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的變奏

肖復興

手是人的重要標志，從猴子演變成人，首先是手的進化，直立之后和腳有了功能性的根本區別。手曾經是勞動的象征，是人進化為人的驕傲。從最初毛茸茸的爪，進化為戴著精致皮手套的手和美甲的手，仿佛是彈指一揮間的事。其實，在這樣飛快的進化中，手經歷了從原始時代到資本時代漫長的變遷。

如今，手變得十指纖纖，裊裊婷婷，越來越漂亮，能做的事情也越來越多，聲名卻是越來越下滑，不少時候，成了欲望攫取的象征；而袖手旁觀，則成了生活中屢見不鮮的一個詞。

還有一個詞，不怎么用在明面上，卻是暗藏心底，情不自禁而欲罷不能，便是“手心朝上”。手心朝上，就是索取，錢不壓手，理所當然，理直氣壯。似乎在商業社會里，一切都是明碼標價；似乎錢到公事辦，火到豬頭爛，已經是天經地義的牛頓第四力學定律。無論什么事情，無論什么時刻，也得先讓錢說話，讓錢開路，方才能夠遇水架橋，逢山開路。所以，我們看到那些貪官，可以手心朝上一貪就上億而面不改色。

關于手，民間有這樣一句諺語，叫作十個手指頭按不住一只跳蚤。現在似乎不怎么說了，現在講究的是，恨不得十個手指頭按住十只跳蚤，甚至按住十間大屋、十輛豪車、十張文憑，或十個錢包。如果左手的五個手指能夠按住太陽，右手的五個手指能夠按住月亮，我們也不會放過而會躍躍欲試。我們的胃口和欲望在比翼齊飛，膨脹得忘記了這句諺語告訴我們的人生真諦，十個手指頭伸得再寬，用力再大，也是按不住一只跳蚤的，相反跳蚤早就從我們的手指縫中跑掉了。生活就是這樣嘲笑著我們的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欲望。

沒錯，心里潛藏的欲望，都會先從手上表現出來，我們人類的手，就像是章魚或海葵伸出的觸角一樣，是欲望最為敏感的反映，沒有心里的掩飾，沒有語言的偽裝，無遮無攔，是欲望最初的表現和最后完成的直接通道。所以，我們常常愿意把那些肆意泛濫著欲望的手，稱為罪惡的手，甚至說它們是魔爪。

過去常說眼睛是人心靈的窗戶，其實，手才是呢，是連一層窗簾都不用掛的四面洞開的窗戶。所以，即使人成了啞巴，手也可以替代人類的語言，在人身體所有的器官里，唯獨手可以起到這樣的作用。所以，才有了手語，并成了世界通用的一種特殊的語言，手可以替代嘴巴和心的功能，以及美瞳后矯飾的眼。

由此，我想起了巴洛克時期佛蘭德斯的偉大畫家魯本斯，曾經畫過的那幅手的著名畫作。那只手伸開五個向上伸展的修長手指，像是升起的一簇明亮而溫暖的火焰。他把那手畫得那樣圣潔，那樣安詳，那樣充滿著宗教感。無論是在陽光下，還是在月光下，這樣的手都仿佛在向我們訴說著美好與憧憬，這樣的手，不是在要求攫取什么，而是在希冀給予什么；不是伸向別人的口袋然后裝進自己的口袋，而是伸向天空，指向那明亮的太陽和自己的心。

同時，我也想起了正在興起的手模。不是想說漂亮的手可以成就一個人的事業，而是想說，漂亮的手，確實可以給我們那樣美好的感覺，簡直可以成為一種同魯本斯的畫作一樣的藝術品，為我們平凡的生活創造出美來。我們就應該努力讓我們的手美好起來，讓我們的手連同我們的心，一起美好起來。過去有個詞，叫作心明眼亮，沒錯，心明眼睛才會亮。如今，應該是手美心好，手漂亮了，會連帶著心一起明亮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