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鏡頭里，夜靜山空

李蔚

2019年，攝影術誕生180周年，國際影藝聯盟、科梅伊市政府、達蓋爾（攝影術發明人）基金會舉辦的“紀念攝影術誕生180周年”活動，頒發的“攝影術誕生180年180人”榮譽人物表中，郎靜山居前列。

清光緒十八年（公元1892年），郎靜山出生于江蘇淮安。與照相的緣分，也許可以追溯到郎靜山父親郎錦堂1869年拍的那張老照片。郎錦堂為晚清運河工程督導駐節清江浦，喜書畫，愛收藏。晚清時，攝影技藝剛剛傳入中國，郎錦堂就去拍了時髦的結婚照。郎靜山從小對墻上的照片充滿好奇，學堂一下學，常常流連于照相館。

12歲，郎錦堂把獨子送進了上海南洋中學。國畫老師李靖瀾入迷于攝影，手把手把攝影暗室技藝教給這個得意弟子，還為他改了名，從此郎國棟成了郎靜山，從此相機不離他手。

發明了“集錦攝影”

1911年，郎靜山19歲，開始以攝影為生。1928年，他入上海時報館工作，成為中國第一位新聞攝影記者。同年，他又與幾位好友成立了攝影協會“華社”，以推進藝術攝影、保護傳統中國文化為己任。這兩重目標促使他發明了中國畫式的“集錦攝影”。

集錦攝影，是郎靜山攝影藝術思想的主軸。“攝影的本身就是寫實，但我們要能利用它作為我們創作藝術，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感的工具。”郎靜山認為，過往的攝影作品往往受實際情況的局限，“如近景太近則遠景被其掩蔽，遠景太遠則不足以襯托近景，常因局部之不佳，而致全面破壞，殊為遺憾”，而“今集錦照相適足以彌補之”。

1934年，上海永嘉路正蕃小筑的暗房里，誕生了第一幅成熟的集錦攝影作品《春樹奇峰》，郎靜山興奮得與好友張大千徹夜長談。《春樹奇峰》就是不同場合下所拍的兩幅黃山照片的重組構圖。

包括《春樹奇峰》在內，郎靜山共有755幅作品在265次國際攝影沙龍中入選，至1948年年底累計入選國際沙龍為300余次，數量為千幅以上。郎靜山也成為我國首個以“集錦攝影技術”表現中國畫意境的攝影師。

獲“世界十大攝影家”稱號

1949年夏，郎靜山只帶著400余張作品和底片，赴香港、臺灣兩地參加影展，大部分的底片和相機都留在了上海。沒想到，郎靜山從此與家人海峽相隔，作品上故土的山水草木，成了他余生的鄉愁。

但這些作品中的“鄉愁”，不僅僅是遠離故鄉的惆悵，更多的是對東方式意境美的向往。他的作品再也不受自然空間、時間、物質的局限，逐漸完善成為具有郎氏風格的“集錦照”，“影中有畫、畫中有影”。這種融東方式智慧于其中的風格，在當代攝影中，起到了巨大的觀念性啟發意義。1980年，郎靜山獲得當年美國紐約攝影學會頒贈的“世界十大攝影家”稱號。

“工作時像交響樂指揮家”

郎靜山的女兒郎毓文小時候，有時會溜進父親暗房偷看，“父親在暗房里工作時，那些手勢看起來就像一個交響樂指揮家的。”為了達到構圖的需要，避免光線的平直，郎先生在遮光放大上的操作巧妙而熟稔，他通過移動的快慢、手勢的靈變，為作品帶來更多細膩的變化，使得作品光線豐富，墨分五彩。

在郎靜山紀念館，有一幅《百鶴圖》，原作長183厘米，完成于1990年。這是從每張只有一只仙鶴的四百余張照片中，精選出100張，而后耗時3年，通過暗房技術“集錦”出來的。為了完成它，近百歲的郎先生還專程赴北海道去拍仙鶴。

開辟實物直接投影

“集錦攝影”之外，他又開辟出實物直接投影。大雪茫茫，遠山起伏，近處山村，零零落落幾棵樹，歪歪斜斜兩間屋，再細看，連炊煙都是三根絲線拗的造型。以前年輕時，他就想掙開束縛。“畫畫的，添幾筆就行，照相就不行，一定要等橋下撐過來一條船。”

他后來以張大千為模特的《松蔭高士》，照片里高士身后那塊氣質嶙峋的石頭，就是拍自新西蘭的一塊石頭。“放上去合適就行，不管是什么地方來的。”

他對“照相”始終是赤子之心，覺得和做學問一樣，應該求深入，肯研究，有耐性；因為只有有內容，經得起一看再看的攝影作品，才是好的。

（落花雨摘自《錢江晚報》2022年12月11日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