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的河流

趙亞東

水的收留

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會拿出一整天時間

和你們說話。注視一滴水中

你們虛弱的目光和影子。我不確信

是否被看見。但是我知道，我的聲音

一定抵達了你們的耳朵。當我說出

我們小時候的暗號，水聲立刻就要溢出來

我知道這是你們也有話要說。要說什么呢？

你們已經足夠幸運，藏身一滴水中，

就沒有真正地離開這個世界。而我不能

為自己找到更好的出路，只祈求

這滴水繼續收留你們，頂著整個天空的

重量。我知道只要它不停止生長

你們就不會真正地死去，我也不會。

丟失的影子

劃船的人總是被忽略姓氏，當他彎腰

把船槳吃力地插進水中，雨就灌滿了他的耳朵

我們來不及看見水中的倒影

船底發出沙沙的響聲，仿佛有人用鋒利的刀刃

劃著船底。仿佛一滴水撕開另一滴

泥沙撕開了頑石，船夫撕開了整條河流

我們越走越遠，江河也有盡頭

它們最終將在哪里停留？云端上光芒消散

雷電撕開了天空。落日撕開星群

燭火撕開冰冷的夜晚。戰栗的流水

冒死說出最終的去向，卻被風吹落在河床

而我們再也看不見自己的影子

夢中的馬

總是夢見一匹在沙漠里奔跑的馬

轟的一聲倒在水井的近旁

有時它也出現在長滿荒草的廢墟里

四蹄無聲地穿過堅硬的蒺藜

低下頭把泥坑里積存的雨水喝干

我沒有為它找到落腳的去處

無論是沙漠還是荒原。它只能不停地走

這讓我無比羞愧。昨晚我又夢見它

馱著一袋霉爛的稻谷，緩緩走過

一片陰暗的樹林的邊緣

而此時的月光剛好照到它垂下的鬃毛

遺失的河

它獨自流淌著，在潮濕的洼地里

肋骨雪白，照亮夜晚的樹林。它的眼睛

只在鳥鳴漸次升起時才會慢慢地睜開

它好像看見了一切，又無比決絕地忘卻

在三月。沒有人記得它的存在。

當它越來越輕，像一滴淚水那樣

被露珠抱在滾燙的懷里，一條被遺失的河流

是不會悲傷的。它的重量剛好

能夠禁得住我們雙腳站立的這片土地

余生

醉酒之后，我們繞著一棵百年老樹

轉圈。直到頭暈目眩

誰也認不出誰。闊大的樹冠

投下濃稠的陰影，冰涼的石頭碾子

被風推著，磨著僅有的一粒谷子

月光照不到我們的額頭

兩片葉子拍打著歪斜的屋脊

我們就要在這樣的房子里度過一生

隔著一片漆黑的松樹林

通往縣城的末班車越走越遠

仿佛正在掏空我們的心