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是十月暖陽

葉繁花

那一刻，我突然分不清滾燙的臉頰究竟是因為那陽光，還是陽光下笑意盎然的少年。

下課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我決定從此以后再也不理顧佳航了。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今天早上顧佳航突然問我，女生是不是都很心疼自己的頭發，我如實點了點頭后便開始背英語單詞，絲毫沒有注意顧佳航那打著小算盤的飄忽的眼神。

英語課臨近下課前，我終于成功度過了考單詞關卡，還沒來得及伸個懶腰慶祝一下，我便感覺到自己高高梳起的馬尾被扯了一下。一臉狐疑地轉過頭，“人贓俱獲”——顧佳航左手拿著我的幾縷頭發，右手拿著“兇器”手工剪刀，臉上是面向旁側自豪的表情。我看到周圍有幾個男生正一臉壞笑地沖著顧佳航伸出了大拇指，見我轉頭，顧佳航下意識兩只手都放到了桌子下面，做無事發生狀。我感覺我頭上的火苗已經要直逼樓上了。

許是察覺到了我的氣憤，顧佳航磕磕巴巴地說：“一縷頭發，不對，就幾根頭發而已，別這么小氣。”顧佳航的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瞟瞟我的表情，一會兒又望向旁邊看熱鬧的同學。

我深吸了幾口氣才沒讓自己哭出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的同時，我不由分說地把顧佳航桌面上高高堆起的書一把推到地上，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顧佳航，以后再和你說話我就是頭豬。”

其實我早該預料到顧佳航會對我“下狠手”的。一周前，英語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讓我本著“就近原則”，幫著顧佳航補習一下英語，盡盡我英語課代表的職責。對于英語老師的請求，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正因為座位靠得近，我才知道顧佳航有多么的無藥可救。單是為了應付考單詞，他就已經把桌子、胳膊上都黑漆漆地寫滿了單詞。不僅如此，作為慣犯，上周末回家洗衣服，我媽竟然問我為什么校服上衣后背上寫了那么多單詞。我一臉疑惑地扯過校服，看清是顧佳航的字跡后，我氣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為了封住我的口，不讓這件事情泄漏到英語老師那里，顧佳航自覺當起了我在學校的“保姆”——每天給我接水、帶早餐、幫我跑腿去超市。就在我對顧佳航的表現感到很滿意的時候，一天早上，我竟然聽到他在教室和周圍幾個同學說我的壞話，說我“人丑多作怪”。我氣急敗壞，直接走到他面前語氣并不和善地使喚他給我接了一杯水，隨后又說水不干凈讓他倒了給我重新接了一杯。

這些事情造成的影響便是班級里開始有傳言說顧佳航是我的“小弟”，說他怕我。我對這些風言風語是不在乎的，但我忘了顧佳航那個小氣鬼，他那么在乎自己的面子，怎么會對這些話置之不理呢？所以，不難想象，今天他剪下我的頭發肯定就是為了挑戰我的威嚴，證明他其實并不害怕我。

這么想著，我氣哄哄地掏出了數學書“啪”的一聲摔在桌子上，沒再去轉頭看正在一本一本撿書的顧佳航一眼。

好在很快，我就找到了報復顧佳航的好方法。數學課上，老師為了讓大家互幫互助，提出了成立學習小組的想法。話音剛落，宋承志的名字便閃現在了我的腦海里。

宋承志是我們班的數學大神，同時，他也是顧佳航最討厭的人。原因是一次自習課上顧佳航睡覺打了呼嚕，被宋承志打了小報告，說顧佳航睡覺打呼嚕聲音太大影響他學習。自此，顧佳航每次看向宋承志的方向，目光中總會多幾分陰霾。

下課鈴響后，我故意動作很大地站起身來，喊了一句：“宋承志，我想和你一組。”身后，顧佳航的那句“蘇然，要不要和我這個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美男子一組啊！”被冷落在了空氣中，化作了一團又一團即將茂盛燃燒的火焰。

宋承志是怎么答應和我一組的我沒去注意，總之，在他點頭的那一瞬間，我聽見顧佳航氣呼呼地說了句：“蘇然，真有你的。”

窗外的風一股一股地吹進來，沒來由地心情大好。我搖頭晃腦地哼起了不知名的歌，甚至在同桌問我今天為什么這么高興的時候，我還像是個靈活的小鹿似的偏著頭，大聲說：“數學大神答應和我一組，你說我能不高興嗎？”

這還不算什么，為了把“不再搭理顧佳航”這個決心貫徹到底，我還和另一個英語課代表商量起了分工的事情。從此以后顧佳航所在的那兩行座位同學的作業由她收，另外兩行座位同學的作業歸我管。這樣一來，既不用去面對顧佳航，也沒人再幫顧佳航沒寫作業的事實打掩護了。

