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事

樊德林

塵世之遠

無數次往返。這是屬于

人間的低語——

我們活在一張寂靜的白紙上

流水穿過我們身體時

會帶走一小部分

囈語、嗚咽、喑啞

山谷會收納我們過于喧嘩

的內心。并重新定義

寧靜

草木把我們共同的根

扎進了低音區

疼痛、嘆息，或者唏噓

我們愛著的事物，將與

我們一起，在暮色中

擁抱這個塵世的孤獨

請的石匠要有精湛的技術

在刻墓志銘時，要把此生

的悲喜，刻得深入、淺出

人間事

我帶著陰郁和孤獨，來到人間

在世界這個大容器里

我該以怎樣一種方式存在

——我借助風，在萬物中穿行

麇鹿抬頭遠望時，它眼中

森林與山丘的腰身

在薄暮中，呈現出飽滿的明亮

紅嘴海鷗，把大海雕刻的天涯

銜入孩子柔嫩的掌心

蜜蜂和蝴蝶拜訪過的花朵

已經結出了謙虛的果實

雪花輕撫過的墳墓，在草木的

安魂曲中，安詳地睡去

有時候，我會成為流水的一部分

與浣衣的母親，汲水的父親

在蒼茫的舊事中重逢。相視

無言，用淚水交換困厄和疾痛

須發皆白的祖輩們，與香案寒暄

松龕里，盛滿了走失的星辰

更多時候

我端坐于自己的內心

凝望著凈瓶。我不是

楊柳，不是圣水。我只是瓶身上的

一粒微塵，等待光的拂拭

臨摹

他對著一面鏡子

開始臨摹自己——

發際線稀疏。霜雪已經

在上面布置自己的道場

皺紋的深壑，暫時能容下

一場雨落腳

眼睛近視多年，唯獨對光

保持與生俱來的好感

胡子生生不息，比起閃電

犀利的修辭，更有韌性

他在生活里

一次次啞然失聲

他的雙手，試圖抓住生活的命門

結果卻兩手空空

雙腳徘徊的十字路口

秋風一陣，緊似一陣

他的內心，裝著一顆

小小的石頭——

石頭上

刻著一枚小小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