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墟與遠山

阿半

一面殘墻

立于街角。在荒蕪之中

曾經于喧囂處刻意打撈寂靜

現在，寂靜無處不在

生長著的苔蘚、車前草和蕨類植物

掩飾住曾經的車水馬龍

一群蜈蚣、蚯蚓和癩蛤蟆在墻角

認領了一段歲月

陽光來回掃描

如掃描一個模糊不清的二維碼

漸漸老去的石板街，帶走了

舊時的腳步聲

記住這閩粵交界之地，一個舊墟

一面殘墻從少年走到了中年

依然為站立或倒下，而猶豫不決

古戲臺

寒露之后是霜降。不是秋天的秋天里

一條南方的街，繞過了古戲臺

一端連著舊縣衙，一端伸向南海

時刻感受海上的氣息

身染微恙的街燈，開始慶幸

夏天的雨水遠離，卻又似在等待

一片金黃落葉的到來

忽然一夜風起。有人策馬

趕往狀元坊，接回他的讀書郎

絲弦與鼓樂停止了喧鬧，逃往十二平方的暗房

一只啄木鳥窺伺在旁，藏于樹影

又藏于窗沿。夜里的北風接管了戲臺

一會兒說著《三國》，一會兒唱著《西廂》

剪過流水的剃頭剪

偶然遇見，在時光的巷口

在清溪之上的小屋

咔嚓咔嚓。一把剃頭剪

把黯淡無光的日子打磨锃亮

矮小的身軀，從不感到卑微

一雙長滿老繭的手，在流水中

送走多少閑愁與煩惱絲

又撫摸過多少頭顱

剃頭剪可以編織成美妙的樂章

每當咔嚓聲響起時

在山的那邊，另一把剃頭剪

也許正沿著一壟壟的旱地盤旋而上

遙相呼應

沾滿油漬的剃刀布

成了忠誠的見證者

一棵樹長在我的身體內

在烏石山下，一棵樹的全部

一直在向我靠近：首先是幾瓣柑肉

酸酸甜甜的，然后是一粒種子

滑入，我的身體內

還有群山、溪流，驚蟄的蟲鳴蛙叫

以及清明的草長鶯飛

這一粒種子，從鄉村到城市

在我的身體內生根發芽

在頭頂長出枝葉

許多年里，它生長過

童年、少年

它還生長過自行車、縫紉機和電視

春來時的一樹花香，在秋天搖落

一起搖落的，還有容顏和帶鹽的水滴

在越來越空的身體內

磨砂

原諒一把銹蝕的剪刀，曾經

裁剪過富裕，也裁剪過貧窮

當它在磨砂的紙上走過

古老的青瓦，隱入塵煙

與剪刀一樣有著冷色的光

曾經锃亮的，然后

在女主人的手中，慢下來

被遺忘于屋角。人去樓空

我甚至懷疑它，就是這空屋的主人

獨享這慢的時光

我又原諒一張舊的砂紙

被打磨光滑，即使它在夜里

重新長到我的臉上

替我抵御粗糲之物，并成為

其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