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辭長作嶺南人

陳思蒙

騰挪、跳躍、坐臥滾撲……眼前這頭靈活憨直的南獅在數米高的梅花樁上踏出《將軍令》的鼓點，一招一式都透著南派武功的扎實，令身旁的廣東友人忍不住在這屏息時刻，還悄悄翻出一張長輩的民國全家福，食指劃向那位玉玲瓏般的美小姐：“我家最漂亮的十三姑媽。”這個數字的出現再合理不過，因為我們此刻正身在佛山祖廟的黃飛鴻紀念館中，而黃師傅身邊自然少不了嬌俏的十三姨。上個世紀，正是這位男人，連同稍后的葉問、李小龍一起讓全世界相信：“中國人人會功夫”。而毫無例外，他們都來自佛山。這些“男神”在當年激起的熱血一定比眼前這群雄獅少年贏得的喝彩更甚，“功夫之城”的名號真是代代佛山人“打”下的江山。

但來了祖廟，記得一定要“抬頭”：那些屋脊上精妙絕倫的三雕兩塑（磚雕、木雕、石雕；陶塑、灰塑）大有令人驚掉下巴的“重器”之美。其中最大的三門瓦脊在自己31.7米長的身軀上承載了約300個惟妙惟肖的陶塑人物，而屋頂下雙面透雕的金漆木檐，則如同把古典小說長卷在我們面前徐徐鋪展，若要把細節認真看完，怕是得看上一年：佛山不僅好“功夫”，還好舍得下“工夫”！

佛山既無高山，祖廟也不供奉佛祖。這個肇始于北宋的祠堂一直以來的“主人”都是道教里的水神——北帝。當我們在河網密織的容桂水鄉漫步，眼見人們在河道中怡然往來，自然就理解了他們對“水神”的崇拜。身處珠江三角洲中心位置的佛山，從古至今都享受著“水”的紅利：大約6000年前，一批古人順江而下，選擇在佛山市郊的石灣定居，成為佛山，乃至珠三角地區最早的先民；明清時期，兼具內河外海之利的佛山，憑借重要的航運地位在工商業發展中全面開花，其繁盛榮光直接把它的名字嵌進了天下“四大鎮”和“四大聚”的名單里。

或許正是這股工商興市的洪流在數百年的奔騰中將佛山灌溉成了生生不息的南國陶都、工藝美術之鄉、粵劇發源地、武術之城、美食之都……陳太吉的酒、源吉林的茶、瓊花會館的戲……那時候的“品牌效應”延續至今，讓佛山在“順德模式”、“南海模式”的引領下，擁有了美的、東鵬、海天等眾多排頭企業。從古代發跡之后就修祠堂、捐廟宇、辦學校，進化到如今以雄厚實力建美術館、開豪華酒店，佛山的財富領袖們，都樂于與這座城市共享美好生活。

當我們站在和美術館門前，即便還是暮冬時節，蔥蘢的綠意和嬌粉的花樹還是在我們心底蕩開了一片柔軟的漣漪。在美的總部大樓的環伺中，這座清水混凝土建筑保持著它的貞靜與克制，為藝術留出了呼吸的氣孔。安藤忠雄把世界唯一的清水混凝土雙螺旋結構樓梯獻給了它，我們拾級而上，手指觸碰在建筑的肌理上，目光逡巡于構造的細節間，可以想象在潮濕炎熱的順德，在疫情初始的時刻，要如此高完成度地呈現這座美術館，是多么不易。但對于這座城市而言，這份不易帶來的卻是極其重要的意義。如果說藝術的本質是要予人自由，那么和美術館大概也像工業叢林里的一小片綠洲，令這里的人們可在奔突向前的行程中享有片刻伸手摘星的浪漫。毗鄰的佛山美的臻品之選酒店不論從簡靜的設計，還是藝術品陳列來看，都如同和美術館的延伸。 1與一般豪華酒店的統一制式不同，它更希冀為來客帶來一些“不同”—恰如藝術，總能讓我們成為具體且唯一的那個人。

