的差距有多大。可是此時此刻我別無選擇，千軍萬馬的獨木橋，我只能背水一戰(zhàn)。很遺憾的是，即便最后半年的時間我用盡全力，高考依然失敗了——其實也不能說完全失敗，只是在河南省競爭壓力那樣大的環(huán)境下，我只能上一所末流的大學。

然后迎來了我人生中第二個轉折點，我選擇復讀。

5

一年的時間有多長呢？我覺得很長，尤其是在每一個把自己鎖在房間畫畫的晚上。

藝術需要靈感和天賦，但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而我，不得不在有限的時間里強行將那些色彩、線條、圖案變成公式一樣的模板，死記硬背地刻在腦子里。那一年毛不易的《消愁》我循環(huán)了上千遍。

到現(xiàn)在，聽到旋律我就有畫面感了——一個滿身色彩的女孩，窩在臥室里，一盞燈，支起來的畫架，上面是丑丑的畫，每一筆刻痕都分外用力，她一面哭鼻子，一面低著頭調顏料，然后看向萬籟俱靜的窗外。

一年的時間有多短？我覺得其實也就是彈指一揮間，就到了校考的日子。

6

凌晨5點的鄭州，我背著碩大的行囊穿過立交橋下，臘月寒風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陪伴我的只有明亮而孤獨的，屬于城市的光。

那一個月里，我接受著來自外界的質疑和嘲笑，無論是善意的“你報福州大學能考上嗎”，還是略顯刻薄的“你的水平真看不出是個復讀生”，我照單全收，然后默默回去，一遍一遍地改自己的畫。

淬煉了大半年，我知道平復自己的心緒在當下有多重要。我也同樣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上萬人的考場。

一將功成萬骨枯，每一筆線條都承載著我最后的希望。

7

4月的某一天，母親突然打過來一通電話，發(fā)來了廣西民族大學的過線名單。

我強按下洶涌而來的情緒和緊張，跑出教室，跑到沒人的5樓走廊，背靠著墻逐字逐句看下去，看到了我的名字。

河南省第21名。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不知道她懷著怎樣的心情查分，怎樣透過老花鏡在密密麻麻全國的名單里尋找屬于她女兒的三個字。

當時全封閉管理，我沒辦法給她一個擁抱，我只能回復一條短信：不負所望。

8

6月高考。

兩天時間，彈指一夢。接下來是漫長等待，直到那個塵埃落定的錄取通知書傳來，我才敢放肆地像個孩子一樣在小區(qū)里痛哭失聲。

親友交口稱贊我的幸運——是啊，人們總會將溢美之詞送給盛放的花朵，但在此之前，在黑暗中的蟄伏和一寸一寸破土而出，只有我才知道。是用怎樣的勇氣和毅力去挽回這一局，只有我才知道。

天命并非不可逆，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