眼看著顧佳航去英語老師辦公室的次數多了起來，我假裝無事發生。偶爾顧佳航蔫頭蔫腦地回來，總要在身后踢踢我的凳子。他倒是對自己的悲慘經歷閉口不提，只是可憐巴巴地問我：“蘇然，你什么時候能和我說句話啊？難道你就這么和我成為最熟悉的陌生人嗎？我們曾一起度過了那么多困難，難道你忘記我們因為自習課說話一起在老班辦公室受的罰了嗎？那時我們是多么的好啊，我幫你擋窗外的陽光，你沖著我笑，這些你都忘了嗎？”顧佳航的話越說越離譜，語氣也越來越夸張，這么一個“戲精”不去當演員真是可惜了。

我把凳子往前拉了拉，依舊沒理顧佳航。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半個月之久，有一天自習課，顧佳航又在我身后踢我凳子，腦子里本來即將解開謎團的數學題在那一刻沒了思路，我終于氣不過，轉過頭氣哄哄地小聲說了句：“誰當你前桌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了，下午我就找班主任換座位去。”說完，沒去管顧佳航猶如被拋棄的小貓般失落的眼神，我便自顧自地開始繼續思考那道數學題。

那天，顧佳航難得的沒有像往常一樣一下課就八百米沖刺似的沖出去，而是默不作聲地在座位上安安穩穩地坐了一天，連同桌喊他去超市買零食他都沒去。放學前，我按照英語老師囑咐的，去老班辦公室交最新一次月考的英語試卷。

從老班辦公室出來后，顧佳航一張大臉便探了過來，把我嚇了一跳。沖著他翻了一個白眼后，我繼續往前走。顧佳航一路小碎步跟在我身后，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失落，半天都沒嬉皮笑臉地說一句話。

“蘇然，你真要換座位啊？”快走到班級時，顧佳航突然小聲問。

原來他是為這事跑過來的。

我沒說話，假裝默認了。

回到教室后，顧佳航沒再說話了。甚至有幾次我都以為他是不是又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可假裝不經意地偏頭，便瞥見他呆呆地坐在那，沉著頭，像是在思考著什么，整個人身上籠罩著一種低沉的空氣。

第二天一大早剛到教室，我懨懨欲睡，無精打采，坐到座位上還沒來得及翻開書，同桌便一臉壞笑地湊過來說：“可以啊，蘇然，終于收了顧佳航了。”我一臉困惑。隨后，顧佳航便徑直走到了我面前，雙手捧著之前剪我頭發的那把手工剪刀，臉上是標準的獻殷勤的表情。

“蘇然，上次剪你頭發是我不對，為了表示我內心如洪水般洶涌的歉意，我決定拿出誠意，今天我的頭發，你隨便剪。”

我一時有些愣住，呆在座位上一動不動。直到早自習的鈴聲打響，我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擺了擺手說了句“算了算了。”

顧佳航立刻蹬鼻子上臉，直接一張大臉湊過來問我：“那你是不是原諒我了？能和我說話了？”

我剛開始還故作矜持，緘默著。但耐不住顧佳航像是個搖頭娃娃一樣反復地問我，最后我點了點頭。顧佳航立刻咧開了嘴，像是除夕點燃的爆竹般跳到了半空中歡呼。

回到座位前，顧佳航又把頭探過來，略帶躊躇地小聲問：“那你是不是就不換座位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早知道換座位這一招這么好用，我早點提出來不就好了。

本以為事情就到此為止了，可我沒想到月假結束后的第一天，顧佳航竟然頂著一頭長度不到2厘米的頭發來到了教室。不僅我，全班同學都驚呆了。

不會吧？平常愛頭發如命的那么一個自戀的人，竟然自己主動把頭發剪了？要知道此前教導主任因為頭發的事情把他爸媽都叫到學校了，他都沒剪，如今他竟然自己乖乖剪了？

班級同學一哄而上，看戲似的問顧佳航怎么“改邪歸正”了。顧佳航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說：“蘇然的頭發被我剪短了，我就也剪短點，陪著她一起長頭發嘍。”班級的氣氛再次涌上高潮，同學們捂著嘴巴，一臉不可置信，紛紛談論著說今天這一幕可以榮登校報頭條，題目就叫“自戀少男為求前桌女生原諒，浪子回頭剃去多年酷發”。

我坐在座位上，目睹著這些事情的發生，剛想說一句顧佳航還算有點良心，同桌突然笑嘻嘻地探過頭來說恭喜顧佳航這次真成了我的“小弟”。我急忙否定他的話，生怕顧佳航這個小肚雞腸聽見了后又要生氣。但同桌一臉無辜地說：“這可是顧佳航自己承認的，他說從此以后他是你小弟，他負責為你鞍前馬后。”

我一時有些怔住，轉頭看向顧佳航，他正在仰著頭，搖頭晃腦地和旁邊的同學說著什么。秋日清晨的陽光剛好，不偏不倚地打在顧佳航的身上，明晃晃的。那一刻，我突然分不清滾燙的臉頰究竟是因為那陽光，還是陽光下笑意盎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