而在佛山另一端，134位（組）中外藝術家“空降”廣府文化的起源中心—南海，在176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進行了一次全域性的藝術發聲。南海大地藝術節是策展人孫倩聯合學術顧問北川富朗發起的大地藝術節中國項目計劃的第二個落地實踐。所謂“大地藝術”，必得跟它落地的這片土地及其承載的歷史、人文和生活狀態血脈相依。當我們漫步在太平墟上，就明白了這次藝術節的扎根之深。這條始建于明末，并因商旅碼頭而繁盛一時的市街早已頹落。17位藝術家與設計師為這條800米長的市街上唯二營業的店鋪：文興餅店和太平理發鋪，以及另17個已消失的店鋪或市場重新設計招牌，以全新的時代標記喚回往昔的土地記憶。“如果不是這樣藝術化地標記出來，可能很多人都已經遺忘了這里曾經是什么樣。”正如藝術節策研與傳播負責人何海洋對我們所言，南海大地藝術節考慮的主要是“能為當地做些什么”，它希望能找到一種解決問題的可能性。于是，我們在看到馬巖松那高聳于舊市場大樓上的裝置作品《時間的燈塔》時，仿佛是從另一層時間維度看到了這個“地標”—另一種重生的可能。而在另一個藝術“據點”凰崗村，藝術家鄔建安讓“豹貓和它的朋友們”隱逸在這個已廢棄30年，古樹環繞的原始村落里。它們和自由生長的植物、坍塌損毀的建筑，甚至倒掉的墓碑互動，仿佛一種靜默的生命力隨時能讓這一切都活轉過來。而“生命力”，或許正是藝術能夠反哺給這片土地的最佳贈禮。

在如此的藝術盛宴之后，我們還將面臨一個嚴峻考驗—到底留了多大胃口來消受佛山美食？在佛山，從精致私房菜到溫馨路邊攤，從百年老字號到新張小食店，一天吃五頓是個起跑線。以順德為代表的大廚們仿佛天生神技，所謂“食在廣州，廚出鳳城”，就像老饕舒國治說的那樣：奇怪了，只要是順德的師傅做，就是怎樣都好吃。陳村粉、魚生、桑拿雞、雙皮奶、燒臘、粥底火鍋……食材、技法、工夫、創意，無一不精，佛山的好還藏在這豐儉由人、樣樣體貼的美味中。

飯后散步，由佛山老街區改造來的嶺南天地是個不錯的去處。雖然容顏煥新，但骨子里的舊韻依然。在市級文保單位—李眾勝堂舊址，也是“保濟丸”的誕生地，GOTLOT角落啡樓通過設計與文創，將中藥文化、傳統建筑與咖啡碰撞出風趣火花。而聚焦年輕時尚消費的買手店Foaming Around則顯示出更為先鋒的雄心。

步行距離內的梁園是廣東四大名園之一，現存部分僅剩清朝時“原版”的五分之一。在這里，不僅要游園，更要賞石，但當我們婉轉忽見那睡蓮開遍的小池塘時，還是心底最柔軟的時刻。而順德的清暉園則更加原汁原味。盡管兼收了江南園林的文人氣，但清暉園中魅力獨具的還是那些南國佳果樹：楊桃、龍眼、芒果、菠蘿蜜……乍看有些豐艷，再想又覺有活潑潑的生趣，珊珊可愛。

午后的時光醺醺然。到底是南國，紫荊蔥蘢蓊郁得連花朵都有些富態了。老街區垂虹路上，在先行書店小坐會讓人更體會得佛山的節奏。這家會將落葉掃進室內的書店為這座城市更添了一抹溫柔記憶，就像書店外那條路上的花樹般潤澤綺麗，讓我們雖沒吃到300顆荔枝，也生出“不辭長作嶺南人”的心意。

旅行的意義

常常，我們會被一個奪目的大城市或某個吸睛的大名號遮擋雙眼，而忽略掉它的“周圍”。佛山，身在廣州1 小時車程圈內，又頂著“制造業之城”的名聲，讓不少旅人粗粗遠觀便錯過了。但當你愿意走近，細細聽它的故事，才會發現原來距離這么近的城市，也可以有如此的精彩和不同。就像一個不是第一眼鐘情的戀人，佛山按耐著自己的“功夫”，娓娓與你道來，只要你愿意為它費工夫，它定會不負你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