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獨樹虬龍走

●撰文/謝執鑾

南方人不該有不識得樟樹的。馬路旁、公園內，一抬頭便是遮天蔽日的濃陰，低下頭又是盤虬臥龍的根須——“這就是樟樹”，你在心里低低地呢喃。

樟樹是浙江省樹，高大端莊，正直雄偉，一派儒雅深沉的好形象。如此魁梧健碩的樹，其花卻碎小可愛、氣味清新，甚至還可凈化城市空氣。每逢春末，米白的小花綴于蒼翠葉間，滿城芳香四溢，給城市暗暗渲染開一片幽雅的背景色。無怪乎樟樹雖沒有顯著特別的外貌，卻為浙江人所偏愛，杭州、寧波、嘉興、金華、衢州、舟山、臺州皆將其列為市樹。

千萬年來，大地一直深沉地注視著樟樹與浙江的緣分，早在距今約7000年的浙江河姆渡遺址內，便留下了人類對樟木的使用痕跡。直至今日，千年古樟散布在這片之江大地之上：舟山普陀、溫州泰順、臺州臨海……深山孤野、城郊小巷，長壽而茂盛的樟樹安靜無聲地生長著，蔭蔽著一方生靈。

樟樹自古生長在遠離政治中心的南方，且偏愛山野深谷，因此，在浩繁卷帙中并未占取多少篇幅。但熱愛山水自然的浙江人卻沒有忽略這種低調內斂的植物。南宋著名詩人戴復古將樟樹的高大挺拔描繪得淋漓盡致：“吾家老茅屋，破漏尚可住。門前五巨樟，枝葉龍蛇舞。半空隔天日，六月不知暑。”南宋官員項安世的書堂前亦有一株滄桑壯碩的古樟：“問訊書堂士，門前有古樟。植根深入地，盤勢闊連岡。霧合琴書潤，風來硯席涼。試賡云下曲，余韻繞琳瑯。”南宋寧海詩人舒岳祥也在其詩中寫到：“樛枝平地虬龍走，高干半空風雨寒。春來片片流紅葉，誰與題詩放下灘。”描述出樟樹根深葉茂的美感。

深居幽谷，蔭蔽四方。蜿蜒有勁的樹根、粗壯挺拔的樹干、繁盛廣袤的樹冠構成了一株株氣非凡俗的樟樹，如此，被宋人視為世外高士與棟梁之材的化身也就不足為奇。著名類書《太平御覽》中引《高士傳》：“豫章之木，生于高山，工雖巧而不能得。”又引《新語》：“賢者之處世，猶金石生于沙中，豫章產于幽谷。”無不體現出宋人對樟樹隱居山谷、低調而有良才的深深敬重。南宋詩人祝穆便是歷史記載中第一位以“樟”自稱的文學家，晚年自號“樟隱老人”。他將住宅建于古樟樹旁，并取名“南溪樟隱”，撰有《南溪樟隱記》。在他筆下，樟樹便是他靈魂的外化，無時無刻不昭彰著他雅致凜然、淡泊名利的高尚情懷。

因為深沉穩重的性格與超乎想象的旺盛生命力，樟樹也曾備受誤解。東晉《搜神后記》、南朝《豫章記》、宋代《太平御覽》等都記錄了三國時東吳大將聶友“夜射白鹿，中樟滅怪”的故事。在這個故事里，樟樹成為了精怪的溫床，只有被名將一箭射死的命運。及至明清時期，江西“樟柳神”的傳說更是廣為流傳，《廣志繹》《夜航船》《履園叢話》等史籍中都有記錄。

身居幽谷，自生成材。樟樹在中國歷史中雖不見經傳，卻有著獨屬于它的那一份沉靜的魅力。“豫章雖小，已有棟梁氣。”樟樹那一種毫不張揚，兀自奮力生長的韌勁，與這片黃土地上千千萬萬個樸實而勤奮的靈魂同氣連枝，共同書寫著這片土地的恒久歷史。

樟之遺韻

○嵊州“神樟”

在距離嵊州城西十余千米的獨秀山下有一座黃郎地村，村口有一巨大古樟。相傳，晉代書圣王羲之在游覽獨秀山時，觀其風景獨好，便在山上觀音殿設讀書處，平日里教書、放鵝、釣魚，并種植此樹。古樟枝繁葉茂，氣勢雄偉，樹干離地4 米處，分5 主枝，徑粗均在1 米以上。分岔處長滿苔蘚，更奇的是其中竟有棕櫚、雀梅等植物。

王羲之對樟樹情有獨鐘，其廣植樟樹被傳為佳話，當地民謠云：“桃源右軍一支筆，剡溪遍地出神樟。”

○寧海晉樟

寧海縣前童鎮竹林村口有一株東晉樟樹，年代久遠、樹干粗壯，與上虞市、麗水市2株東晉樟樹一堪稱浙江樟樹之最。據清天聰《寧海縣志》記載，竹林王氏后晉（936—947）自剡（嵊州）避亂居塔山（前童），第五世分徙至此。相傳覓新址時，王氏祖先見竹林北有山丘屏障，南面平坦見溪流，更有一株樹齡約700年的數抱樟樹冠如華蓋，認為是吉祥之地，遂建村于此，定大樹為“風水樹”，立族規嚴加保護。

古樟目前干心已空，主干離地5米處分成3枝，如同一座倒置的三足鼎，3枝連接部平如盆底，可坐四五人。據當地老人回憶，20世紀50年代初，該樹尚有5個分枝，被稱為“五叉樟”，后來臺風刮斷兩枝。

○上虞東山謝樟

上虞市上浦東山曹娥江古渡口有一個以形為名的琵琶洲，洲上有一株形態古拙蒼勁的樟樹，主干在離地近2 米處分岔，形成兩個側干，一干分枝眾多，枝葉茂盛；另一干則斷梢枯枝，枝葉蕭疏。

傳說古樟為東晉名相謝安手植，青年謝安因不滿東晉朝廷的昏庸腐敗，隱居上虞東山，并種此樟樹。后謝安見國難深重，于升平四年（360）毅然出山，太元八年（383）淝水之戰以少勝多，成為中國戰史范例，謝安亦官至丞相。亦有專家認為該樹可能是隋唐謝氏后人所植。

樟之蕓窗

豫章夾日月，歲久空深根。（杜甫）

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杜甫）

豫章偃蹇兩蒼龍，雪干寧須匠石逢。借重歲寒云谷字，絕勝松拜大夫封。（祝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