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足

黃菲

在一家雜志寫個小專欄，編輯在QQ上說，不好意思黃老師哦，我們雜志稿費比較低。我下意識地回答，沒事沒事，我有錢。

這句話發過去之后，才發現似乎哪里不對——真正的有錢人都在默契地低調著，為什么我作為工薪階層，會下意識地說出“我有錢”這樣的話呢？大概因為真的有那么一些時候，我有發自內心的富足感。

當快遞員帶著一箱書出現在我家門口時，我有由衷的富足感。紙箱子方方正正，結結實實，看上去就顯得很有來頭。一本書不過二三十塊錢，一箱書也不過三百塊錢。我將這些書搬出來，一本一本地拿在手里，愛惜地摩挲著，歡喜而鄭重地擺進書柜。我知道，一定有一些書能讓我度過一些更美的時光，一些如飲醇醪的時光，一些心領神會的時光，一些自得其樂不可與人說的時光，一定有一些書會帶我去更好的地方，讓我在某一瞬間豁然開朗，看見這世間更奇妙更迷人的風景。而這一切，都是我毫無壓力就能辦到的，我可不是很闊綽嗎？

深夜在小區散步時，我也有滿滿的富足感。樹木溫柔，風吹過時，能聽到低婉的呢喃聲。植物的香氣像是晝伏夜出的生靈，白天，它們溫和，慵倦，懶懶地無可無不可地香著；入夜后，它們齊齊蘇醒，一起認真地鄭重地香著。若是有月的深夜，甚至真的能看見月光，迷離，輕緲，朦朧。晏殊很為自己“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中的富貴氣象自矜，如此，獨享良辰美景的我，豈不是也頗為富足？

甚至，吃到一碗好吃的涼皮的時候，我也有富足感。小區門口有家干凈的小店，賣蛋糕和各種小吃，店里有一個笑得很好看的女孩，一個端正清秀的男孩，一個慈眉善目的阿姨。不想做飯的時候，我就打電話去他們店里，訂一份涼皮、一杯酸奶，有時心一橫不減肥了，還會要一串骨肉相連。他家的涼皮結實勁道，花生米很香，黃瓜絲很脆，骨肉相連真正有骨有肉，火候剛剛好。我打開手機里的QQ音樂，找一本阿加莎的小說，就開吃。歌聲曼妙，阿加莎的故事從來不讓人失望，每一口食物都是我喜歡的，餐桌上的花瓶里甚至還插著大把新鮮的玫瑰呢，沒見過世面的我，覺得自己過的簡直是富貴閑人的日子。

夏天一到，我老公就搬出他的茶具，興致勃勃地邀我一起喝茶。茶具只是最尋常的茶具，已經買了好幾年，甚至還附庸風雅地上寫著什么“最愛晚涼佳客至，一壺新茗泡松蘿”云云，茶葉也只是最普通的正山小種，一二十塊錢一泡。然而，每一口茶都有著熨帖的熱度，一口喝下去皮膚便冒出絨絨的細汗。我喝完一杯，老公便及時地蓄滿——我瞥他一眼，他笑容很和氣，發際線很正常。我一邊喝，一邊想起曾經讀到過的詩句，“老男人溫和如包漿，舊桌子有了舊日子的光芒”，不禁像個老財主一樣瞇縫著眼睛笑起來。

慢慢地，我開始感覺到，當我太急著要得到更多，將自己置于“索要者”的境地時，就會覺得自己是匱乏和狼狽的。當我放下戒備和焦慮，放松自己，安心地去做一個“享受者”，便發現，大部分的人生趣味其實都在我的支付能力之內，這時候，我就會活得從容不迫，底氣十足。

（常朔摘自微信公眾號“B座西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