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饃里的故事（三章）

魏愛云

曲折的泡饃

那年秋天，生產隊飼養的大黑豬跑出了豬圈，鉆進了村后的大豆地里亂拱亂啃，在社員的追趕圍堵下，慌不擇路，掉進了地頭干枯的大口井。

村子里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隊長說：“這么大的豬摔死了真可惜！”

有社員偷著說：“可惜啥，死了才有肉吃了！”

那個年月，平時哪有肉吃，這可是過大年時才可奢望的事，她自然也高興得不得了。

在排了好長時間隊后，娘領回來了一小塊豬肉。娘說：“肉不多，就多煮點肉湯泡饃吃解饞吧，也好給鄰村的外婆送點肉和湯。”

娘的手藝真不錯，隨著鍋里咕咚咕咚的冒泡聲，濃濃的肉香味彌漫了整個窯洞……

娘把肉湯盛在一個陶罐里，又用麻紙包了一疙瘩肉，讓她送給外婆。

外婆家距離她家三四里遠，到外婆家時，外婆去生產隊上工了，大門掛著鎖。她將陶罐和那一疙瘩肉放在外婆家門前的蓋井石上，坐在一旁等外婆回來。她還沉浸在大肉泡饃的余香中自我陶醉時，突然覺得身后有熱乎乎的氣息，她本能回頭，只見一只大黃狗正叼起那唯一的一疙瘩肉，她嚇得驚叫一聲，大黃狗轉身逃跑時撞倒了陶罐。頓時，肉湯從蓋井石上一直淌到了地上，她“哇”的一聲哭了。

收工回來的外婆看到這一幕，將她緊緊地摟在懷里摸著她的頭：“我娃不哭，沒嚇著就好，若再見到那死狗，婆敲斷它的狗腿，看它還敢嚇我娃不。”到底還是孩子，聽了外婆的話，依偎在外婆懷里的她又破涕為笑了。

那天晌午，外婆帶著她進了城，走進一個飄溢著濃郁香味的小飯鋪。飯鋪里的生意正顯得熱鬧和紅火，人的潮流像是要擠破這小小的飯鋪。

“來碗泡饃！”頓時，她覺得味蕾如曇花打開……她突然不再怨恨那只大黃狗了！一波三折后，能在縣城的飯鋪咥一碗大肉泡饃，足夠她回味一年，這對于她已夠得上稱之為美味的童年！

別樣的泡饃

她永遠忘不了1981年那個冬天的中午，西風瑟瑟，天寒地凍！她正坐在教室里聽老師講課，突然發現教室窗戶外站著一位包著頭巾的老人，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朝她張望，她一眼認出這位老人就是她的外婆。

同一時間，老師和同學也發現了外婆，一齊把眼光投向她。她頓時面紅耳赤，恨不得有個地縫鉆進去。

那一年，舅舅家的小表弟因病醫治無效夭折，外婆受到了刺激，精神有點恍惚，變得敏感多疑，總是感覺別人會傷害她的寶貝孫子，對自己的偏愛呵護也到了極致，她干什么外婆都要跟著，就連上學都嚷嚷著要跟去，怕她在學校受欺負。干別的事外婆跟著她也樂意，因為娘把她留在外婆家上學，就是讓她給外婆做伴的。但是上學外婆也跟著她，她覺得這是一件很丟人的事，因為她從沒見過哪個娃娃上學家長會跟著一起去上課的。她怕同學笑話她這么大了還要人陪著上學，更怕同學把她的外婆不當正常人看，笑話她有個怪外婆。

怕啥來啥，外婆到底還是跟來了！

老師勸外婆，外婆很固執，怎么都不肯離開。老師怕凍著外婆，請外婆進了教室，安排外婆坐在她旁邊。

她覺得外婆好討厭好討厭！下課后，怎么也不吃外婆搪瓷缸子里的肉夾饃。

回到家里，外婆把已經冰涼的肉夾饃切開，做成了泡饃，端給她，她還是任性著不吃。舅媽告訴她，外婆知道她愛吃肉，專門去縣城買了肉夾饃，怕凍冰了不好吃，又用報紙包著裝在缸子里，顧不得天冷路滑要趕去學校，誰都攔不住。舅媽還說外婆那么疼她，她不吃，外婆會難過的。聽了舅媽的一番話，她看看泡饃，再看看外婆，突然鼻子一酸，端起了這碗漂著肉末的別樣泡饃。外婆的臉笑成了一朵花，她卻哭了！這一刻，她才明白該討厭的不是外婆而是不懂事的她。

奇妙的泡饃

1993年春，她懷孕了，強烈的妊娠反應讓她吃啥吐啥，婆婆給她試做各種飯食，她不是沒食欲就是反胃嘔吐，每天就靠著掛吊瓶輸入能量，對此，醫生也無良方。

看到婆婆和老公為她憂愁擔心的樣子，她心里也不好受。自己在大腦里也努力搜索著自己到底想吃什么。當所有能想到的美食如影視片般在大腦里一個一個閃過時，她感覺她的味蕾定格在了“大肉泡饃”上。

她想吃外婆以前帶她去吃的那個飯鋪的大肉泡饃了！老公立馬接來外婆，只有外婆知道她最喜歡哪一家的泡饃。不巧的是，那家大肉泡饃店臨時歇業關門了。

外婆一揮手，走，割肉買調料，婆給做。

那天，外婆特意多放了一些油潑辣子在大肉泡饃里。說來也奇妙，她吃了外婆做的大肉泡饃，居然沒有妊娠反應！

老公如釋重負般笑了，終于找到了她腸胃可以接受的食物了！外婆和婆婆也開心地笑了。她真切地聽到另一廂房里的外婆和婆婆低語：“能吃肉是好事，愛吃肉的懷肚婆娘，一定生兒子。” （下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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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口好似開了光！年底，她果真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家人都說，是外婆做的大肉泡饃太奇妙了！

一晃便是數十年，生活條件越來越好，小城越來越熱鬧，各種泡饃的濃香彌漫了縣城的各個角落。她和外婆在后來的日子里一起多次吃過的大肉泡饃小飯鋪已經成了精裝形象店，該泡饃技藝也被列入了縣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外婆卻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只給她留下一碗大肉泡饃的殘念和無窮盡的思念。如今她能做的，就是每年清明，在外婆的墓碑前敬獻一碗大肉泡饃。

（寶雞市千陽縣文化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