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只是害怕被發現

木山

記得初中那會兒，許多同學都愛留斜劉海兒，再搭配五顏六色的小夾子，整個人都特乖巧。我也跟風留著一樣款式的發型，一樣款式的小夾子。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許是劉海兒太長了經常擋視線，我的眼睛開始近視。但我卻沒有戴眼鏡——也許這不是什么怪現象，因為當時有好幾個同學和我一樣，不知是因為怕變丑，還是因為別人在做眼睛相關的治療，自己也不想落單？于是我也一直沒有配眼鏡，而是每天下午下課在晚自習前去做半小時的按摩治療。

那真是一段折磨卻無人可說的日子。

按摩治療了一段時間，我明明知道沒有多少效果，卻因為害怕看見父母知道后失望的表情——畢竟一個療程的治療費要1000多塊錢，而我爸爸一個月的工資才幾百塊，而假裝看得見一些——其實視力表我都背下來了。

我一邊撒謊，一邊極度不安。

其實讓我害怕的，除了父母的每日一問，還有老師的“不知情”。

老師不知道我眼睛近視，按照身高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排。最開始我使勁伸直脖子，或者挪動點兒桌子，想要奮力看清黑板上的數字，可是我壓根兒跟不上老師的節奏，尤其是數學和英語，那一個個字母和數字仿佛在嘲笑我的幼稚，所以我干脆每次上課都等同桌寫完筆記再抄一次。這樣的次數多了，同桌也有些不耐煩：“看不清就和老師說嘛！”不行！我干脆地給了自己一個回答——如果老師知道了，父母也會知道。我有些難受地趴在桌子上，老師講的是什么？恍惚中我發現，至少我還能聽。

從此以后，我不靠任何人，開始認真“聽”課。

最開始，我會在每節課后找同學對筆記，然而卻有一半都是錯的。好在后來我習慣了每科老師的節奏，一節課下來幾乎都能記對，而且這樣聽寫我根本就沒有時間開小差，加上我總是提前在寒暑假預習所有科目，成績居然還可以一直靠前。

我謊稱自己的眼睛可以看清了，于是父母也沒有繼續花錢給我做治療。

就這樣，初中時光我艱難地“聽”了兩年課，直到一位新老師的到來。

物理，就是事物的道理。這是物理老師在第一節課告訴我的。當他走進教室的時候，我們都被他的英俊幽默吸引，但是我看不清，只記得他戴著眼鏡，個子170cm左右，走路時總是有些小搖晃，對，有點兒像鴨子，但是我看到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他實在是太像我哥哥了，斯斯文文的，要不是我知道哥哥是教語文的，我就真以為他來教我了。

就這樣，原本是物理課代表的我聽得更認真了。以前的物理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內容不多，只有幾個公式，我還能聽得懂，但現在這個物理老師總是在黑板上寫一片一片的計算過程，問題是字還特別娟秀、有點兒小，我靠聽和蒙屬實困難許多。

害怕的事終于在那天上物理課時發生了。

記得物理老師正像往常一樣指著黑板上的浮力公式F浮=ρ液gV，之后便給我們留了一道例題，他給我們時間解答，然后隨機抽取一位同學回答。很不幸，那個男生沒有答對，物理老師也不知怎么教我們好了。他撓了撓腦袋，走到我的旁邊，手指著我的書，對全班說：“你們看，小雨的成績為什么好，人家筆記都記得清清楚楚的！”遠處看，我的書的確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筆記，但是我還沒來得及和同桌對筆記。物理老師顯然很信任我，拿起書正準備給那個男生，突然停了腳步，將書放回我桌上，讓我作答。當然，這道題我是會的。答完題我像往常一樣在下課后抱著同學們的作業去辦公室。

當我把作業放好準備回教室時，物理老師叫住了我：“小雨，你等一等。”

我疑惑不解地停住腳步。

“你的筆記怎么會抄錯呢？”物理老師放低了聲音，我才發現辦公室沒有別人。

終于被發現了，我瞬時紅了臉，不爭氣地想鉆進作業本里。就在我猶豫要不要說出自己看不清黑板的秘密的時候，老師用他柔和的聲音安慰我：“在老師眼里你是個聽話的好學生，就算有一點兒錯也是可以改正和原諒的，但是如果有什么困難，記得和老師說。”原來我看不清黑板的事他知道了。我匆忙憋住即將下墜的眼淚。

等到回到教室對筆記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將公式寫錯了一個字母。

然而被發現以后，我仿佛輕松了許多。

我回家后，鄭重地向父母道了歉，并和他們一起去配了副眼鏡。

也許是習慣了，上課時，我依然以聽為主，在課堂上我總是第一個寫完筆記。在最后一次模擬考中，我終于拿到了一次物理滿分。那次上臺，物理老師將獎勵放在我的手心：“老師相信你。”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見物理老師，原來他并不像我哥哥。

時隔多年，我終于不再害怕外貌上的缺陷，一路堅持，努力追尋自己的理想，但是我始終記得初中3年認真“聽”課的日子，還有物理老師沒有當場拆穿我的“包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